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長篇】霧港失序 - 第六十一章｜別死得太快

夜已經很深了。

煙酒店外的街道偶爾有感染者拖著腳走過，隔著破碎的玻璃門，能聽見鞋底踩過積水和碎紙的聲音。但比起剛才，外面已經安靜很多。

南宮晝把門口歪掉的貨架重新推回去，沒有完全堵死，而是留了一條窄縫。那條縫能讓外面的人看不清店內，也能讓他們必要時從側邊撤出去。

蘇妄坐在靠牆的位置，腳踝纏著繃帶，手裡還握著那把小刀。她沒有再對著南宮晝，卻也沒有放下。

南宮晝沒理她。

他把筆記本攤在收銀台上，拿出筆。

「說。」

蘇妄皺眉。

「說什麼？」

「妳看到的。」南宮晝抬眼，「車、方向、時間、街口、路障、他們在哪裡停過，有沒有留下人，有沒有特別大的建築。」

蘇妄看著他。

「你真打算幫我？」

「我打算先知道他們在哪。」

「有差嗎？」

「有。」南宮晝低頭，在紙上畫出麻油地附近幾條路，「知道在哪裡，才知道值不值得去。」

蘇妄臉色微沉。

「那些人帶著一群普通人。」

「我知道。」

「你剛才不是還說，不要先衝？」

「所以才問。」

他的語氣沒有變，像只是在處理一件需要先看條件、再決定能不能做的事。

蘇妄盯著他看了兩秒，最後還是開口。

她說得很亂。第一次看到他們是在一條巷子裡，有兩輛車，一輛黑色七人車，一輛白色貨車。貨車後面好像有東西，不知道是人還是物資。那個穿灰色外套的男人坐在前面，旁邊還有一個臉上有疤的。他們不是走主路，她跟到一個天橋下面，後來有感染者衝出來，她被迫繞路。

說到最後，她停了一下。

「我覺得他們往北去了。」

南宮晝沒有笑她那句「我覺得」。

他只是聽著，一邊把位置標出來。

黑色七人車。

白色貨車。

天橋。

貨運卸貨區。

避開主路。

普通人。

蘇妄看著他筆尖移動。原本她說出的只是一堆片段，可在他手上，那些片段慢慢變成了幾條可能的路線。

「他們不會去太窄的巷子。」南宮晝說，「車進不去，人也不好管。不會往太高的舊樓帶，幾十個人上落太麻煩，出事也跑不掉。」

他在地圖邊緣畫了一個圈。

「貨場、地庫、舊工廈、封閉商場後勤區，這幾種地方可能性最大。」

蘇妄皺眉。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們不是只想逃。」南宮晝抬起眼，「他們想控制人。」

這句話讓蘇妄安靜下來。

南宮晝繼續說：「想控制人，就得有車、有出口、有能關門的地方、有物資，還要能隨時跑。太公開不行，太死也不行。他們會找一個能藏、能守、能裝人，還能把責任丟給外面的地方。」

他在幾個位置上做了記號。

「明天先去看這裡。不是直接進，先看車、看守衛、看有沒有普通人、看周邊退路。」

蘇妄張了張嘴，本來想說太慢。可看著那張紙上的路線、死角和撤離門，她最後沒有說出口。

因為她知道，自己原本只打算一路追。

追到就打。

打不過也打。

而南宮晝已經把她最可能死掉的地方，一條條畫了出來。

——

「刀給我。」

蘇妄抬頭。

「幹什麼？」

「修。」

「我自己會弄。」

南宮晝沒回她，只是伸手。

蘇妄盯著他看了一會，最後還是把刀扔過去。南宮晝接住，低頭看了一眼。刀刃有些鈍，握柄纏帶鬆掉一截，邊緣還沾著乾掉的血和灰。

他從工具包裡拿出磨石、小鉗、細繩和一段耐磨布，先清掉刀縫裡的髒東西，再磨刃。不求銳得誇張，只讓它不會在關鍵時候卡住。接著，他重新纏緊握柄，在尾端加了一條簡單的防脫腕繩。

