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貝里知道拉維斯在鼓勵他,引導他勇於踏出那一步。
他們認識的時間不滿一個月,對彼此都不熟悉,站在拉維斯的角度,會這樣想也無可厚非。他不知道利貝里害怕的並非適應不良,而是自己的出身與這份工作不相稱。
如果是王都內庶務性質的工作,或許一紙介紹信可以解決。但警備隊不僅是國家機構,更是關乎國民安全的重要單位,絕不是憑拉維斯的意志所能左右。
「……要當行政官的話,我需要做什麼準備嗎?」期盼被認同的渴望,和對殘酷現實的認知,在利貝里內心糾葛不已。
拉維斯自詡擅長洞察人心,此刻他卻看不透少年的想法。淺褐色的眼珠裡像是對什麼死心般,毫無波瀾,同時又有微弱的痛苦轉瞬即逝,彷彿還在垂死掙扎。
「必備用品我會幫你準備,行政官的工作也會由我親自教你,不用擔心。」利貝里的心思難以揣測,他只好客觀列出能想到的因素,「入職申請沒有強制規定要親生父母簽署,兩位旁系親屬就可以了。」
——果然。少年平靜地垂下眼瞼,眼底的最後一點亮光徹底消散。
身分的證明,是基本中的基本,是大多數人能夠輕易達成的條件。王都附近沒有貧民窟,因此拉維斯下意識就把他歸類在這「大多數」裡。
偏偏利貝里不在這裡面。即便他再怎麼有才能,再怎麼想要不顧一切點頭,一旦沒有合法的證明,都是徒勞。
這個世界很合理,卻也不合理。
擺在他面前的入職申請單,形同判決書,而親屬的簽名欄位就如同刑具,直刺他避無可避的軟肋。現實給他的選項,自始至終都只有一個。
「我……」良久,利貝里才開口,清亮的嗓音微啞,嘴唇也在輕顫。該用什麼藉口拒絕?他現在心亂如麻,根本想不出來,手指在粗糙衣料上抓出鬱結的皺褶。
桌面之下,一隻溫暖手掌覆上他冰涼的手,指節處跟掌心佈滿厚繭,堅定而有力地握住他。利貝里轉頭,看見始終沒有插嘴的貝拉阿姨正望著他,眼神裡有心疼、有慈愛。
「少侯爵大人,其實……我們和這孩子沒有血緣關係。」比起少年的驚慌失措,貝拉阿姨態度坦蕩,語氣不卑不亢。
「當年的保衛戰多虧有您,才守住現在的繁榮。可是,不是每個人都這麼幸運,他的父母和我的孩子一樣,都沒能逃過一劫。」
「這些年來我們夫妻一直把利貝里當親生孩子般照顧,也有了想要收養他的想法,所以我想懇求您,能不能以此來證明他的身分呢?」
這番話語令人動容,對利貝里來說則是如雷轟頂。
他怔怔地看著貝拉阿姨的側臉,表情堅毅,沒有流露出絲毫哀傷——為了替利貝里開闢前路,她竟親手揭開喪子的傷疤。
修長手指在桌面輕輕敲擊了幾下,拉維斯思考的時間沒有很久。
「領養的確是個合法的手段,我可以同意你們先簽署申請書,條件是明天你們必須立刻去辦理領養流程。」不只通融了看似離譜的請求,還主動幫忙開了後門,整個王國裡恐怕沒有其他貴族做得出。
「我這邊準備大約要一週,會在下個休息日的時候來接你,趁此期間好好聊聊吧。」確認申請書填寫無誤後,拉維斯便起身打算離開,貼心地把時間留給他們。
眼看他毫不猶豫轉身就走,利貝里趕緊跟上去,抓住他袖子的一角說道:「拉維斯大人,真的、真的很感謝您!」
「既然如此,那就認真工作報答我。」見那雙玻璃珠似的眼睛又恢復往常的活力,青年寵溺地笑著拍了拍他的頭,然後瀟灑離去。
「果真是個好男人,小利貝里你可要好好把握哦!」再次對望,貝拉阿姨已經放鬆下來,回到平常笑吟吟的模樣。
「貝拉阿姨……」這個表情是在告訴他,她是心甘情願,一點都沒有勉強自己。
