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重逢被安排在盛世集團旗艦店最忙碌的晚餐時段。餐廳內流淌著輕柔的爵士樂,伴隨著刀叉輕碰瓷盤的清脆聲響,營造出一種極致專業且優雅的氛圍。
蘇幻雨正站在領台後方,低頭確認著晚間的訂位清單。她穿著一套剪裁極其貼身的深黑色管理階層制服,長髮乾練地挽起,耳際那對細小的珍珠耳環在燈光下閃爍著冷靜的光澤。這時,門口的感應鈴聲輕響,一串沉穩且熟悉的腳步聲伴隨著交談聲傳入她的耳膜。
「你好,陳先生,五位,有預約。」
那道溫厚且帶著磁性的嗓音,像是一道驚雷,穿透了三年的時光,精準地擊中了蘇幻雨的心臟。那是陳父的聲音。
蘇幻雨的手指在平板電腦螢幕上微微一頓,心跳在那一瞬間快得幾乎要撞破胸膛。那種久違的、來自過去的壓迫感排山倒海而來,但新加坡三年的高強度訓練在此刻發揮了作用——「情緒的精密管理」。她深吸了一口氣,將所有的驚訝、混亂與酸楚強行壓回心底最深處,換上一副完美無缺的職業微笑,緩緩抬起頭。
視線相撞的那一刻,時間彷彿靜止了。
站在門口的陳家五人,顯然也沒預料到會在這裡遇見她。陳母原本正在整理披肩,看到蘇幻雨的瞬間,那雙慈祥的眼睛猛地睜大,隨即漫開了驚喜與欣閱的淚光。
「幻雨……?真的是妳嗎,孩子?」陳母的聲音顫抖著,顧不得優雅,快步上前抓住了蘇幻雨的手。那溫熱的觸感讓蘇幻雨鼻頭一酸,但她依舊維持著挺拔的姿態。
然而,在陳母身後的陳皓偉,整個人卻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他原本正低頭滑動手機,處理著建築事務所的郵件,聽到母親的呼喚後抬起頭,隨即整個人僵硬在那裡。那雙一向深邃、冷峻的眸子,此時寫滿了排山倒海般的震驚與不可置信。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她變得更漂亮了,那種漂亮不再是帶著討好的明媚,而是一種由內而外散發出的、帶著侵略性的專業感。
陳皓偉感覺呼吸瞬間變得急促,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這三年來,他發了瘋似地在所有她可能出現的地方尋找,卻始終一無所獲。他曾無數次設想過兩人重逢的畫面,卻唯獨沒想到,她會以這種高不可攀、完全掌握全局的姿態,出現在他面前。
「乾爹、乾媽,好久不見。」蘇幻雨對著陳母微微欠身,語氣禮貌而疏離,像是在對待一對尊貴的賓客。
她的視線短暫地從陳皓偉臉上掠過,沒有停留,彷彿他只是五位客人中微不足道的一個背景。那種全然的冷靜,對陳皓偉而言,比任何尖銳的咒罵都還要讓他心痛。
重逢的那一晚,餐廳的空氣彷彿被凍結在三年前。
蘇幻雨坐在餐桌旁,脊背挺得筆直。看著陳皓偉那雙深邃卻寫滿驚愕的眸子,她心中竟然沒有預期中的波瀾,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訓練有素的冷靜。當陳父開玩笑說要從三個兒子裡挑一個當女婿時,蘇幻雨故意看向窗外,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強扭的瓜,真的不甜。」
說完,她優雅地執起水瓶為陳父添水,視線完全沒落在陳皓偉身上,卻能感覺到他整個人僵硬得像一尊隨時會碎裂的石像。
蘇幻雨放下手中的水瓶,對陳父露出一抹禮貌卻疏離的微笑:「乾爹乾媽,今天外場客滿,我還有營運報告要處理,後續的點餐服務,副理會親自為各位安排,祝各位用餐愉快。」
她微微頷首,在陳皓偉灼熱的目光注視下,轉身走得頭也不回。她的背影挺拔且俐落,那一身合身的高級西裝,像是她為自己穿上的武裝,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只會在廚房圍裙上局促擦手的女孩
