垃圾 - 58 坦白

也。

高辛呼吸一窒，良久不言，意識頓時沉入光影紛雜的回憶中，翻出帶有小暄面容的一頁頁畫面，飛快審視了一遍皮膚相貼的記憶，卻搜刮不出相關的印象。

「我不記得我有掐過你的脖子。」高辛緩緩地說。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小暄的聲音突然變得無比溫柔：「您帶我去過湖邊野餐一次。」

湖邊。高辛想起泛著碧波的湖水裏飄著春風搖落的紫色菖蒲花瓣，溫暖的日光將少年的白襯衫照得發亮。高辛喝了幾杯紅酒，微醺著看小暄側身坐在紅白格子野餐墊上，緊身牛仔褲勾勒出雙腿修長的綫條。他捻著一朵白色野花回眸微笑時，眼眸裏蘊的光芒耀目得讓高辛看不清他的面貌。

一刹那遙遠過去的身影與眼前的身影重叠，高辛用力抱住他的時候仿佛抱住幻影。

喜歡野餐嗎？

高辛輕聲問，心悸與恐懼交織。

少年有些怔愣，慢了半拍才抬手回抱他的背，以同樣輕的聲量回答。

喜歡呀。

春泥清新腥味與甜美的花香在空氣中彌漫，身後的樹林裏鳥兒呢喃著誦讀浪漫的詩歌。

那麽以後每年我都陪你來，好不好？

高辛收緊擁抱，心弦綳緊，仿佛知道下一刻會被拒絕。但少年的臉貼在他的肩上，模糊地嗯了聲。

得到想聽到的答案之後，狂喜在高辛心底掀起滔天巨浪，好像自己避免了某個可怕的轉捩點，完美地避免了悲劇的開展，從此以後直線奔往幸福圓滿的結局。

二十歲的他忽略隱約的不安，壓抑放縱自己的衝動，克制地親吻懷裏的人。他既想用力地擁抱對方將他刻入自己骨血之中永不分開，又害怕弄碎了珍貴脆弱的少年。愛意滿溢，因愛生懼，他慾望纏身想粗暴侵占，卻又虔誠至極用盡溫柔。矛盾的情緒來到頂峰，他覺得自己此生沒有更加愛人的時刻，也沒有更加恐懼的時刻了。

愛意隨春光氾濫。蝴蝶展開瑰麗翅膀，翩翩飛過軟軟攤在野餐布上的、失去兩顆鈕扣的白色襯衫。暖風拂落樹葉，兩片翠綠葉子無聲落在灑在草地的暗紅酒液裡。高辛深深陷入溫暖旖旎的幻夢，直到聽見一聲哽咽的「先生」才猛然驚醒。

不可能。那個人不會這樣喚他。

少年躺在皺了的紅白格子野餐布上，頭髮散開，雙眼泛著盈盈淚光，神情痛苦，大概是因為自己的雙手扼在他的脖子上。高辛鬆開手，愣住，終於看清情人的眉眼，頓時神智清明過來。

慾望消退，熱情冷卻。他冷靜下來，轉過去看著瀲灩的湖水，聽著身後小暄撿起衣服穿上的窸窣聲，莫名地感到空虛與厭惡。

很想抽一支煙，將所有空虛與厭惡變成煙霧吐出來。

「那時候我醉了。」高辛重申當時的言辭。

「您可不是因為醉了才掐我的脖子，」小暄輕快地道：「是我說我喜歡你，您才突然掐我。」

高辛眼前的窗口裡，夕陽慢慢沒入地平線之下，暮色越發暗沉，照入室內的暖光也慢慢退走。

「越喜歡您的人，您下手越狠啊。」

夜晚深沉的藍色慢慢吞食著天空的版圖，一點點驅逐絢麗的黃昏色彩。

「我自私，不想死，所以我就逃走了。」

胸口像有沉甸甸的石頭壓住，如果再不轉移話題，心臟就會被壓爛。

「那天你是故意的。」高辛語氣有些急促。

「是的。我偷看了您藏在錢包暗格裏的舊照片，看到了白襯衫牛仔褲，逆光坐在野餐布上捻著花笑的男孩子。」小暄坦然承認。「我太想知道被您所深愛的感覺是怎樣的，所以重現了照片裡的場景。體驗了之後，感覺特別壞。」他頓了頓，小聲說：「相比之下，您是真的一點都不喜歡我呢。」

