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終將分離 - （寫實）致一直停留在離別的我們

「祝願死者安息。」

在偌大的靈堂中，來臨的人們肩挨著肩，懷著同一種情緒看著同一個方向。

人們所聚焦的黑色佈景板前，沒有任何一張照片，只有一堆擺放齊整的白色鮮花。

人們終於艱辛的熬過了瘟疫，但其中的一些人卻不是這麼幸運能留待到這一刻來。

莊嚴的儀式伴隨著微微的抽泣聲結束。

帶著一頭凌亂長髮的莫羅走到場外的一顆長滿了鮮紅色的樹木旁，拿出一包香煙準備獨自休息一會時，另一名男子走近這邊來。

「喲，給我一根可以嗎？」

「也不是不可以……你是？」

「雷因，與你一樣是來悼念死去的人。」

「是嗎……？」

當莫羅聽到死去的人一詞時，遞著香煙的手明顯顫抖了一下子。

「呼～～是了，你是來悼念誰的？」

「…女朋……不，是未婚妻。」

「未婚妻嗎？我倒是來看看自己那在天國活著小孩子。」

雷因看著那烏雲密佈的天空遠方說著。

「感覺……你說得真輕鬆呢。」

「是嗎，我看起來像那樣嗎？實不相瞞其實我現在也不知道怎樣做才好，面對著整天沉醉在悲傷之中的妻子，我根本安慰不了什麼。」

「……是我一時口快，沒去注意這裏的人都懷着同樣的悲傷。說你看起來輕鬆對不起了。」

「我明白的，既然彼此都是失去了珍重之人的可憐傢伙，也就不要計較那麼多了。我想還能當著別人面去惹怒對方，感受着對方的感受，似乎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啊抱歉了，一直也是說着自己家事，那你呢？」