這三年間,蘇幻雨徹底消失在他的世界。寄回陳家的禮物是給長輩的溫暖,卻唯獨將他隔絕在外。現在的她,生活裡只有精密計算的報表與管理會議。
兩天後的傍晚,蘇幻雨意外接到了陳母的電話。陳母那通帶著紅燒肉香氣的電話,終究讓她回到了這座承載了無數淚水的傷心地。雖然這裡曾讓她痛不欲生,但除了陳皓偉,這屋子裡的每一位長曾給過她溫柔。
當蘇幻雨再次踏進陳家大廳時,熟悉的溫暖感與那抹揮之不去的清香味撲面而來,彷彿三年的時光只是幻影。
陳皓偉此時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外文雜誌,雙目緊盯著頁面。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從蘇幻雨踏進家門的那十分鐘起,那頁密密麻麻的英文單字,他連一個都沒看進去,指尖下的紙張邊緣甚至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皺。
「回來啦。」大哥陳尚偉迎了上來。
他沒有像三年前那樣保持禮貌的距離,而是非常自然且流暢地接過蘇幻雨的手提包與薄外套。蘇幻雨看著眼前這個始終溫潤的男人,心底泛起一絲暖意。
「尚偉哥,好久不見。」蘇幻雨對他露出一個真誠的笑。這份笑容沒有任何職場的偽裝,是純粹對長輩與知己的重逢。
「在新加坡受委屈了嗎?看妳瘦了不少。」陳尚偉的眼神裡透著毫不掩飾的心疼。他伸出手,輕輕揉了摸蘇幻雨的頭髮。
那是一個帶著強烈保護欲與寵溺的動作,溫柔得讓蘇幻雨眼眶微微發熱。三年前,她像個沒人要的破布娃娃般離開;三年後,第一個接住她情緒的,竟然是當初那個站在陰影裡看著她受傷的大哥。
「砰!」
沙發那頭傳來一聲重響。陳皓偉重重地將雜誌甩在茶几上,力道大到讓杯中的水都震出了幾滴。他猛地站起身,大步朝兩人走來,周身散發著一股讓人窒息的壓迫感。
看著大哥那隻停留在蘇幻雨髮絲上的手,陳皓偉感覺胸口那股被壓抑了三年的火藥被瞬間點燃。他嫉妒得發狂,卻又痛恨自己此刻的失控。
「蘇幻雨。」他終於開口,嗓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帶著一種隱忍到極致的顫抖。
看著陳皓偉那雙寫滿驚愕與憤怒的眸子,蘇幻雨的心中竟然沒有預期中的波瀾,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訓練有素的冷靜。她不動聲色地與陳尚偉拉開了一小段距離,隨即換上一副完美的職業面孔。
「皓偉哥,好久不見。」蘇幻雨刻意將那個「哥」字咬得清晰。陳皓偉的臉色瞬間慘白,這個稱謂對他而言,比任何尖銳的咒罵都還要讓他感到絕望。
「吃飯了!」陳嘉偉從餐廳走出來。他看看蘇幻雨,又看看二哥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走到蘇幻雨身邊拉開了椅子,「坐吧,蘇幻雨。菜都快涼了。」
這頓飯,陳嘉偉雖然嘴硬,卻默默地把她最愛的鳳梨蝦球推到她面前。他一邊撥著飯一邊咕嵗:「多吃點,免得媽說我沒盡到『哥哥』的責任照顧妳。」蘇幻雨心裡一暖,這小子是真的把她當成家人在守護了。
飯吃到一半,放在餐桌上的手機突然劇烈震動起來,螢幕上閃爍著「Sean」的名字。蘇幻雨垂眸看了一眼,原本疲憊的眼神在那一刻不自覺地柔和了下來。這種變化落入陳皓偉眼中,像是一把燒紅的利刃。
「不好意思,公司夥伴打來的,我接個電話。」蘇幻雨放下筷子,優雅地對著乾爹、乾媽示意,隨後走向露台。
拉開玻璃門,夜風迎面吹來。
