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在五年前告訴我,我會在聽診器上綁上浸泡過符水的紅線,並在開立抗生素前在白袍口袋裡偷偷捏著八卦羅盤,我一定會建議他去掛精神科,順便幫他安排一次腦部核磁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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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張子玄,是一名第二年內科住院醫師。在踏入臺北市立聯合醫院慈愛院區之前,我是一名徹頭徹尾的科學教徒。諷刺的是,本人出生在一個經營宮廟的家庭。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dG2ax9EJf
從小,我看著父母揮舞著線香,將燃燒的符紙化入水中,讓那些面帶病容的信徒喝下。他們說「心誠則靈,心安平安」。那時的我,對這種怪力亂神嗤之以鼻。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7zqujJj3o
畢竟,求學階段真正陪伴我度過每個漫漫長夜的,不是《太上玄門經》,也不是《三官感應妙經》,而是那些被翻到破爛的學習講義,還有我一中科學班的研究計畫。人要獲得成績與幸福,終究是要回到自身的努力,這才是我所深信的因果。
進入陽明醫學系就讀,更強化了我的信念,拯救人類的並不是神明,而是顯微鏡下的細胞學、是雙盲測試、是嚴謹的實證醫學(Evidence-Based Medicine, EBM)。在醫學院裡,P值小於0.05是唯一的信仰,各種醫學指引是我每日誦讀的經文。那時候的我以為,只要將每一個生理數值計算得精準無誤,還有將每一份影像報告解讀得透徹,就能從死神手中搶回所有的生命。
在真正穿上這身白袍後,PGY訓練的那兩年也都在我的嚴謹與務實下順利度過,加上臨床工作也日益繁忙,以至於我不論在外在與心理上,逐漸將自己與迷信落後的原生家庭切割了開來。看著床頭放著佛曲的病患或是在休息室中禱告的家屬,我也在總是心中暗笑他們的愚昧與無知。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6cjJu5YP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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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我走進這個被稱為「瓷礙魔窟」的地獄後,心中那座名為科學的象牙塔,在無數個血肉模糊的值班深夜裡,轟然坍塌。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AM3ieE1MJ
原來,醫學從來都不是完美的數學公式。
成為第二年內科住院醫師的第一個禮拜,我永遠無法忘記那個下著雷雨的夜晚。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uA2AELO0c
一位因為輕微肺炎入院的年輕病患,所有的發炎指數都在下降,肺部浸潤也明顯改善。根據所有的實證數據,他隔天就可以出院。然而,就在那個凌晨,他的心電圖毫無預警地變成了一條直線。
我們壓斷了他的肋骨,打空了急救車上的腎上腺素,電擊器的焦味瀰漫了整個病房。那股焦味彷彿在嘲弄我一般,勾起早已被埋藏在心底,對於老家香爐的回憶。似乎早就站在床頭多時的死神沒有理會我們的掙扎,依然殘酷地將這個與我年齡相仿的生命帶走。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crWEyiKUu
沒有解剖學上的異常,沒有用藥的失誤,病例討論會上,老師們最終也只能給出一個模稜兩可的「突發性心因性猝死」。
那一刻,我看著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恐懼。
如果科學無法解釋一切,如果我傾盡所有的努力依然無法阻止生命的消逝,那這份沉重到幾乎要壓垮脊椎的責任感與罪惡感,我又該如何安放?
