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兒……賃居在何處,你可記得?”安小然的聲音極輕,卻抑不住顫意。
“記得。”
陳旭然收緊了手指,將靈訊通扣住,壓低聲線,“她寄居在城西那片老裏弄邊上,靠近舊城隍祠遺址。一個月前她抱恙,高熱不退,我曾送過退熱的藥丸去,便是在那處。”
他記得極清楚——他敲門進去時,她披著睡袍,頭發亂作一團,臉頰燒得通紅,眼神虛浮發亮,說話也是輕飄飄的,仿佛整個人都被熱氣蒸得發昏。
他把藥丸放在床頭竹幾上,囑她按時服下,又趁機幫她倒了壺溫水。唐姝捧著杯沿,手指都是軟的,卻還不忘衝他擠擠眼:
“旭然,你下次再來,可千萬莫走我家旁邊那條小巷喲。那地方……不太幹淨。你若貪快抄近路,被髒東西纏上了,我可不去救你。”
她說這話時,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笑意,可笑意裏分明有幾分發虛。
陳旭然當時隻是隨口答應,並未多想。如今回想起來,心底卻驀地一沉——1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LhgFGVTr8
“十有八九,便是那條巷子。”
他喃喃道,“隻是……她明知不幹淨,如何還會踏進去?”
“也許是想著快些趕回去罷。”
安小然皺著眉,“若是她散值後要急著回家,這天氣又冷,路上風一吹,人一著急,難免就亂了方寸。那條巷子看著近些,興許她一時沒多想,就踏進去了。”
她話說到半截,自己先打了個寒噤。
“旭然……”
她抬眼看他,眼底一片憂色,“話雖如此,咱們也不必馬上親涉險境罷?今日午後在靈訊通上聽你說那柄神兵,和那無天無地的魘境時,我光在靈訊通上看你敲下的字,心就跟著一起墜下去。好在親自趕來看你無虞,我到現在手心還有一些涼意。你再要往那種地方闖,我……”
她頓了頓,咬著唇,“……我不想你再把自己置於險地之中了。”
陳旭然垂眸,緩緩吐出一口氣。
“我明白。”
他按住眉心,稍稍定了定神,“我也不是喜作無謂之險的人。隻是,到底沒有別的路可走。”
安小然想了一想,道:“那……可以尋地靖署的捕快麼?畢竟這等事,原本也當是官府分內之責。”
“捕快?”
陳旭然冷笑了一聲,那笑意卻全無暖意,“小然,你先前不在天京,尚不知這禦府地靖司的能耐。那幫人自來最擅長的是兩件事——其一,記名於冊;其二,替事擬個‘成案之辭’。”
他略略抬眼,眸光像被寒意磨過:“遇著怪異之事鬧將起來,小的,不過拿幾個人過來,關在候審房裏熬上幾日,再處些銀罰,說是‘妄傳妖言,擾亂民心’,然後遞個移柬到那聖言司去,請人發一紙諭令,把浮箋錄上的帖文一並屏去、封了名號,便算了事;大的,越性瞞報、拖延,拖得天鈞日報不提,洪廣顯影台不播,拖到靈渠上那點風聲也散了,便權當此事從未發生。”
“本地浮箋錄上那些天訊客,何曾不罵?隻是罵歸罵,地靖司照舊隻在小本子上記上一筆,寫個‘民間傳言已查明,屬訛言,無事’寥寥幾字,便算完結。你若真去報信,他們大概會先叫你到司賓那邊登記,把你與唐姝的姓名、住處、出入時辰一一問清,再紮成幾疊文牘往上送。上頭合在一處議一議,擬上一句‘事屬訛傳,無庸張揚,以免生事’之類的批語,自此這樁祟事便有了‘定論’,誰也不好再多說甚麼。”
“那……聖兵營呢?”安小然不死心,“你父親不也是……?”
“聖兵營?”
陳旭然苦笑著搖了搖頭,“我也曾問過他類似的話。他隻說,軍中有軍中的邊界,凡不動兵戈、不牽邊防,便不好輕易插手。何況這類怪異之案,便是聖兵營,也未必敢言有十成把握。”
他手指在靈訊通背麵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敲一塊沉屙難起的舊瘢:“說句大不敬的,官府心裏其實都明白——當年掃妖蕩氛之役,拆廟毀像,撕裂陰陽,如今的種種怪誕,哪樣不是那一役之後漸次加重?可是這一顆沉年的膿瘡,一旦揭開,舊賬多深、多爛,誰也不願麵對。所以,隻能當作不知。”
車廂裏靜了一瞬,隻餘前簷小燈幽幽跳動。
安小然怔怔地看他:“原來不隻是我們淄川道的地靖署束手無策……禦府地靖司竟也是如此。”
她垂目,聲音更低:“我家在爐神州那邊,小時候聽爹娘說起過一樁事。那會兒上頭還常提‘掃蕩妖氛’,說要正天國聖教之風,免得民間私祀壞了教統。我們那邊橋頭有座小廟,供的不過是一位護渡的河伯,香火也不算盛。後來也被人說成‘遺禍’,一紙文書下來便砸了。橋頭倒是寬了些,可自那以後,附近接連出事——有人落水,有人車翻,有人夜裏走橋,第二天卻被撈在下遊。”
她輕咬著唇:“那時我還小,隻記得……地靖署的人來也來的,可每次到得河邊,隻會立塊紅牌,畫一圈,說是‘此處有險,閑人莫近’,然後再往上呈一紙文牘,說已經‘劃作禁行帶’,便算盡責。至於那條河裏陰氣何以越來越重,卻從未有人真去過問。”
她抬起頭來,眼中隱隱有些倔強的光:“那……難道這世上,真就沒有人管這種事麼?天聽總衙裏,難道就沒有衙署專門管這些‘未解異象’的?”