「……我不知道該如何說起……我到現在還是無法接受她已經離去的事實……」

當莫羅憶起彼此相處的時光，眼淚便不爭氣的流下來。

「奇怪？明明剛剛也沒有哭的……為何現在…抱歉……」

莫羅用手背擦乾自己的眼淚，雙眼卻偏偏淚流不止。

「不是說哭泣才是証明自己真的深愛過對方嗎？你已經……我們已經忍耐得足夠多了。」

雷因在莫羅哭泣時已經轉過身背對着他，不知道他是以什麼心情來說這一句。只能看見一縷輕煙從他身後徐徐飄起又無聲無息的消失在空氣中。

「我……明明還是深愛著那個她，為什麼自己所愛之人就這麼簡單的不見了。」

「……」

待莫羅調整好自己的心情後，雷因手中的香煙也已經燃燒殆盡。

看著手中僅剩自己所捉緊的香煙根部，雷因忽發其想的道：

「不如我們每年來悼念時也約出來聚一聚吧。」

「這樣做有意義嗎？」

「就當是看看之後是誰過得比較好？」

「那……好吧。」

剛剛認識的二人就這樣握着對方的手，承諾彼此來年再會著。

漸漸遠行的雷因向雙眼紅腫的莫羅揮手告別著，而他的手指上卻看不見應該存在的結婚戒指。

「祝願生者平安。」

靈堂上再次聚集了一眾互不相識的陌生人，他們或許會帶着不同的沉思來到這裡，但相同的是他們有著同樣的過去，而且期盼著未來自己終將會存有釋懷的那一天。

人們靜靜的懷緬着某些不能再會的重要事物，迎來儀式的結束。

「喲！」

雷因再次來到長着鮮紅色鮮花的樹下，與等待着他的那個人會合。

莫羅看起來好像沒有什麼變化，依舊是那一頭凌亂的散髮，沒什麼精神，帶着深黑色眼圈的雙眼。

「老地方依舊來一根！」

「我說你也太好精神了吧。」

「是嗎？可能是已經過了一年的關係吧，人無論如何總會有所變化吧？倒是你看起來就像以往一樣，認是很易認出來，不過這樣一來今年我便贏了吧？」

「贏？贏什麼？」

「就是以前所說的誰過得比較好啊。」

「這種隨口說說的是也能有輸贏之分嗎？」

「當然！」

「那我外貌不變不代表我就是較潦倒的那一個啊，這樣不公平。」

「那你倒是說說自己這一年過得怎樣。」

「雖然生活上是沒什麼變化，但這一年我想了很多事，思考了很多關於我和她的事。」

「那你想出個什麼來了？」

「那就是大概……我永遠也不會再遇到她吧。」

莫羅拿出自己的電話看著永遠停留在那一刻的照片，眼中盡是相思之情。

「這不是一早就已經注定了的事嗎？」

「或許就是這樣吧。只不過她不在之後我就在想——為什麼我們與所愛之人一起生活的日子已經不復再了，但那強烈的愛意卻仍然存在著自己心中，一直一直回想著。」

「為什麼她們的離去帶不走我們的愛，讓我們一直想起她們？」

莫羅任由手中的香煙燃燒，卻沒有去理會它，就像自己已經全神貫注在自己所說的事上，分不出半點空閒去處理其他事。

雷因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追問，久久不能回答。

雨無聲無息的下在這片土地，纖細的雨水滑過葉片來到兩人的頭上。

樹上鮮紅的花隨著雨水飄落到地面剛形成的水窪中。

莫羅嘗試接起下落的花瓣，當他看到花來到掌心之際便牢牢握緊，只是手掌一但鬆開它又隨著雨水滑下。

無法捉緊也無法挽回，有的只是花瓣上淡淡的痕跡。

兩人在滯雨中無言，彼此都在想著停留在他們心中的那個人。

「回去吧。」

雙手插進褲袋的雷因率先開口。

「嗯。」

「到頭來，這場較量是誰贏下來了？」

「我也不知道。」

「還能這樣嗎？」

「哈哈……你不是說這種隨口說說的是沒有勝負嗎？」

「話倒是這樣說，但……」

兩人背靠著剛剛出來的太陽下，走在濕潤的土地上彼此約定着下個到來的那一刻。

「祝願彼此仍能過上美好的一天。」

即使過上了二，三年，靈堂上仍然有不少前來懷念的眾人，即使有些東西已經成為歷史，大概這些人永遠也不會忘記那些曾經存在自己心中的那些人。

儀式終會有完結的一刻，而人們相思之情卻不會在這一瞬間完結。

紮着長長頭髮，留起馬尾的莫羅打開一個由陌生人遞過來的信封。

「親愛的莫羅：

首先讓我為自己的不辭而別說一聲抱歉，請你不要生氣慢慢聽我說接下來的事。

還記得我們一開始相遇是我說自己的兒子在疫症中死去嗎？其實一直以來我的妻子也接受不到這樣的事實。

每當她一看見我就想起我們的孩子，她承受不了這種錐心之痛，最後她選擇與我離婚，就在我們相遇的第一年。

對不起，我沒有向你坦白事實，因為看起來很輕鬆的我才是那個一直不願承受事實的人。

如此懦弱不堪的我本來想在紀念儀式完後便選擇自殺，但我卻遇上你了。

如果沒有與你相遇，和與你之間再會的約定，恐怕我也堅持不下去吧。

你所表達的情感是如此的真實，就像我重新經歷一次那些事一樣。

你那明明就像一個能夠輕易戳破的氣球，卻仍然苦苦堅持的身影鼓勵了我，讓我能與你一樣努力的堅持下去。

你的那些感悟絕對不是無用的想法，至少它感動了我激勵了我，要我和你一樣思考著自己所存在的意義。

雖然不知道你是否找到你想要的答案了，但為了已經離開自己而去的人們也好，為了自己也好，如今我也要為自己的人生尋找屬於自己的答案而起行。

對了，你不是以為我死了吧？如果你真的是這樣想，我會很傷心哦。

最後的最後，感激我能遇上你，感激我能因你而選擇活下去。

一切的一切，謝謝你。

不知是否算得上摯友的朋友，

雷因」

已經讀完信的莫羅輕輕的折回信件，雙眼輕輕的閉上，整個人都陷入沉思中。

讓人感到意外的是，他落寞的身影沒有給人悲傷的感覺。

莫羅遵守約定回到兩人的老地方。

「聽說這顆樹是鳳凰木，而那些鮮紅色花的花語正是離別和思念，真是很巧合了。」

「我想那些存在於我們心中的愛是有意思的。」

「痛苦的離別不會改變那美好的相戀回憶。所以我才不想要忘記，想要一直想起你……」

「雖然你已不在了，但我們的愛意一直都在，它帶我來到這裡，遇到雷因。未來也一定，會因此而遇到很多很多不同的人不同的事。」

「我……謝謝我能遇上你，謝謝那個曾經深愛我的你，謝謝那個教識我如何去愛人和被愛的你。」

「謝謝你賦予了我去愛和被愛的權利……」

莫羅靠著盛開中的鳳凰木，對着空氣自言自語，似是對著雷因所說，又像是對著自己曾經最愛的那個告別著一樣。

靈堂旁的行人道兩旁長滿著同樣的鳳凰木，日落時燦爛的陽光不斷從花落的縫隙中，照射到那些從靈堂中走出來的人們——像那些珍重的對象所獻給我們的愛一樣，永遠地溫暖着此刻無法再愛的行人們。

只願人能憑藉着這永恆的愛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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