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長篇】霧港失序 - 第五十七章｜襲擊

麻油地的夜，比尖咀更窄。

高樓沒有少，招牌也還掛著。只是那些原本該亮成一片的霓虹燈，大多已經熄了。剩下幾塊還有電的燈牌，在潮濕夜色裡斷斷續續地閃，像城市最後幾次不甘心的眨眼。

南宮晝把車停進一條後巷。

巷子不深，兩側是老樓後門和卸貨區。半落的鐵閘遮住一部分車身，前面還有幾個廢棄紙箱和一台翻倒的手推車。

最重要的是，車頭朝外。

一旦出事，他不用掉頭，能直接倒出去。

他熄火後沒有立刻下車，先閉上眼，把呼吸壓慢，注意力從車內往外延伸。巷子右側有水滴，左邊二樓有窗戶鬆動，更遠處，有一隻感染者拖著腳走過巷口，步伐很慢，沒有靠近。沒有第二道明顯腳步，沒有呼吸，也沒有金屬摩擦。

南宮晝睜開眼，抬手按了一下太陽穴。

感知強化用得不久，但疲勞仍然像一根很細的針，扎在眉骨後面。他沒有繼續維持，只是下車，鎖門，再從後巷走出去。

手機在口袋裡微微發熱。下午他趁車還能動，接上車充補了一段，現在約莫有百分之二十。

不算多。

但比百分之三好得多。

南宮晝沒有把它當成依靠。城市的電會斷，網路會斷，定位也可能隨時變成一張無法更新的舊紙。手機現在最大的用途，是在還能亮的時候，多記一點路，多留一點訊息，多看一眼那些可能明天就消失的資料。

他沿著巷子走了不到兩分鐘，看見一間煙酒店。

店門半掩，招牌上原本的霓虹字只剩兩個還亮著，光線歪斜地映在地上，像一小灘不乾淨的水。玻璃櫥窗碎了一半，裡面亂得厲害。香煙架被翻過，收銀台抽屜大開，地上散著酒瓶、硬幣、幾包被踩扁的零食，還有一串拖進店裡又斷掉的血跡。

南宮晝停在門外。

先聽。

沒有呼吸，沒有拖步，也沒有那種感染者靠近時，衣料摩擦牆面、指甲蹭過地磚的細碎聲。

他才推門進去。

門鈴沒響，大概早壞了。

他沒有直接走向酒架，而是先看收銀台後，再看廁所門、後倉半掩的鐵門、天花板通風口，最後才走到最裡側，確認沒有活人藏在貨架後，也沒有感染者被反鎖在儲物間。

店裡確實被搜過，但搜的人很急，很多東西沒拿乾淨。幾瓶高濃度酒還倒在後方貨架底層，玻璃瓶有些碎了，有些仍完整。打火機、火柴、抹布、紙巾、金屬罐、密封餅乾和幾盒罐頭也還在。

南宮晝沒有全拿。

他只拿了幾瓶能用的酒，幾個完整玻璃瓶，布條，火柴，幾個打火機，一些密封食物，還有少量香煙和雪茄。

煙酒不是現在最重要的東西。

水、藥、燃料、工具才是。

可他知道，等秩序真的崩得更徹底，香煙、烈酒、打火機這些東西，會比一張鈔票更容易換到消息和人情。

他把東西分成兩份。一部分放背包，一部分回車後再放進後座。

不讓車裡看起來像一座移動倉庫。

——

他回到後巷時，夜已經更深。

車旁沒有新痕跡。南宮晝把幾樣物資放進後座，又從工具箱裡拿出一些布料和容器。

他沒有做得很快，也沒有把動作弄得太像某種熟練流程，只是依照手邊條件，做出三個最簡單、最不值得依賴的燃燒瓶。

它們很粗糙。

玻璃，布，可燃液體。

沒有任何浪漫或電影感。

只要失手，只要破掉，只要風向不對，先燒到的就可能是自己。

南宮晝做完後，把三個瓶子分開固定。不放一起，不靠近水和藥，也不靠近其他容易起火的物資。

他看了一會。

這不是讓自己變得更擅長殺人。

只是讓自己在被逼進死角時，多三次把路燒出來的機會。

斷路。

逼退。

拖延。

讓屍群不要一次壓上來。

僅此而已。

他把車門關上，重新回到店內。

此時已經很晚，再開車太招搖。引擎一響，附近不知道藏在哪裡的東西都可能被引過來。

他決定就地休息。

店內比後巷好一點，至少有牆，有貨架，有後門，也有幾個能利用的死角。他先把一排貨架推到正門後，沒有完全堵死，而是留一條窄縫。若是感染者撞門，會先被貨架卡住；若是他要跑，也還有一條能側身出去的路。

後門也沒有鎖死，只是用束帶和繩子固定成半掩狀態，需要時一扯就能開。門口掛上簡易警示，細線、金屬罐、玻璃碎片，不求困住誰，只求在有人進來前，多給他一秒。

手弩放在身側，開山刀靠著右腿，撬棍放在左手伸得到的位置。手槍不放腰間，而是藏在身後貨架的凹槽裡。

不同方向，不同工具。

一旦有事，不會因為一個動作被卡住。

全部弄好後，南宮晝才拿出筆記本，翻到新的空白頁。

寫下：

市中心醫院。

筆尖停了一下。

接著一條條列。

找到沈清河。

找藥品、消毒用品、輸液、抗生素、酒精與醫療器具。

確認內部網路能否使用。

查感染初期、後期、完全感染的病歷與通報。

查病毒樣本、未知病原、病患轉運與官方指令。

查晶核、紅核、狂暴種是否有紀錄。

確認後勤通道、地下停車場、太平間、藥房、發電機房。

留撤退路。

寫到第一條時，他的筆停得比其他地方久。

找到沈清河。

那幾個字沒有任何不同。可他看著它們，卻想起那張照片。

沈清妍把照片遞給他時，手指很穩。她沒有求他一定要找到，也沒有逼他答應任何事。只是說，如果你真的會去，就交給他；如果不去，也沒關係，就留著。

南宮晝看著筆記本，嘴角很淡地動了一下。

「很好。」

他低聲說。

「找人、拿藥、查病毒、偷資料、逛太平間。」

他停了停。

「正常的大學生夜生活。」

沒有人笑。

他自己也沒有真的笑出來。

只是那句話說完後，胸口那股悶意像是鬆了一點。

一點就夠了。

他合上筆記本，靠著牆坐下。

外面的風從破窗縫裡吹進來，店內很安靜，安靜到他能聽見自己衣料摩擦時的細響。

南宮晝閉上眼，短暫開啟感知強化。店外巷口，一隻感染者還在遠處；左側老樓裡沒有明顯動靜；後門外也沒有腳步。

他準備結束。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摩擦。

像鞋底擦過地面。

也像有人刻意壓住呼吸，卻還是碰到了某片碎玻璃。

南宮晝沒有立刻回頭。

只把身體微微往左偏。

下一秒，一道拳風從他右側耳際掃過。

風擦過耳側。

南宮晝偏頭。

而他沒有立刻拔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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