“有是有。”
陳旭然點了點頭,“我在域外靈渠上瞥見過幾段傳言,說天聽總衙下轄一處司門,喚作‘司異鑒察司’,專司記載、彙總天下怪異。那些傳言裏,把這司門說得神乎其神,仿佛凡有妖氛異象,一牒下去,立時就有高人在暗中出手,彈指平災。”
他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絲冷淡的笑意:“可依我對官場的所聞所見,那地方多半隻是個奉安無冀老臣的去處。世上也有人背地裏稱它‘奉閑司’——好聽點兒是養望之所,說得直白些,不過是讓人對著卷宗上的怪談敘述畫押歸檔,極少真有人踏出衙門半步。”
他抬眸看向前方,望著不遠處斑駁的街燈,眼底有一絲說不清的沉色:“我父親身在軍中,許多話不好明說,可當我提起‘掃妖蕩氛’之事時,他隻沉默了一會兒,輕輕道:‘有些事,知之愈多,愈覺沉重。’遂再不肯多提半句。”
車內又靜了片刻。
“唐姝遠離故土,平日裏在這天京一方,也隻認得我們幾個。”
陳旭然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篤定,“她嘴上豪爽,骨子裏其實極敏感。這等時候,我若隻是躲在車裏,裝作不聞不問,日後每想起今日,都難免於心不安。”
他將靈訊通收入衣兜,護目鏡片下,那雙原本略帶書生氣的眸子,漸漸凝出幾分冷靜的堅意。
“若無今日之神兵,我自當避其鋒。”
他緩緩道,“以一介所吏之身,徒以血肉赴險,既不智,也於事無補。”
“隻是此刻——既有此刃在側,天意也好,偶然也罷,總要試上一試。”
他微微抿唇,“我雖位卑不過一小小所吏,並無品階可言,但我父親身為聖兵營翼統使,自小教我的話是:‘身為軍伍子弟,保境安民,除魔衛道,不過本分。’於公,於這天國之世,於那無辜之人,我不能坐視;於私,於唐姝,於你……我更不願隻在遠處等一紙噩耗。”
安小然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笑意卻發酸。
“你說去,我便信你不是拿性命做賭注。”
她直視著他,眼神柔弱,卻透出一種安靜的堅定,“況且……你若真倒在那鬼巷裏,我大概也未必樂意獨存於世。”
這一句話說得極輕,卻像一枚鈍鈍的石子,落在他心湖中,激起連綿不絕的漣漪。
“好。”
陳旭然點頭,“那便去。”
他轉腕,將車匙擰緊。車腹微微一震,整輛車輕輕顫了顫,便沿著禦府街道滑入夜色。
街燈一盞盞亮起,溫黃的光暈在冬夜寒氣中拉出長長的尾。行人裹著厚衣,匆匆而行;偶有小販在巷口支著煤爐賣烤餅,煙火氣混著霧靄,在車窗外一閃而過。
車內暖流緩緩,燈光如水般映在他們麵上。
安小然緊握著前座扶手,指節微白,卻始終沒有再勸他回頭。
短暫沉默後,陳旭然出聲,像是要壓一壓胸中的悶意,輕聲道:“你可知,姝兒看著那般不著調,其實膽子小得很。”
“嗯?”安小然轉頭看他。
“之前署裏幾位阿姊總愛撮合我和林薇,哪一次她不趁機拿我開幾句玩笑?”