高辛本想指責他的冒犯，但聽見他聲音裡的不穩，突然又什麼都說不出口了。

「他甚至想殺了他自己，」小暄突然換了話題，也沒有解釋自己所指的是誰，「看來您是真的很喜歡很喜歡他啊。」

室內的自然光一點點黯淡下去，窗外的建築物小小的窗口一格格亮起。

不知不覺間，兩人沉默了許久。小暄那邊傳來敲門聲，似乎是有人在找他。小暄沒有應。

高辛忽然問他：「我該怎麼辦？」

小暄靜默片刻，意味不明地笑了聲。

「先生掐了別人的脖子那麼多次，總該輪到您了吧？」

電話掛斷。

高辛緩緩放下電話。眼前的電腦螢幕早已進入休眠狀態，漆黑的屏幕上浮著他模糊的影子。

他站起，影子猶如鬼祟般晃動。

叮鈴鈴。

俐落地拎起放在一旁的車鑰匙、撈起放在椅背上的大衣之後，他咳嗽兩聲，走向房間的門口，身影消失在晦暗的黑影裡。

長夜伊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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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高辛輕輕推開病房的門時，房間裡沒有開燈，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關門之後裡面黑得什麼都看不見，寂靜如廢墟。

他抬步走向記憶中病床所在之處，一步，兩步。

漆黑遮蔽一切，惟能聽見被褥摩擦的細微聲音，與少年像摻雜了銀色細沙般微微沙啞的嗓音：

「你是來拿走我欠你的東西的嗎？」

彷彿在荒漠中流浪的旅人乍然聽見斯芬克斯的詰問，如果給出錯誤的答案便會立即獲得死亡的結局。高辛侷促地駐足，慎重地思慮再三才開口。

「你不欠我。」

沉默。漆黑的室內，僅有很輕的呼吸聲。高辛的雙眼慢慢習慣了黑暗，緩緩分辨出少年坐在床上的隱約輪廓。

高辛走近兩步，膝蓋碰到床緣，便站定在床邊，默默凝視。少年因他的接近縮進被窩裏，用被子緊緊裹住自己，如躲進殼裡尋求庇護的寄居蟹。

酸澀的感覺在胸口蔓延，高辛想將他抱在懷內卻僅能克制，溫聲保證道：「輕輕，我只是想和你說話，什麼都不會做。」

張輕玉往床的另一邊挪，見大人沒有任何舉動，才鎮靜下來，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你不欠我，是我欠你良多。」高辛輕聲說。

「不對。」張輕玉在棉被裡悶聲反駁，「你為什麼不直接讓我還清欠你的東西就算了？」他蜷縮成一團，小聲地說：「我真的好累，不想再去想這件事了。」

「不是這樣。輕輕，你拿我任何東西都是應該的。」高辛將手輕柔地搭在床褥的邊緣位置，厚重濃稠的情緒在胸中流過，濃縮成簡短的、能輕聲說出的三個字：「我愛你。」

這三個字如三顆渾圓的珍珠，閃耀著華光墜地，在漆黑的房間地板上彈動數下，才沉寂下去。

少年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房間很黑，黑得讓高辛想起將少年銬在床頭肆意欺辱的夜晚，扼住纖細脖子時心頭滿溢的黑暗快感。

他從未證明自己的愛，只證明了自己的惡。

先生掐了別人的脖子那麼多次，總該輪到您了吧？

小暄帶著笑意的話語猶在耳邊。高辛深呼一口氣，壓抑住心中逐漸高漲的徬徨，慢慢彎膝跪在床邊，視線與床上蜷縮上的人齊平。

「我愛的人全都沒有選擇我，全部都離開我。」高辛輕聲說，「我不懂愛人，只知輸贏，因為害怕你也離開我，所以用盡自私惡毒的方法去制約你，傷你至深。」

赤裸地袒露自己的感覺很陌生，他在微微發顫。許久未曾體驗過這樣可怕的感覺，好像剝掉了自己的皮，將脆弱的、醜陋的內臟裸露出來供人鑑賞，任由宰割。

以前父親整日將他釘在砧板上開膛剖肚，笑著說「看你這樣冷酷無情的樣子和我真像」，然後說「所以說你的媽媽才連你都不要了啊」。他憎恨被傷害的軟弱感覺，親手殺了那個男人之後認為自己從此鐵石心腸刀槍不入，永生永世都擺脫了這樣軟弱的自己，誰料今日熟悉的感覺再次捲土重來。

他從來都沒有堅強過，只是偽裝得太久、欺騙自己太多次，便以為自己真的無堅不摧。其實他從頭到尾都是那個懦弱得只懂痛哭流涕、無能為力的人。

「對不起，」高辛低低道，「從來沒有人教過我怎麼去對人好，我也從來沒有認真學過，所以變成了這樣不好的人。」

他乏力地將身體靠在床邊，雙手攥住柔軟的被角，語調軟弱且不受控制地變調：「你恨我，憎我，都是應該的。你都衝我來好不好，你的人生還很長，別放棄你自己......」

被褥摩擦，窸窸窣窣。被子被推開，少年坐起身來，訝異地問：

「你哭了？」

高辛跪在床邊默默不語，緩慢地伸手過去覆住少年抓住被子邊緣的手，握力很輕柔，好像隨時準備被掙脫。張輕玉猶豫片刻，終是沒有拒絕。

「輕輕，求你，」高辛寬厚的手合攏，握住少年纖細薄的手掌，「我求你，再陪我幾年，」大人低頭，以額頭抵住兩人交握的手，輕聲道：「我活不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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