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當時的天空。國中午後的操場,熱得蟬鳴都帶上了一絲倦意。我們並排躺在發燙的草地上,閉著眼,手背偶爾會不小心碰到一起,又迅速彈開,皮膚接觸的地方像被微弱的電流竄過。
「喂,」你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點懶洋洋的沙啞,「我們會一直是這樣吧?就我們兩個。」
「當然啊,不然呢?」我沒睜眼,嘴角卻彎了起來。心裡那片空蕩蕩的地方,被這句話填得滿滿當當。你是我的唯一,是我灰撲撲的青春裡,唯一鮮亮、滾燙的小美好。我以為,我們會一直這樣的。
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大概是大學後,你身邊開始出現別的身影。那個總和你一起選修課的女生,那個會勾著你肩膀叫你「兄弟」的籃球隊友。你笑著介紹他們給我認識,語氣自然又愉快。
我站在你旁邊,臉上掛著練習過無數次、恰到好處的微笑。心裡有個聲音不停地在說:他們憑什麼?憑什麼分享你的笑容?憑什麼佔用原本只屬於我的時間?到底憑什麼?
你開始會在和我聊天時,頻繁地提起他們。
「昨天跟誰去看電影,你應該會喜歡……」2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pNQWjV4ng
「誰啊,真是個有趣的人,想法總是……」2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C101Iicy2
他們是誰,叫什麼名字我根本不在乎。我的「嗯」、「哦」,變得越來越乾澀。我看著你發亮的眼睛,那裡面映出的不再只有我一個人。一種冰冷的、粘稠的東西開始從心底深處滋生出來,它叫恐慌,叫嫉妒,叫一種即將被遺棄的直覺。2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APgqDugyL
我愛你,愛我們之間獨一無二的連結,這份愛純粹到不容一絲雜質,純粹到……開始發酵變質。
我愛你。不是愛情的那種,卻比愛情更不容分享。你是我的唯一,為什麼你不能是我的?
我開始變得不像自己。
我會若無其事地打聽你所有的行程,然後「巧合」地出現在你可能出現的地方。我會在你和別人談笑風生時,默默地站在不遠的角落,希望你能回頭看我一眼,只看我一眼。2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m67ne2QTk
我會刪掉那個籃球隊友約你出去打球的信息,然後若無其事地告訴你:「他可能忘了吧,沒說要找你啊。」
每一次這樣做,我就萌生出一種病態的快感。看,你還是需要我的。只有我最了解你,只有我會永遠陪著你。這才是極致的友愛,對嗎?將彼此視作絕對的唯一,為此不惜一切手段。
你察覺到了嗎?你似乎有些困惑,開始小心翼翼地試探我。
「你最近……好像不太開心?」2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owHxGEdRA
「沒有啊,」我笑著搖頭,努力讓自己的眼神看起來和以前一樣純粹,「只是有點累。你多陪陪我就好了。」
我說的是真話。只要你多陪陪我,只看著我,我們就能回到從前那樣。我扭曲的愛意,源頭不過是想要緊緊抓住那份「唯一」,那份我視若生命的承諾。
直到那天,我在你手機裡看到你和那個女生長達數小時的通話記錄,還有那些互相分享的、瑣碎日常的訊息。你們甚至約好了週末要一起去新開的書店。
那一刻,我心裡那根緊緊繃著的弦,啪一聲斷了。所有的恐慌和嫉妒瞬間吞噬了我,化作一種冰冷刺骨的決絕。普通的言語和行動已經無法表達我的愛,無法將你從這即將失控的邊緣拉回我身邊。我需要一種儀式,一種無法被磨滅的證明,一種能將我們再度牢牢綁在一起的契約。一種……能讓你永遠記住誰才是你唯一歸屬的方式。
我異常平靜。甚至替你記住了書店的名字和約好的時間。
週末,你出門前,還笑著跟我說回來給你帶別家店的招牌蛋糕。我點點頭,說,好啊,我等你。然後,我跟著你去了。
我看到你們在書店門口碰面,看到你們笑著交談,看到你自然地接過她手裡沉重的書袋。陽光很好,灑在你們身上,像一幅完美卻徹底刺痛我的畫。我站在街對面的陰影裡,內心那片瘋狂的海嘯奇異地平息了,只剩下冰冷的、堅硬的決心。像一塊被投入熔爐的鐵,只想燒得通紅,然後留下最深刻的印記。
我轉身離開,去了那間我們以前常去的廢棄鐵工廠。那裡有我們遺忘的過去,也有我需要的東西。