他苦笑,“我有一回想回敬她,編了一段鬼故事,說的不過是某個樓宇的東淨裏有個長頭發的女鬼,夜裏在廊下滴水。結果話還未說完,她就用指頭戳著我肩膀叫饒命,說‘旭然你再說,我今晚回去一關燈就嚇得上不了床’,逼得我隻好作罷。”
“她是那樣的大咧性子,卻常常一個人縮在被窩裏,拿著靈訊通翻舊時的顯影匣戲,偏不敢點開那些靈異戲目。”
陳旭然輕輕呼了口氣,“可偏偏又是她,與你一樣,隻身跨過長江來到天京打拚。”
“人在世間,總難得幾分輕省。”
安小然輕聲附和,眼底也泛起一點柔色,“我記得她說過,父母在陝渭天省老家做的是小本營生,供她念完書院已是咬牙。她來天京寄身,我們這些同年,便算她僅有的倚仗。”
“她嘴上總說自己‘野花命’,在哪兒都能紮根,”陳旭然笑了笑,“可每逢她有難處,找上我們時,那眼神又像隻被雨打壞了巢的小雀,一副不肯認輸,卻又不知往哪兒飛的模樣。”
車子過一處路口,前方朱翠盞垂下朱光,車陣慢慢停住。
“上回仕訓課後,她不是還給你們帶了一大包川渝天省的小零嘴麼?”
安小然忽然想起,“說是什麼她書院同窗來天京探親,給她捎來的土儀。”
“嗯。”
陳旭然點頭,嘴角不自覺微微上揚,“那包裏,有一串‘墨竹團香糖’,做得像小小的墨竹節,外頭是黑糖裹著桂花碎,一咬便有米酥香粉在齒間化開;還有幾袋‘蜀錦靈糕’,是芝麻與青梅釀成的小方塊,上頭印著蜀地山水紋樣。”
“還有一包,仿著食鐵獸做的小糖,”陳旭然笑了笑,“她說名叫‘玄貓乳酥’,其實就是以羊乳糕做底,再用黑芝麻勾眼耳。我嘴上跟你說隻拿了一包嚐鮮,結果那日你把靈訊通塞我布囊裏,自己翻找時,不也瞧見我又藏了兩小包在夾層裏?”
安小然忍不住失笑:“我當時還以為是卷宗,誰知一摸軟乎乎的,拆開一看,全是奶香。”
陳旭然頓了頓,眼底那點笑意忽然收了回去,隻剩下濃重的憂色泛上來。
“這丫頭有了好東西,第一時間想到的便是我們。”
他低聲道,“如今她在那條巷子裏獨自打轉……我若不去,她怕是要在那邊哭死了。”
前方朱翠盞中朱光未退,車陣隻得緩緩停守。
陳旭然握著掌舵的輪圈,手收得很緊,指節隱隱發白。
安小然側過身,靜靜看他一息,忽然伸手過去,輕輕覆住他的手背。
那隻手冰涼而緊繃,她便又將另一隻手也扣上,把他那隻手捧在掌心,細細包住。
她的掌心雖然也略帶涼意,卻有一種柔軟的、近乎小心翼翼的溫度,一點點往他指間滲。
“看著我。”
她輕聲說。
陳旭然轉臉,碰上她那雙又黑又亮的眼睛。
那眼睛裏明明寫著緊張,連睫毛都輕抖,可卻硬生生撐出一份鎮定來。
“我信你。”
她一字一頓,“你既說要去,便不會是糊塗一衝。我能做的不多,隻是——你若害怕,就記得還有我在。”
她唇角勉力揚起一絲笑意,“我自己也怕得要命,可若你退了,我大概會更怕。”
當此時,朱光方斂,盞中轉出翠色,前方車陣這才又緩緩前移。
陳旭然喉頭微緊,像有一塊什麼東西堵在那裏,一時間說不出話來,隻能用力回握了握她的手,仿佛這一握是某種無聲的誓言。
就在這一刻——他置在腳邊的公文囊內,隱隱傳來一記極輕極細的“嗡鳴”,仿佛有某種沉睡的存在在暗袋深處輕輕翻了個身。
那是一縷極微細的震動,卻沿著皮革與布料傳上來,落在他的腳踝,再順著腿骨往上,一路爬到胸口。
那柄妖異小刃,似乎感應到了主人的心意與即將麵對的險境, 在囊底輕輕共鳴了一記,如同一隻在暗處睜開眸子的野獸,靜靜望向前方那尚未顯形的深巷……
那一縷自公文囊底透上來的輕鳴尚未全散,車頭已然一轉,自東清直隸道折出,離開城中那一線燈火如晝的繁衢,朝城西一帶舊坊緩緩駛去。
兩旁樓宇一幢幢矮了下去,霓虹與顯影廣屏如潮水般退遠。再往前行,路麵漸窄,鋪石也由光潔平整,換作多年前遺下的青磚與碎石,車輪壓過,略略一顛。