「傻孩子,快過來。」貝拉阿姨朝他伸出手,輕柔撫摸少年略微泛紅的眼角,「嚇到了吧?原本是想找個好時機跟你坦白的,不過情況緊急實在別無辦法。」
「這樣做真的好嗎?沒必要為了我這種人……」
餐廳的營業場所共有兩層樓,再往上就是夫婦倆住的三樓跟利貝里住的閣樓。三樓盡頭有一間無人居住的房間,利貝里以為可能是儲藏室或客房,後來才偶然得知是小孩的房間。
來到城鎮的一年多裡,利貝里不曾見過貝拉阿姨的小孩,他設想過很多種可能性。例如早已結婚在外地組建家庭,或是沒有承接家業外出打拼等等,唯獨沒料到死亡這個選項。
聽到貝拉阿姨主動提出領養的意願,令他欣喜若狂,與此同時也對那位素未謀面的孩子感到愧疚。
何況,剛才告訴拉維斯的內容有一部分不是事實,這也讓他有點惴惴不安。
「利貝里,不要總是貶低自己。」捧住少年的臉頰,貝拉阿姨語重心長地說道,她是唯一知曉利貝里過去的人,「人不能決定自己的出身,但能選擇自己要成為什麼樣的人。」
「你跟那孩子……里奧有點相像,很勤奮、很聰明,看著你偶爾會讓我想起他。」貝拉阿姨親吻了一下他的額頭,接著重新牽起他的手,臉上寫滿懷念。
「里奧剛過世的時候,我覺得全世界都崩塌了,餐廳也是為了強迫自己振作起來,改成整天營業的。」
「一年多前第一眼看到你,感覺就像是里奧找人回來探望我。你比里奧更開朗、更積極向前,跟小太陽一樣,帶給我許多的救贖。」
「對於這樣的你,我怎麼捨得看著你因為世界的不公平而痛苦呢?」
無聲的清淚滑過臉龐,一行接著一行,來自利貝里最刻骨銘心的傷痕。貝拉阿姨也不禁淚眼汪汪,緊緊抱住將要成為她的新家人的少年,兩人受過傷的心變得更加靠近。
「答應我,你一定要過上幸福的人生,我們對你惟有這個要求。」
「去了警備隊要好好照顧自己,如果不適應,隨時回來。」向來木訥的里昂叔叔罕見地靠過來把兩人擁入懷裡,厚實手掌用極為溫柔的力道輕拍後背。
「我、我……」少年張開了嘴想要說些什麼,吐露的卻是止不住的嗚咽。
家人,是他無論怎麼努力,都得不到的、望眼欲穿的存在。貝拉阿姨的自白,瞬間填補了他心靈深處最空蕩的那一塊,湧上的情感宛如高漲的潮水滿溢而出。
過於強烈的幸福感,壓得他難以承受,只能透過哭泣來宣洩。
這一夜,利貝里將所有的悲傷與喜悅化作淚水,留在了名為親情的懷抱中。
※
那之後在貝拉阿姨的堅持下,餐廳進入為期一週的公休。
一家人先是去辦理了領養手續,隨後添購要給利貝里帶走的衣服和日用品。里奧的房間現在成了利貝里的新房間,原本住的閣樓今後會作為儲藏室使用。
出門購物時,順便向打工的店家,以及熟識的擦鞋僮們告知被招攬的事情。讓利貝里倍感意外的是,沒有出現他預想中貶低的話語,眾人都紛紛送上祝福。
生活在幾天之內迎來了巨大轉變,每天都忙得暈頭轉向。轉眼間便來到拉維斯約定好要前來迎接他的日子,利貝里總有種身在夢中的恍惚感。
好不容易有了新家人,他還沒能來得及練習更改稱呼,馬上就要分開,令他有些寂寞。
於是利貝里特地早起,陪著貝拉阿姨跟里昂叔叔準備早餐、用餐。雖然不是永遠見不到面,但他想要盡可能珍惜相處的每分每秒。
「行李有再檢查一次嗎?聽說王都內的衣服、生活用品價格會翻倍,要是忘記帶,花自己的錢買可就得不償失了。」貝拉阿姨放心不下,再度清點起打包好的行李。
「我知道的,貝拉阿姨,你不是昨天睡前看過了嗎?」利貝里哭笑不得,她本來就是愛操心的性格,在完成領養手續後,好像更變本加厲了。
「啊!里昂叔叔請不要再往行李塞食物了!」另一邊的里昂叔叔則是默默靠過去,趁隙塞入親手製作的各式乾糧。