於是,我拿起了當年最不屑的符咒與紅線,那一刻躁亂的內心突然感到無比的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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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瘋了,也沒有背棄醫學。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ESt3ncv1b
我依然會精準地計算每一滴點滴的流速,依然會徹夜研讀最新的醫學期刊。但我需要一個出口,一個能讓我在面對那些「無法解釋的無常」時,不至於徹底崩潰的出口。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R8zq1R4mw
如果病人的驟逝不是因為我學藝不精,而是因為「風水沖煞」或「時辰不對」……這種荒謬的理由,反而成了我撐過每一個大夜班的唯一救贖。
或許,只要將科學與玄學結合,我就能抵禦這間醫院裡所有的未知。
直到我遇見了我的宿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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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吳亞言,我的同期住院醫師。一個被全院護理師稱為「烏鴉嘴」,被臨床同事們視為「人形天災」的男人。
如果說我費盡心機、神經兮兮地想要建立這些機制來對抗死神,那麼吳亞言,就是那個輕而易舉便能將災禍召喚至人間的惡魔。
他長著一副宛如白玉、晶瑩剔透的美麗皮膚,微捲的長髮總是隨意地披在肩上,嘴角永遠掛著一抹超然物外、彷彿洞悉一切的輕浮微笑。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FjrtV8P8B
平安無事的時候,總是用黃褐色的雙眼靜靜地看著護理站的其他同事,曾有病患誇讚過他的瞳孔如同精心雕琢的黃剛玉一般耀眼,但在我看來那個光芒更像是「愚人金」的欺騙與戲謔。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TWITJE7wf
這個男人不需要誤刺管路,也不需要開錯藥。他只需要在安靜的護理站裡,輕飄飄地說出一句:「今天晚上好閒啊,病人看起來都很穩。」
下一秒,急救的廣播絕對會響徹整棟大樓,原本平靜的病房會瞬間淪為阿鼻地獄。
起初,我以為這只是機率問題。但當這種「言出法隨」的現象發生了十幾次後,我連最後的依靠也徹底被粉碎了。他就像是混沌理論中,那隻在亞馬遜雨林拍動翅膀的蝴蝶,輕易地就能在我的值班夜掀起一場致命的龍捲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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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討厭他。
我討厭他那張總是帶著戲謔的臉,討厭他看著其他醫護人員在急救車旁急得滿頭大汗、家屬不停唸著大悲咒時,眼中流露出的那種極度愉悅的光芒。
但最讓我無法忍受的,是我內心深處那股隱秘的、令我感到羞恥的嫉妒。
我嫉妒他。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mbXfwdSKX
我嫉妒他那份玩世不恭的態度,嫉妒他可以將生命輕輕放下的那份灑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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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個同樣雷雨交加的值班夜,我們兩人被困在狹小的討論室裡。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qwlG0gu03
剛處理完一個因為敗血性休克差點死掉的病患,我整個人虛脫地靠在牆上,雙手不受控制地發抖,只能死死地捏著口袋裡的平安符。
而吳亞言,那個剛剛在一個小時前說出「今晚應該能睡個好覺」的罪魁禍首,此刻正悠閒地坐在旋轉椅上,手裡端著一杯熱咖啡,姿態優雅莊嚴得像是在參加某種高級法會,而自己則是被萬人恭奉的教主。
「子玄,你手裡的符咒好像都濕透了呢。」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QF3WzlBxT
他微微偏過頭,狹長的眼眸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爍著令人不安的幽光。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卻像是一條吐著紅信的毒蛇,精準地纏繞上我的脖頸。
「閉嘴……都是因為你的烏鴉嘴……」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fQAN3sUu4
我咬著牙,惡狠狠地瞪著他,眼眶因為過度的焦慮與疲憊而泛紅。
「生命本就脆弱,走向消亡是熱力學第二定律的必然,你又何必要把所有的重擔都扛在自己身上呢?」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bGwZ15dx2
他站起身,慢條斯理地走到我面前,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著他身上特有的、某種冷冽的木質香氣,瞬間侵占了我的嗅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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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是醫生!」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HznwFcq9V
我低吼出聲,猛地抬起頭,迎上他令人感到反感的嘲諷目光: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HPxQ0tRvG
「如果連我們都覺得死亡是必然的,那我們穿這身白袍有什麼意義?你這種把人命當作遊戲、看淡一切的輕浮態度,簡直令人作嘔!」
他沒有生氣。相反地,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他伸出那隻骨節分明、蒼白而修長的手,輕輕地、卻無比強勢地覆蓋在握著平安符的手背上。他的指尖很涼,卻在我的皮膚上點燃了一陣無法忽視的戰慄。
「你真的覺得令人作嘔嗎?子玄?」
他微微低下頭,溫熱的呼吸拂過我的耳廓,聲音輕得彷彿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U3WTZEkLh
「還是說……你其實很羨慕我?」
我渾身一僵,彷彿被一道驚雷劈中,大腦陷入了短暫的空白。