不多時,車子不得不放緩行勢。前方街巷交錯,宛如銅錢眼般,一孔接著一孔串成。老式裏弄的屋簷層層疊疊,將天空切割成一塊塊窄長的天隙。有人在樓上探身收衣,一竿竹杆斜斜伸出窗外,晾著幾件洗到發白的棉襖,衣角在風中輕輕拍打,發出窸窣響聲。
牆角處,還依稀可見當年“資政維新”時張貼的宣帖殘片,紙色經風雨磨洗,早褪成一片灰黃。其上“開天工以裕民生”“廣新學以啟民智”之類的字樣,隻剩零星幾筆勾畫,竟與旁邊另一幅更早年份留下的紅墨標語隱隱交錯——那是“掃妖蕩氛”的舊字:“驅盡邪祟,以正聖教”,卻也被人用灰漿粗糙抹去,露出半個“妖”字在外,看得人心裏發毛。
再細看去,這些褪色的官帖之上,又被後來的市坊小鋪貼上招幌:有布行的酒紅綢條,上書“綾羅針黹,價廉物美”;有熟食鋪的油漬紙條,寫著“鹵味現割,溫膳夜宵”。新舊紙張一迭堆疊,如同樹幹的年輪,將這座城的變遷密密疊在牆上。
陳旭然看著這般景象,心中忍不住一歎。
車子終在一處略顯空闊的街口停下。再往前便是車輛不可入的舊裏弄了。
他特意將車停得離巷口稍遠一些,仿佛不願讓這輛幹淨的私乘與前方那片陰暗逼仄的灰影貼得太近,又或者……隻是潛意識裏的一點敬畏。
車門一開,冬夜冷氣撲麵而來,夾著老街特有的黴氣與油煙味。街側一溜低矮的樓屋,多半是以木板與薄磚勉力搭成的夾層小樓,樓下門楣掛著“小寓招賃”“一間一榻,月首給值”的小木牌。門邊牆上則貼滿了細長紙條,墨跡潦草,寫著“招粗腳短工”“一日結算,管一餐飯”,下麵連著幾行靈訊號,卻多半被人撕去,隻剩上半截紙頁在風中抖動,像一條條未了的歎息。
再往裏走幾步,視線一轉,便望見了舊城隍祠的遺址——1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WDFH1s0mC
那處本該高懸神像、香火繚繞之地,此刻隻剩下一抹殘破台基。幾級青石階半埋在塵土與枯葉之中,階上的幾塊條石被人搬作他用,支著鐵皮桶、木箱,成了附近住戶臨時存物的所在。台基上堆著幾摞未拆封的青磚與鐵條,旁邊還橫七豎八放著幾袋寫著“石灰”“黃沙”的粗布袋子,拖得滿地粉塵。
台基前豎著一塊新近立起的木牌,上頭刷著一行醒目的朱字:“城西菜蔬公市籌建處”。牌角釘著一紙官司發下來的曉諭,墨字尚新:
“原××城隍祠因年久頹圮,屋宇傾危,且與今京畿新製不合,奉有司議處,改辟為市廛,以便黎庶買蔬,兼示古城更新之象。自即日起,嚴禁庶民於此私立香案、私設祠壇,以免滋長邪祀,有虧京畿體例。違者,照律議處。”
曉諭下方蓋著幾枚朱印,儼然是官文體例。
然而木牌腳下,卻零零散散躺著幾截燒焦的香根,一堆被風吹散的紙灰,紙灰邊上還有一隻被踢得歪倒的小陶碗,碗壁上黏著已凝固的雞血點子。一看便知,是附近百姓不甘心舊神被拔,暗暗來此焚香祈禱,卻被城建巡丁趕來,一腳掃翻,隻留這些狼藉在此見證。
陰風沿著台基縫隙往上鑽,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陳旭然遠遠望著,心頭泛起一種怪異的刺痛:從前在靈渠上也曾見人議論,說“城隍一失其位,陰陽便多失衡”,他那時隻當是好事者危言聒噪,並未放在心上。此刻親眼見舊祠夷平,舊位空懸,曉諭上卻將此事寫作“古城更新之象”之一端,不覺胸口有些發悶。
“……連這裏也砸了。”
安小然低低一聲,她抬眼看那“嚴禁私設祠壇”的幾行字,眼底掠過一絲難以言說的複雜,“難怪這帶子怪事頻出。”
陳旭然不答,隻輕輕“嗯”了一聲。
他收回目光,視線移向城隍祠殘基一側——那裏緊貼著一條狹長的暗巷。巷口兩側的青磚牆早已斑駁,漬痕交錯,牆根處長滿了瘦弱的青苔。若不特別留意,幾乎會以為那隻是普通裏弄間的一道夾縫。
可在此刻,這條巷子在他眼裏,卻仿佛是一張張著獠口的暗獸,靜靜伏在那裏,悄無聲息地等人踏入。
“便是這邊。”
他聲音壓得很低,仿佛怕驚擾了什麼不該驚擾之物。
走近巷口時,他不自覺地停了一停。
