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海祭 - 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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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了大約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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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更久，許知雨沒有看時間，她只是坐在那裏，聽着窗外的風聲和遠處的海浪聲，等着他準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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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催不問，不用任何方式逼他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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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坐在他旁邊，讓他知道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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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是解子良先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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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崇淵說了一句話。」他睜開眼睛，看着書枱上的那些書，「他說，六千人和七百萬人，你選哪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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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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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這是代價。」解子良的聲音很低沉，帶着一種她從未聽過的疲憊，「維持秩序的代價，他說三百年來每一代關家的家主都在承擔這個代價，他也在承擔。他說這不是他發明的，是三百年前三家共同建立的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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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好像……好像那六千個人只是一個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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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的手握成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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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們不是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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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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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人，有名字的人，有家庭的人，有……有人在等他們回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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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的眼眶開始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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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之前發現的那些消失的人，是被靜海偶發外洩吞噬的。林美珍、黃子晨、陸嶼懷，她之前以為那就是這座城市最殘忍的秘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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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她知道，那只是冰山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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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洩吞噬的是零散的、偶然的、不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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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換羽祭獻祭的是被選中的、有計劃的、有組織地消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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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年前，六千人。再之前的六十年，又是六千人。三百年來，有多少人被寫在了那份名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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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說了一件事。」解子良繼續說，「他說擁有契約能力的人被獻祭的話，一個可以頂很多個普通人，所以名單裏永遠會有能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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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想起了封潮生說的話，封家有三個旁支的族人被選進了上一屆的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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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意思是……」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你和潮生，也可能被選進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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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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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沉默已經是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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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的手在膝蓋上握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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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良。」她說，聲音壓得很低，「你為甚麼不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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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轉過頭，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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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換羽祭的事。」許知雨說，「我說的是……你知道換羽祭很嚴重，你知道你爺爺因為那件事做了二十年的噩夢，你知道你爸寧願炸掉封印也不想讓你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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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你都知道，但你一個字都沒跟我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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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看着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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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睛裏有淚光，但沒有流下來。她的聲音在發抖，但她的目光很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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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在責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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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在心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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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解子良張了張嘴，但話卡在喉嚨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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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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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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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帶着一種她從未聽過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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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事情……太沉重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對你說。每次我想開口，我都會想……如果我告訴你，你會不會害怕？會不會想離開？會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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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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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不會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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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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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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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不會覺得和我在一起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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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的心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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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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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着眼睛，睫毛微微顫動。他的肩膀微微下垂，像背負着太重的東西。他的手握成拳頭放在膝蓋上，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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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真的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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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怕她會覺得累，害怕她會因為這些沉重的事情而離開。害怕他的世界太黑暗了、太沉重了、太讓人喘不過氣了，沒有人願意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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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第一次見到他的那個晚上，在老城區的巷子裏，他背對着她，面對着那些黑色的妖物，手裏握着見白。那時候她覺得他很強大，很冷靜。她以為他是那種甚麼都不怕，甚麼都能應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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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她慢慢知道了，他不是不怕，他只是把害怕藏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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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靜海，怕那些妖物，怕外洩，怕有人被吞噬，怕白鷺君永遠醒不過來，怕換羽祭，怕他的父親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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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她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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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她覺得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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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她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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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背負着那麼多恐懼，但他從來不說。他把所有的恐懼都壓在那張淡漠的臉下，用沉默和克制築起一道牆，不讓任何人看見裏面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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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如果他讓人看見了，他覺得自己就不夠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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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夠強大，就保護不了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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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護不了任何人，就會再一次失去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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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失去姐姐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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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他的邏輯，他的枷鎖。他這麼多年人生裏形成的、堅不可摧的思維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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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許知雨不想讓他繼續這樣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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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能做甚麼，她沒有契約能力，不會打架。她只是一個普通的記者，一個能記得被遺忘者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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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可以做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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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以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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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他的世界有多沉重，不管真相有多殘忍，不管前方等着他們的是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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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以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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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她不怕，她也怕。之前晚上被那四個人追的時候，她怕得手都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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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更怕的是看着他一個人把所有沉重的東西放在自己肩上，慢慢地被壓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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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更怕的是某一天，他為了保護她或者保護別人，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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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更怕的是失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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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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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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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隻手包住他的一隻手，他的拳頭很大，她的手包不完，但她盡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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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她聲音在發抖，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你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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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覺得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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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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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世界是很沉重。靜海、白鷺君、封印、換羽祭。這些東西每一個都足以壓垮一個人，但你撐了這麼多年，一個人撐了這麼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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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應該一個人背着所有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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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你可以讓別人幫你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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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睜開眼睛，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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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淚在臉上流着，但她的目光很堅定。不動搖的、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的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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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麼都不能做。」她繼續說，「我沒有契約能力，不會打架。但我可以記住那些被遺忘的人，我可以幫你找白鷺君的真名，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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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輕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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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在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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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覺得撐不住的時候，告訴你你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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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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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眶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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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劇烈的、洶湧的紅，而是一種緩慢的、從深處蔓延上來的紅。像某種被封住了很久的東西，終於從裂縫裏滲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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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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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又滾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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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看着她握在他拳頭上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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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他的拳頭慢慢地、慢慢地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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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一根一根地展開，然後反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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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的，小心翼翼的，像握着甚麼很珍貴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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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穿過她的手指，十指相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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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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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以前牽過手，在巷子裏他握着她的手帶她離開那些靜海契的人。但那次是保護，是急切的、本能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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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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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是他自己選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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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這個安靜的房間裏，在這個沉重的夜晚裏，主動握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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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為了保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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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他需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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