「你嫉妒我沒有你那種幾乎要將自己逼瘋的責任感,你嫉妒我能輕易地置身事外。」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gu50xBwx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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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每天帶著那些符咒,嘴裡唸著實證醫學,心裡求著滿天神佛,把自己逼得神經衰弱……」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0Z2kyXfv2
他的手指突然像是捕獲獵物的旯犽一樣突然抓緊: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sHpAbCZwy
「而我,卻可以輕描淡寫地在病床邊做出死亡宣告。」
「你胡說……」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4C6vES1sf
我試圖掙脫他的手,但他的力氣卻大得驚人。
「我沒有胡說。」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EFhRWi0gB
他那雙深邃的眼眸直勾勾地盯著我,彷彿要看穿我靈魂最深處的恐懼與渴望。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O8hSThLmL
「你討厭災禍,也討厭著這樣的我,但又無法移開視線。因為在這個充滿死亡與無常的巨塔裡,不像其他因為工作疲勞而麻痺的學長姐們,只有我是真正的毫無波瀾。」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8TwgX3i9k
「你對我的排斥,不過是你對自身脆弱心靈那無能為力的憤怒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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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對。
這才是我最深沉的恐懼。我討厭他造口業的輕浮,但我更恨自己,在這個滿是消毒水味的絕望空間裡,居然對他那種「超脫一切」的從容產生了一絲病態的羨慕。
每當他引發災難,當我們在生死的邊緣並肩作戰,看著他那張在混亂中依然平靜的側臉,我那顆因為過度焦慮而狂跳的心臟,竟會生出一種詭異的、飲鴆止渴般的平靜。
彷彿只要有這個「災禍」在身邊,無論發生多麼荒謬的悲劇,都變得有跡可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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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
走廊上傳來了儀器規律的運轉聲。
他緩緩鬆開了我的手,退後了半步,再次恢復了那副無害且迷人的邪教教主模樣。
「去洗個臉吧,子玄!」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ivWi2wWD8
他輕笑了一聲,轉身走向門口: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43ZGosibk
「往好處想,今晚的災禍已經結束了!你的神明,還有你的實證玄學,今天都做得很棒喔!」
我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那件白袍在走廊的燈光下揚起一個瀟灑的弧度。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剛才被他緊緊握住、此刻還殘留著冰冷氣息的手,以及聽診器上那條鮮紅的驅邪細線。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八卦羅盤重新塞回口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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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亞言,這個能夠言出法隨的人形天災。
他是我的同事,我的噩夢,也是我在此生醫療生涯中,永遠無法用科學或玄學去迴避的宿敵。
而最可悲的是,我竟然開始期待,下一個的值班夜,這個名為「災禍」的男人,又會對我說出什麼樣的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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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後記】
藉著這次創作挑戰,也向大家宣傳一下我的連載作品《內科住院醫師:崩潰實戰指引》!
這是一部以「醫療職場喜劇」為主調的搞笑輕小說。本作的核心目的是想加入各種日系搞笑人設,帶大家一窺住院醫師在熬成主治醫師前,那充滿血汗與荒謬的真實日常,主角其實是陳屏帆與他的四個奇葩夥伴們。
張子玄與吳亞言是作品中的兩名配角,但是因為自己與女友都很喜愛他們亦敵亦友的關係,也希望後面這對病態攻與炸毛受的感情線能穩定發展,能做為作品中的 BL CP 出現(腐男燦笑)。所以決定用他們兩人來進行創作。因為原作品的敘事模式比較偏向搞笑與主角第一人稱的吐槽,所以希望從這個創作挑戰中,嘗試描繪原創配角的人物心境。讓大家看看神經兮兮起肖道士的心路歷程,也側面烘托看淡生死的人形災厄。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LQsv6uEoP
張子玄第一次於第二卷第八章登場,做為一個神經緊繃的迷信主義者而遭到主角吐槽嫌棄。而 2026/03/10 00:30 會是第三卷第九章吳亞言第一次登場,對於本作品有興趣的朋友們再懇請支持《內科住院醫師:崩潰實戰指引》啦!
一個平凡的住院醫師
《內科住院醫師:崩潰實戰指引》
作品連結:https://www.penana.com/story/204711/
【作品簡介】

「在白色巨塔裡,比死神更失控的是我的奇葩同事們!」
歡迎來到被稱為「瓷礙魔窟」的公立醫院內科病房!本作品講述一心只想準時下班的平凡住院醫師陳屏帆,被迫接手帶領一群連醫療劇編劇都不敢寫出來的「神級瑕疵品」前輩與學弟妹。
但除了單純的日常喜劇之外,也希望能將醫護人員在職場工作中遇到的實際困難與壓力,用小說的形式呈現給讀者。因此敘事風格上,整體故事寫作採用「先喜劇,後正劇」的獨特節奏,前期以輕鬆幽默、可獨立閱讀的日常單元劇為主,隨著劇情推進,每一卷的中後段都會切入中型主線。希望讓讀者在爆笑吐槽之餘,也能深刻感受到真實醫療現場的高壓與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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