耳畔仿佛又響起唐姝那日披著睡袍、虛虛靠在門框上,對他笑著說的那句:“你下次再來,可千萬莫走我家旁邊那條小巷喲。那地方……不太幹淨。”
那時她眼睛亮晶晶的,笑裏帶著幾分打趣,此刻想來,卻更像是強撐出來的輕巧。
他垂眸,指尖悄悄捏緊了公文囊上側的織帶,布料下那柄尚未出鞘的妖刃,仿佛有一瞬極輕的顫意,像是在回應主人的心緒。
“我先記方向。”
他對安小然道,“從巷口往裏,每走十步,我自心裏默數。你注意靈訊通上的靈極羅盤,有任何異常,立刻同我說。”
“好。”
安小然點頭,她雖心底慌亂,臉上卻勉力繃著一份鎮定。走到巷口時,她下意識伸手,輕輕勾住他的衣袖一角,指尖微微發冷,卻抓得極緊。
巷口十分狹窄,兩邊牆麵像是相互擠壓著,將中間的路生生擠出一條窄縫。仰首望去,隻見樓與樓之間的罅隙裏,勉強擠出一線細細的天光,那天光蒼白而瘦弱,仿佛有人用刀在樓宇之間硬生生割開這道縫隙,連透下來的光都被磨得發灰。
巷內牆麵斑駁,黴痕如墨。一些已被刷掉的舊字跡在灰漿下若隱若現,隱約可辨出“掃妖蕩氛”“驅盡邪祟,以正聖教”之類的殘筆,有的隻剩半個“驅”字,有的隻露出一個“祟”旁,像是被人硬生生按在泥裏,不許抬頭。
後世有人用灰漿粗粗一抹,覆在那些字上,可那灰漿也經年剝落,導致舊字與新灰交錯糾纏,愈發顯得陰森。
“這巷子與舊祠相倚,本就是當年掃妖蕩氛之役中被波及之地,牆上的殘字不過當年餘痕。”
陳旭然半是自語。
他們踏入巷中。
第一步落下時,冷意便不同了。巷外雖是孟冬,畢竟街上還有人煙,有燈火,有煤爐的餘溫,可一旦邁入巷內,仿佛有人從四麵八方壓來一層無形的冰帷,冷意不再隻是皮肉上的寒,而是沿著骨縫往裏鑽,讓人忍不住打個寒噤。
腳步聲在窄巷裏被來回反彈,變得又長又空。明明隻有兩個人在行走,可聽在耳中,卻似多了一兩道並不屬於他們的腳步,與他們的節奏略有錯開,仿佛總有人落在身後半步,又總追不上來。
安小然掏出靈訊通,低垂著手,在掌心裏匆匆瞥了一眼靈極羅盤。不知為何,原本穩定的指針此刻竟隱隱有些波動,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手撥了一下。
“羅盤在抖。”
她壓低聲音,“可明明我們並未折轉……旭然,這裏……”
話未說完,她便強行把後半截咽了回去,隻緊了緊抓在他袖上的指尖。
巷子深處,隱約有一團模糊的黃光,似是某家門前掛的燈籠,又似遠處街燈的映照。那光總是隱隱約約浮在視線前方,無論他們走了多少步,始終隔著一段說不清的距離,既不遠去,也不近前。
“十步。”1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UFx8gC7ai
“二十。”1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DKEmZJL5U
“三十。”
陳旭然心裏默數,腳步卻漸漸沉了。
走過第一個轉角時,那團光本該被牆角遮住,卻仿佛也隨著他們一起拐了過去,仍舊吊在前路盡頭,隻是較先前稍稍偏斜了些。右側牆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縫,自上而下斜斜劃開,裂縫旁貼著一紙“寓舍出賃”的告示,邊上放著一隻陶盆,盆裏栽著一株已然枯死的花,葉片卷成一團,枝條灰敗。
他們繞過這一處,再走一盞茶時分,明明這條巷子照眼量去隻有數十步遠,他卻生出一種腳下一寸寸被拉長、愈走愈沉的錯覺,仿佛時辰已悄悄挪了過去。再次抬頭時——那道裂縫、那紙出賃告示、那隻死氣沉沉的花盆,竟又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麵前。
安小然猛地停住腳。
“……我們,方才不是已經路過這裏了麼?”