那天晚上,你回來了,似乎還帶著書店裡咖啡和紙墨的淡淡香氣,以及殘留的、與他人相處後的鬆快感。你笑著遞給我那塊答應好的蛋糕,彷彿什麼都沒發生,彷彿我們之間那條無形的裂痕不存在。
我也對你笑,接過蛋糕,手指沒有絲毫顫抖。
「玩得開心嗎?」我問,聲音平靜。
「嗯!那家書店真的很棒,下次我們一起去吧?」你毫無防備地說。
「好啊。」我輕聲應著,心裡那塊冰卻更硬了幾分。沒有下次了。不會再有別人分享你的時間,你的笑容,你的…一切。我的愛,不容許這樣的分享。
夜深了。家裡一片死寂,只有你均勻的呼吸聲從臥室傳來。你睡得很沉,對我毫無防備,就像過去無數個夜晚一樣。
我站在灶房裡,撥開餘燼,將那塊我從鐵工廠找來的、邊緣粗糙的鐵牌投入將熄的炭火中。它是我偷偷以我們曾經的秘密符號為藍本打磨的——一個代表著「唯一」的、扭曲的圖案。它漸漸變得暗紅,然後是鮮豔的橙紅,最後,邊緣開始泛起那種近乎透明的、令人心悸的白熾。它發出的嗡嗡輕響,像是我內心扭曲愛意的共鳴。
我握緊纏著厚布的木柄,端起這份灼熱的、毀滅性的愛,走向你的臥房。
藉著烙鐵本身發出的可怕紅光,我凝視著你的睡顏。這張臉,我看了這麼多年,每一個細節都刻在我骨頭裡。我愛你,愛到心臟發痛,愛到無法忍受任何一點失去的可能,愛到必須用最極端的方式將你刻入我的生命,讓我們真正合而為一。
我輕輕地、卻不容拒絕地掀開你的被子。
那灼熱的、帶著死亡氣息的溫度靠近你的皮膚時,你即使在最深沉的夢中也感受到了威脅。你的眉頭蹙起,身體不安地動了一下。
但已經太晚了。這是我獻給我們的儀式。
我沒有絲毫猶豫,眼中只有一種狂熱的、近乎宗教儀式般的虔誠與瘋狂。我將那白熾的烙鐵,穩穩地、用力地——
「滋——————!!!」
一聲極其恐怖、令人牙酸的聲音猛地炸開!伴隨而來的是一股皮肉瞬間焦糊的刺鼻氣味!
「呃啊——!!!!」
你猛地睜開眼睛,瞳孔在極度的驚恐和無法想像的劇痛中驟縮到極致!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從你喉嚨深處撕裂而出!你整個人像離水的魚一樣劇烈地彈起、抽搐,卻被我早有預料地用全身的重量死死壓制住!
你的眼睛死死地瞪著我,充滿了無法理解的震驚、劇痛和最深切的恐懼。眼淚瞬間湧出。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你的肌肉在痙攣,皮膚在烙鐵下收縮、碳化。這痛苦的顫抖,透過烙鐵傳遞到我手上,讓我有一種我們終於再次緊密相連的錯覺。
幾秒鐘,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我猛地抽回了烙鐵。
在你鎖骨之下,心口之上,一個猙獰的、焦黑的、冒著絲絲白煙的烙印清晰地呈現在那裡。那是我愛你的證明,是我們之間唯一的契約。它不再只是圖案,它已經和你的血肉、你的神經永遠地融合在了一起。從此,你身體的一部分,就是我。
劇痛讓你幾乎暈厥,你在我身下無力地顫抖、抽氣,發出斷續的、痛苦的嗚咽。
我扔開那可怕的刑具,它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皮肉焦糊與熾熱金屬的可怕氣味。
我俯下身,不顧你的顫抖,近乎貪婪地看著那個新鮮的、屬於我的烙印。我的指尖輕輕拂過烙印周圍發紅的皮膚,引得你又是一陣劇烈的哆嗦。
「別怕……別怕……」我的聲音低啞,帶著一種扭曲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很快就……不那麼痛了……這只是……只是為了讓我們永遠在一起……你明白嗎?我太愛你了,愛到不能沒有你,愛到不能讓任何人把你從我身邊帶走……」
我看著你因痛苦和恐懼而扭曲的臉,看著那個將伴隨你一生、直至死亡的印記,內心充滿了一種可怕的、平靜的狂喜。這份愛終於以最絕對的方式得到了見證和鞏固。
「你看,」我低語,聲音裡帶著一種滿足的顫抖,彷彿在分享一個最甜蜜的秘密,唇幾乎貼在你燒傷的皮膚上,「這樣,無論你走到哪裡,無論經過多少年,無論你變成什麼樣子……」
「這個印記都會提醒你,你是誰的。所有人都會知道,你從血肉到靈魂,都只屬於我。」
「我們永遠……永遠都是彼此的唯一了。這才是愛,對嗎?最極致,最純粹的愛……」
你的眼淚無聲地滑落,混雜著痛苦與一種徹骨的、絕望的寒意。你終於明白,這份「愛」,這份對「唯一」的執念,早已變成了永恆的詛咒和囚籠,將你我緊緊鎖死在這份扭曲的、再無出路的親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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