這樣平凡樸實的寵愛,真切地帶給他活著的踏實感,曾經求而不得的歸宿,就在這裡。
就在三人和樂融融一起整理桌面之際,後方傳來「叩叩」的敲門聲,無聲無息到來的拉維斯倚在門邊,正含笑望著他們的互動。
「笑得這麼開心,看來是沒事了。」
大概是休假日的緣故,他的穿著相當隨性。上半身是白色長袖襯衫,領口微開,隱約能看見骨感分明的鎖骨;下半身是黑色緊身褲,把他修長的雙腿和肌肉線條勾勒得一覽無遺,渾身散發一股慵懶的氛圍。
利貝里忍不住看呆了幾秒,此時的拉維斯比以往的任何時候,都更有親近感。
「拉維斯大人,您怎麼來得這麼早?」在夫婦倆示意下,少年放下收拾到一半的碗盤,提著一大一小的行李小跑上前。
「考慮到認識環境的時間,已經算很晚了。你要帶的只有這些?」青年瞥了眼利貝里手上的行囊,二話不說直接拿走大的那件。
他的動作太快、太順手,利貝里反應不及。而且他還過份地仗著身高優勢,將東西抬高到肩頭,讓少年伸手撈了半天也碰不到,氣得鼓起臉頰。
「……就這些,謝謝您的體貼。」少年嘴上不忘保持禮貌,語氣中卻毫無感激之意,惹來青年的一陣低笑。
「如果沒有其他事要交代,就出發吧。」拉維斯抬頭看向後方,這句話是對著貝拉阿姨夫婦說的,「休假日隨時都可以回來,不必太難過。」
「有少侯爵大人在,我們倒是不擔心。」看著兩人的互動,貝拉阿姨笑得合不攏嘴。她最後抱了抱利貝里,忽然表情一變認真說道:「利貝里就拜託您了,還有另一件事也想拜託您可以嗎?」
「我做得到的話,沒問題。」
「那麼請您務必在我們招牌上簽個名,如此一來這裡就能申請成為粉絲的聚會餐廳了。」
「……」
儘管覺得匪夷所思,最後拉維斯還是勉強在招牌的一角,留下字跡優美的簽名。
外頭天色微亮,休假日的清晨,人煙特別稀少。兩人並肩走在空蕩蕩的廣場上,空氣仍舊沉默,利貝里想打破這寂靜,但又羞恥得開不了口。
「在遇到你們一家前,我以為我挺了解平民的。」拉維斯語調平淡,這反而使利貝里更羞愧了。
「我也不知道貝拉阿姨這麼……喜歡您。」
「算了,不是什麼大事。」青年無奈嘆了口氣,從口袋中拿出一枚銅製令牌遞給他,「這是你的通行證,有了它就能自由進出王都,記得妥善保管。」
聽出通行證的重要性,少年掌心沁出一層薄汗,握緊令牌慎重點頭。總是只能遠遠看著的巨大城門,如今就近在眼前。
這扇門對利貝里而言,是改變人生的命運之門,而身旁的這個人將會領著他迎向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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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
前半段雖然沉重了點,卻是承先啟後很重要的一段劇情,相信看到這邊應該對利貝里的過去有一些頭緒了。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Wr9B8gqga
貝拉阿姨夫婦的存在對利貝里來說,是第一個救贖,是他真正意義上得到的第一個歸宿,讓他得以在這個世界裡,成為更完整的人。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g1sgjCjQe
P.S.本作的第一嗑CP大佬也是貝拉阿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