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段很多年前的往事。
那時我剛踏入社會不久,年紀上雖然已經算是成年人,但在職場𥚃,其實什麼都不懂,對人對事都沒有防備,像個初生嬰兒一樣。我剛轉行,進了一間中小型設計公司,公司不大,三、四十人左右,但氣氛卻異常複雜,不同部門之間像敵對的國家,各自為政。我夾在中間,有人邀請我一起吃午飯,我便去了,對我來說那只是最普通不過的社交,但回到部門,卻看見有人掩面偷笑,有人低聲議論,我當時還不明所以,後來才知道,在他們眼中,這樣等同「出賣」,而更可笑的是,那些邀請我的人,本來就只是想利用我去挑動矛盾,而我竟然毫無察覺。
那段時間,我開始學會收起自己,每天都過得很小心。在這樣的環境𥚃,我唯一的依靠是我的上司。他對我很好,會提醒我公司𥚃的關係,教我怎樣應對人事,也會在我犯錯時替我說話,我一直以為他是真心照顧我,甚至把他當成可以信任的人。直到那一天。事情其實不是突然發生的,我因為工作上的疏忽,加上處事不成熟,無意中得罪了一位資歷很深的女同事,但那些細節我當時沒有放在心上。中秋節那天,我又犯錯,接近下班,她拿着我的錯誤走進老闆房間,過了一會走出來,從我身邊經過時對我露出一個很輕的笑,那個笑我到現在還記得。但當時的我竟然沒有太大反應,甚至有點自以為是地覺得自己已經學會不在意,覺得自己終於變得成熟。
很快,我就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上司叫我進會議室,那是一個不大的房間,但我坐下的那一刻,卻覺得整個空間空得可怕。他先是語氣平靜地說欣賞我,說我勤力、學習快,我聽着,心裏甚至升起一點期待,以為這會是好消息,但下一句,他的語氣完全變了。他說我之前的錯誤其實很嚴重,那位女同事已經向老闆表明「有我,沒她」,公司最後選擇了她,而我被即日解僱。那一刻我腦裏一片空白,連反應也沒有,他說他已經盡力替我說話,說到最後眼睛紅了,還伸手按着我的肩膀對我說:「阿嵐,以後做人不要太出頭,這個社會很多小人。」我聽着,眼淚已經止不住,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為失去工作而難過,還是因為相信錯了人。
離開座位時,我的電腦已經被鎖上,我在眾人的目光下收拾東西,沒有說一句話就走了。那天我沒有回家,一個人走到家附近的公園坐着,從傍晚坐到晚上,中秋節本應人月兩團圓,但那一刻我什麼都沒有,我一邊哭,一邊反覆想剛才發生的事,電話響過,是家𥚃打來,我接起來卻裝作若無其事,說自己在加班,剛和同事吃完飯,還要回公司。我不是不可以讓他們知道我失業,我只是不想讓那個一直反對我入行的人知道,不想被看扁。
之後的日子,我重新找工作。有一次面試,主管看着我的履歷問我是否認識我前上司,原來他們是同學,那一刻我真的以為,是命運給我的一點補償,後來那間公司也錄用了我。我曾經想過要不要把這個消息告訴他,但最後沒有,一來我想等自己做出一點成績,二來其實心裏已經有一點說不出的遲疑,最後我選了另一份條件更好的工作,事情也就這樣過去了兩年。
直到有一天,公司來了一位新同事,她是我舊公司的同事,我們並不算熟,但她見到我很開心,那天中午我主動約她一起吃飯,我們聊起以前的事,說着那些當時覺得壓抑、現在卻像笑話的片段,然後她忽然告訴我,我離開之後,那位曾經對我照顧有加的上司,在同事面前說我壞話,說我經常讓他背黑鍋,說我在外面找工作時利用他的名字,還有——當初那件所謂的「大錯」,其實根本沒有那麼嚴重,只是他選擇了把我推出去,而這些事情,其實很多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我聽完之後,其實沒有立刻反駁,反而是很安靜地坐着。不是因為不相信,而是因為有一件事,讓我不得不相信。當年我去見工時,遇到那位說是他同學的主管,那段經歷我從來沒有向任何人提起過,如果不是出自他本人之口,根本不可能有人知道。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
原來我當年相信的,不是善意,只是手段。
如果要說憤怒,其實有,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出的荒謬感。原來一個人可以當面對你這樣說話,轉過身卻完全是另一副面孔,甚至連最後那句像是在為你好的提醒,也變得格外諷刺。後來我沒有再追究什麼,只是偶爾想起,會覺得有點可笑,當初我以為自己遇到的是貴人,原來不過是另一種更高明的算計。
不過也好,至少,岳不群,我是親眼見過的。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qrTO4KWbJ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