她聲音發緊。
陳旭然心裏一沉。若僅是方向感錯亂也罷,可他方才一路默數步數,轉折處亦記得清清楚楚,絕不至於繞回原點而絲毫不覺。唯其一可言者,乃是他们脚下所踏之途,早已非格物致知所能穷究。
巷子深處忽然傳來極輕的一陣聲響。
像是鞋底在粗糙地麵上拖過,摩擦出細碎的“沙沙”聲;又像誰的衣擺在牆角、碎磚棱角上蹭過,幅度不大,卻極為頻密。
兩人對視一眼。
“前麵——”
陳旭然低聲道。
他們順著聲音,小心翼翼拐過一處牆角。
隻這一轉,他胸口便是一緊。
巷子的一塊硬灰地麵上,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在一個仿佛被無形之手畫出的圓圈裏一圈圈打轉。四周牆腳參差,堆著幾塊碎石爛磚,她每繞行一周,衣擺總要從那些棱角邊擦過去一遭。
那是個身形高挑的姑娘,披散著一頭亂發,發尾黏著汗水與灰塵,原本利落的靛青束袖常服此刻磨得滿是汙漬,衣角淩亂,袖口也濕了一片。她的背脊微微弓著,像是背了一擔看不見的重物,腳步呆板地邁動,每一步都踏在方才自己踏出的印跡上,一圈、兩圈、三圈,看得人心口發緊。
她平日裏總是抬頭挺背,眼神鋒利如新磨的筆鋒,說話笑鬧間自帶一股朝氣。此刻那雙眼卻紅腫發澀,睫毛黏成一縷一縷,臉上還掛著幹涸的淚痕,神情恍惚得像一隻被雨打落巢的小雀,羽毛沾滿泥灰,隻剩一身狼狽,在原地掙紮撲騰。
每隔數步,她就像忍不住似的回頭猛地看一眼身後某個空無一物的地方,仿佛那裏有些什麼可怖之物在追趕她。可不論她怎樣回望,眼前所見始終隻有那一片灰牆,她卻仍一次次驚懼得如見猛鬼,嘴唇抖得發白。
地上,一部靈訊通靜靜躺著,屏麵上爬滿蛛網般的裂紋,仍勉力亮著一點微光,界麵停留在最後一條未發出的信帖上,光影在那行字上輕輕閃動。
唐姝一圈圈繞著,嘴裏已哭不出聲,隻餘幾聲發虛的嘟囔:
“娘……我想回家……我還能回得去不……” 1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NMket3IJn
“藥……藥糊了……娘要罵我了……可我走不出去……” 1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J2Aqd1Ybo
“別笑了……求求你別笑了……”
那聲音有氣無力,像是從被掐住的喉嚨裏艱難地擠出來的,字字帶著絕望與倔強,仿佛一麵想撲回家,一麵又咬著牙,把最後一點體面死死撐住。
安小然的心“咯噔”一下。
她先一步低頭,看見那部幾乎要碎成一團的靈訊通,指尖一頓,輕聲道:“……你看。”
屏麵上最後一行那句未發出的話,停在“旭然,我——”三字之後,光影微微閃爍,仿佛再往下就斷了。
“她在最後一刻……還在給你傳訊。”
她聲音極輕,不知是在對陳旭然說,還是在對自己心裏那一點酸澀說。
陳旭然已顧不得細看。
他一步跨前,伸手用力按住那正在打圈的身影的肩膀,聲音堅硬而急切:
“唐姝!”
那一掌拍下去,仿佛打在一層又冷又薄的冰殼上。他能明顯感覺到自己手心一震,像是有一圈看不見的漣漪從唐姝肩頭蕩開,向四周裂散。
唐姝的身子猛地一顫,原本木然邁步的雙腿像被人扯斷了弦,整個人一軟,幾乎直直往旁邊傾倒。嘴裏還在含混地哀求:
“求求你……別殺我……放我走罷……娘還在等我……”
“姝兒,看清楚,是我。”
陳旭然低聲道,手臂一伸,將她及時攬住。
唐姝本能地抓緊了他,指節用力得近乎要掐進他臂中。
她愣了半晌,終於怯怯地抬眼。那雙本該亮得驚人的眼眸此刻布滿血絲,水光在眼眶裏打轉,眼神卻還有些迷離,仿佛還未從方才的魘境裏掙脫出來。
“旭……然?”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不確定地喚了一聲。
下一瞬,仿佛終於確認了眼前人的真實,她眼裏的水光一下子湧了出來,整個人像是支著自己的那根弦倏地斷了,緊緊抱住他,哽咽不成句:
“我是不是死了……你怎麼也來了……我在這鬼地方繞了不知多久,它們……它們一直在笑……我以為……我以為再也出不去了……”
她說到“死了”二字時,聲音忽然拔高,又猛地壓下去,像是不敢太大聲,怕驚動了什麼。
被她這一抱,陳旭然一時也有些手足無措。
唐姝的肩膀在他懷裏微微發抖,那抖意一陣陣傳到他胸口。他一手穩住她,一手卻不由自主地往側邊抬了抬,像是不知該落在哪裏才妥當。
“我和小然一塊來的。”
他終究還是輕輕將她從懷中推開一寸,語聲盡量放得柔和,“你放心,我們來了,就不會再丟下你。”
這句話裏刻意加重了“小然”二字。
唐姝這才反應過來,目光一轉,看到一旁的安小然,臉上先是羞慚羞愧混成一團,急急鬆開手,連忙抹眼淚,結結巴巴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剛才……沒看見你……”
“我曉得。”
安小然忙上前一步,將自己的圍脖解下來,替她圍在頸上,又輕拍了拍她背。
“你方才在這兒原地打圈,再這麼轉下去,地底怕是要被你磨出一口井來。”
她故作輕鬆地笑了笑,“幸好我們趕得及,不然哪是你在急著藥糊不糊,怕是你娘要急著人回不回了。”
一句話說完,她自己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笑意裏帶了點顫。
唐姝聽到“娘”字,眼圈又紅了一圈,卻還是被她這一調侃勉強逗出一點委屈的笑:
“我還以為……你們都不會信我說這條巷子不幹淨……誰知道我自己先栽進來……”
她抬手用力抹了把臉,“這下可丟人丟到祖宗家去了。”
“丟甚麼人?”