蘇妄坐在旁邊看著，本來還想說點什麼，最後卻沒出聲。

南宮晝把刀遞回去。

「別甩太大。」

蘇妄接過，手指摸到重新固定好的握柄。比剛才穩很多。

她沉默了兩秒。

「……也就那樣。」

南宮晝點頭。

「嗯。」

他真的不在乎她承不承認。

接著，他又從背包裡分出幾樣東西。半瓶水、能量棒、止血墊、消毒棉、一小段繩索、小型手電，還有一截反光膠帶和一小塊粉筆。

「膠帶貼在轉角。粉筆畫箭頭，不用畫太大，只留給自己看。」

蘇妄接過來。

「你平常都帶這麼多東西？」

「不一定。」

「那你怎麼剛好有？」

南宮晝停了一下。

「因為我不喜歡剛好。」

蘇妄看著他，沒再說話。

——

南宮晝整理完東西，抬頭看了她一眼。蘇妄正重新活動腳踝，站得比剛才穩，但重心還是有些偏。

他直接開口。

「妳很弱。」

蘇妄的臉立刻黑了。

「你說什麼？」

「遇到狂暴種的話，妳會死。」

她立刻站直。

「我不會——」

「剛才我只用了不到五成。」南宮晝看著她，「妳已經撐不住。」

這句話沒有嘲諷，甚至沒有情緒，只是結論。

蘇妄想反駁。想說他是偷襲，想說她一開始誤會他，沒用全力，想說他比她高、比她重，還有那種不知道哪裡來的怪物反應。

但最後，她什麼都沒說。

因為她知道，剛才如果南宮晝真想傷她，她現在不會坐在這裡。

過了一會，她才問：「狂暴種是什麼？」

南宮晝拿出一顆灰色晶核。晶體在昏暗燈光下泛著霧一樣的灰。

蘇妄皺眉。

「這是什麼？」

「從感染者頭裡拿的。」

「你剛才挖的就是這個？」

「嗯。」

她盯著那顆晶核。

「有什麼用？」

「不知道。」

「那你還拿？」

「因為不知道，不代表沒用。」

南宮晝把晶核放回密封袋。

「不是每隻都有。別碰傷口，別吃。」

蘇妄皺眉。

「誰會吃這個？」

南宮晝看了她一眼。

「總會有人。」

她沉默。

他接著說：「感染者也不一樣。有些還有意識，會說話、會怕、會求救；有些已經完全不是人。狂暴種是我暫時這樣叫的，不是變聰明，是某方面能力或身體素質被放大。」

蘇妄想起剛才那群感染者，臉色稍微變了。

「很強？」

「妳打不過。」

她本來想再瞪他，這次卻只咬了咬牙。

南宮晝補了一句：「遇到就跑。卡地形，別硬碰。找門、柱子、車、窄路。能讓它撞空一次，就多活一秒。」

蘇妄低頭看著手裡的刀。

她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自己一直以為末世只是多了些失控的人。

原來不是。

這個世界已經開始長出新的規則，而她甚至連規則的邊緣都還沒摸到。

——

南宮晝把明天的行動重新寫在紙上。

先確認據點。

先找車。

先找外圍人。

先確認普通人位置。

不直接把自己困進去。

不把那些被控制的人一起拖進死路。

蘇妄看著那張紙。

「你真的會去？」

「看情況。」

「他們做那些事。」

「我知道。」

「那你還說看情況？」

南宮晝抬頭。

「因為衝進去死了，救不了任何人。」

蘇妄想說話，最後忍住。

這句話她不喜歡，但也找不到哪裡錯。

店裡只剩下一個能勉強睡的位置。南宮晝把靠牆的一側讓給她，自己坐到門邊，撬棍橫在膝上，手弩放在身側，刀和槍在不同方向。

蘇妄本來說自己不用睡，可過了不到半小時，呼吸還是慢慢沉下去。她的臉終於沒有那麼繃，像睡著後，才肯暫時把所有怒氣和警戒放下。

夜裡溫度比白天低，她身上的黑外套不厚。南宮晝睜開眼時，看見她縮了一下肩，然後聽見她很低地喊了一聲。

「……姐姐。」

他看了她一會。

沒有叫醒。

只是無奈地吐出一口氣，把自己那件白色外套脫下來。

外套已經沾了灰、血，被刀劃破過，卻仍比她身上那件黑外套暖。他走過去，把外套蓋到她身上。

蘇妄在睡夢裡動了一下，沒有醒。

南宮晝重新坐回門邊。深色訓練衣露出來，手臂上的舊傷和新擦痕也更明顯。

他把照片從內袋取出，看著上面的女孩幾秒，再更仔細地放回去。靠著牆，閉上眼。

店外的夜仍然沒有完全安靜。

但煙酒店裡，第一次沒有敵意。

一黑一白，隔著一段距離睡著。桌上放著修好的小刀、畫滿路線的筆記本、幾顆灰色晶核，還有一條往未知黑幫據點延伸出去的路。

南宮晝在半夢半醒間，最後又聽見蘇妄很低地說了一次。

「……別走。」

他沒有回答。

只是把守在門邊的撬棍，握得更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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