「喂?Sean。」蘇幻雨接起電話,語氣是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親暱與放鬆。
「幻雨,打擾妳跟家人吃飯了嗎?」電話那頭,Sean 溫潤的嗓音傳來,帶著一絲笑意,「我剛看過妳寄來的台北旗艦店下季菜單預估,關於那道融入在地食材的創意,我想我們可以再深入聊聊……」
「不會打擾,我也正想跟你討論這個。」蘇幻雨靠在露台的欄杆上,看著台北的夜景,聲音輕快地與他交流著,「關於在地化,我考慮增加一點原民食材的元素,你覺得呢?」
「妳的想法一向很有前瞻性。」Sean 在電話那頭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柔軟,「除了工作……我更想知道,回台北後適應嗎?那家人……有沒有讓妳不開心?如果累了,隨時告訴我,我會盡快排開行程去接妳。」
蘇幻雨低頭輕笑出聲,眼角的餘光看見陳皓偉正死死盯著她的背影,那目光像是要穿透玻璃將她灼傷,「沒事,正在吃乾媽做的紅燒肉呢。倒是你,在新加坡別太拼命,記得幫我盯著那批松露油的到貨進度。別忘了,你答應過要來台北讓我請客吃牛肉麵的,不准賴皮。」
蘇幻雨跟 Sean 聊了許久,從餐廳的長遠規劃聊到他在新加坡遇到的趣事。Sean 幽默的談吐讓她放鬆了不少,嘴角不自覺地泛起一抹真誠的笑意。
她並不知道,隔著一扇透明落地窗,客廳裡的陳皓偉正死死盯著她的笑容,指關節因為用力握著酒杯而微微發白。那樣璀璨、不帶防備的笑容,曾幾何時,只屬於他一個人。
當蘇幻雨掛上電話轉身回屋時,陳皓偉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門口。他眼裡的嫉妒已經快要燒掉他最後的理智。
「那是誰?」他攔住她的去路,呼吸沉重。
「一個很重要的夥伴。」蘇幻雨繞過他,語氣疏離。
為了躲開視線,她走進廚房倒水。然而陳皓偉緊隨其後,「砰」的一聲,反手將門關上。
「蘇幻雨,剛才電話裡那個男的是誰?」他把她逼到流理台前,那雙眼睛布滿了紅血絲,「妳跟他……到底是什麼關係?為什麼妳可以對他笑得那麼燦爛?」
「與你無關,陳皓偉。」蘇幻雨試圖推開他。
「什麼叫與我無關?」陳皓偉突然失控,猛地抓住了她的雙肩,「這三年……我瘋了似地在找妳!妳以為我這三年過得很好嗎?我每一天都在後悔,後悔在那天推開妳!」
蘇幻雨看著他那雙狼狽的眼睛,說不動搖是騙人的。三年的遠走他鄉,她以為自己痊癒了,可現在心底那座冰山竟然產生了裂縫。但她更害怕,她怕自己一旦心軟,就會再次跌入深淵。
「夠了!」蘇幻雨顫著聲打斷他,「陳皓偉,不管你這三年做了什麼,對現在的我來說,都已經太遲了。」
「不遲……幻雨,不遲的。」陳皓偉強硬地將她整個人扣入懷中。他不再冒犯,只是頹然地將頭抵在她的肩膀上,聲音嘶啞:「每當我想起妳可能已經愛上別人,我就覺得胸口像被挖空了一塊……再給我一次機會……只要一次就好。」
蘇幻雨僵在原地,雙手懸在半空,指尖在發抖。就在這時,廚房門被猛地推開。
「陳皓偉,放手!」大哥陳尚偉一臉寒氣地站在門口。
他大步走過來,強行撞開了情緒失控的二弟,將蘇幻雨穩穩地護在身後。「她是爸媽親自認可的乾女兒,在這個家,沒人可以這樣逼她。」陳尚偉眼神凌厲,「你以前不珍惜,現在也沒資格。出去,洗個臉讓自己清醒一點。」
陳皓偉頹然地靠在流理台邊,露出了比哭還難看的苦笑。他看著大哥護著蘇幻雨的姿態,終於意識到,這場由他親手終結的遊戲,主動權已經徹底不屬於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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