陳旭然扶住她,聲音低卻篤定,“你若真有甚閃失,怕得要命的隻會是我。”
陳旭然與安小然一左一右,各自扶住唐姝一臂,將她夾在中間緩緩往前挪。
“先離開這巷子再說。”
三人便往巷口方向緩緩走去。
一路上,陳旭然一麵安撫唐姝,一麵問她方才之事:
“你是從哪處進去的?起初又是如何覺著不對?”
唐姝縮在圍脖後頭,隻露出一雙還紅著的眼睛,聲音有些氣不足:
“我散值出來時,隻想著趕緊回去看藥鍋,心裏一直念著‘莫要糊了,莫要糊了’。一抬頭,就瞧見那條巷子,看著比繞大道快上一大截……明明我先前每次都是刻意繞開的,不知怎的,那一瞬就覺得,好像也沒甚麼大不了的……我還對自己說,世上哪有真鬼,都是你嚇我那些故事……”
她頓了頓,指尖緊緊攥住圍脖一角。
“結果一腳踏進來,冷得要命。再往前走,腳下這條路就好像被人一寸寸拉長,外頭那截街口怎麼也近不得身。等我覺出不對勁,再想往回走,就……”
她艱難咽了口唾沫,“就怎麼也走不出去。”
“我心裏一直想著灶上的那口藥鍋,想著小時候娘守在灶下,總叮我看好火,說藥一糊就得重煎。越這麼想,那些笑聲就越近,好像有人貼在我耳邊笑……”
說到這裏,她不由自主打了個寒噤,下意識往陳旭然與安小然中間縮了縮。
安小然聽得背脊直冒涼氣,卻還是盡力用理性壓著心慌:
“也許是這巷子裏本就轉來轉去,我們方向感亂了。”
她抬頭打量四周,“這附近有沒有岔路?”
“沒有。”
陳旭然搖頭,“至少照我方才記的步數與轉折,並無岔路可言。”
他們一邊說,一邊往前走。
可走了不過一盞茶那麼久,前方景象忽然令人極度熟悉起來——右側牆上一道深深的裂縫,旁邊貼著“寓舍出賃”的紙條,紙條一角被風吹得翻起;牆根處那隻枯死的花盆,枝條依舊以同樣的姿態斜著伸出。
腳下一低頭,剛才唐姝靈訊通跌落處的碎片,正靜靜躺在原處,反出一線冷光。
他們竟又繞回了起點。
這一回,就連一向嘴硬的唐姝也繃不住了。她先是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臉色一下子白了,抓住兩人的手腕,用力之大仿佛怕他們下一瞬就會走散。
她的嗓子像被驚嚇扯開了一道口子,猛地就喊了出來:“我就說有鬼!早就說有鬼!你看——連碎片都還在這兒,我們走了一圈又回來了是不是?是不是?!”
“別慌。”
陳旭然按住她的手,聲音壓得很穩,“在這裏慌了陣腳,便真是任人宰割了。”
安小然胸口也在起伏,卻仍竭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顫:
“也不一定就是鬼……也許是這巷子半路折回,我們不自知……或者是我們總是往同一邊偏過去……”
她話說一半,自己也覺著牽強,聲音便更低了一些。
陳旭然沒有接她的安慰,隻是抬眼,目光略略往牆麵一掃。
就在他們原先沒有細看的那片牆上,幾張舊紙靜靜貼著。
最上頭一張,紙色發脆,邊角卷起,隱約可見標題上寫著:“城西營造屋場圮塌事宜曉諭”。下方幾行小字寫著:“其遭圮者若幹人,今已由有司撫恤,眷屬心緒姑得撫慰,毋庸再滋事端。”末尾鈐著某道署的印信。
再下麵一張,紙麵被雨水浸得模糊,勉強還能辨出幾個字:“蓮花鎮”“某甲等數人為眾陳情”“今已奉諭令各自歸裏,以免妨誤地方常政”。
“蓮花鎮”三字尤為礙眼,像被人拿指甲狠狠摳過,字麵多處被刮得模糊發白,隻在邊角處餘下幾筆未盡:“蓮”字的走之旁、“鎮”字的下半截,以及“花”字孤零零的草字頭,因而還能勉強辨得出原來的地名。
這些紙都貼得極高,尋常行人未必看得清楚,唯有此刻三人被困於此地,一步也走不得,才有工夫細細看上幾眼。
而在這幾張舊紙的下方,略略偏右一些的位置,貼著一張比它們略新的紙——1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AauMlodSc
那是一張尋人告示。紙張被濕氣熏得發黃,邊角起皺,仿佛隨時會從牆麵剝落。上頭印著一張黑白小像,小像中男子短發、方臉,五官並不出奇,隻是眼窩略深,膚色發暗,一看便是常年在外勞作之人。衣領處隱約能看出粗布工裝的款式,像是城中給人做粗活的腳夫。
“尋人啟牒”四字印在小像上方,用的是官印常用的楷樣字模,端端正正,略帶生硬。下麵幾行小字,行行字字排得擠擠挨挨,大意不過是:“某某,自某年某月入城謀生,替人作工,至今未歸,倘有知其行蹤者,煩以靈訊告知,必有重謝。”末尾印著一串靈訊號與一處鄉裏的第址。
初看時,那張臉不過是尋常的小像,不起眼,甚至帶著幾分老實氣息。可不知為何,當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落在那張小像上,並在上頭多滯上片刻之後——紙上的眉眼,竟似有一些微不可察的變化。
小像上那雙本來端端正正的眼睛,在他們視線裏卻似乎漸漸起了變化——眼白仿佛一點點鼓脹起來,黑白分界愈發分明;嘴角那條原本平平的一線,也像被誰從兩端輕輕往上提了提,緩緩拉成一道詭異的笑弧。
那笑一開始還不甚明顯,隻像是不經意間多出來的一點彎,可隨著他們視線停留得越久,那笑意便越發明顯——嘴角一寸寸往上扯,幾乎要咧到耳根,眼白越來越大,露出的黑仁卻似乎在縮小,整張臉從樸實老實變成了一種說不出的詭笑。
可若硬要仔細端詳,卻又發現紙張紋理分明,墨線並未真正移動過分毫。
仿佛那笑隻生在看者的心裏,而非紙上。
巷子裏的氣溫在這一瞬又冷了半截。
遠處不知名的角落傳來輕微的“滴答”水聲,像有水滴從高處緩緩落下,一滴一滴,砸在某種金屬之上,發出清脆卻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隱約間,又似有鐵鏈拖地的細聲,從看不見的陰影深處輕輕劃過石麵,拖出一線極短的回音。
“……就是它。”
唐姝的指尖死死掐著陳旭然的袖子,聲音發顫,幾乎要哭出來,“我方才……先是看見它在笑,越看笑得越大……”她聲音發顫,“後來那張紙上的人影就像被人從紙裏拽出來一樣,一點一點往外爬,整個人從牆上垂下來,腳都沒著地,就那麼晃在半空裏追著我。我往哪邊跑,它就往哪邊掛著追過來,我怎麼都甩不脫……”
她的目光死死黏在那張告示上,眼中恐懼與厭惡混成一片。
“別看。”
陳旭然低喝一聲,伸手將她的頭輕輕按向自己肩側,讓她眼睛避開那張紙。
他自己卻並未完全錯開視線,隻是將角度略略斜過去,讓那笑臉落在自己視野的邊緣,而非正中。
“你們站好。”
他將兩位姑娘護在身後,自己略略往前一步,肩背擋住她們的身形,眼睛卻盯住那張告示不放。
公文囊的拉鏈在他指間輕輕一扯,開出一道不粗不細的縫。他的手指扣著拉鏈頭,並未真個探入囊底,隻順勢按住了囊身上緣那片硬挺的布料。
布囊深處,那柄妖異小刃仿佛早已等候於此。隔著布層,它“嗡”地輕輕震了一下。那絲震意不算劇烈,卻沿著他的指骨悄然上爬至心口,帶來一種冷靜而陌生的踏實——像是在告訴他:隻要他願意,隻須手往下一探,再往上一扯,刃便可隨時出鞘。
紙上的那張臉在此時幾乎已咧成一張裂口,嘴角裂到耳後,眼白鼓得幾乎要炸開,整張臉卻仍被釘死在紙麵之上。那道詭笑仿佛隨時要掙脫紙的束縛,躍出成一具立身之像。
巷子深處,那片比夜色更深的陰影裏,似乎有誰輕輕笑了一聲。
其笑低若無聲,似風自破瓦縫中逼出的細細哨吟。及入耳,卻帶寒意無名,如有無形之手,輕掠心頭。
陳旭然的手指收緊,牢牢扣住布囊的上緣。
他胸臆起伏初急,下一息便沉了下去,隻餘眼底寒光一點,冷冷凝住。
此處怪相,且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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