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像團化不開的漿糊黏在樹梢上。
一輛外表破破爛爛、一看就飽經風霜的馬車正晃晃悠悠地駛入京郊,車輪碾過凍硬的泥土,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每一聲都像是在沈珵脆弱的神經上彈棉花。
車簾被一隻修長白皙的手掀開一角,露出來的半張臉清秀、俊俏,就是⋯⋯綠了點。
「嘔⋯⋯」沈珵捂著胸口,一臉生無可戀:「老楊,呼⋯⋯這路顛得我五臟六腑全倒騰過來了。」
他揉了揉被顛得七葷八素的肚子,眼神渙散:「為了逃離我爹比閻王殿還陰森的刑具室,我竟然選擇了趕考這條不歸路⋯⋯我是不是在娘胎裡就把腦子撞過牛車了?」
馬車內部雖然狹窄,卻被整理得井井有條,角落書卷和竹簡堆疊如山,最上面還有一塊被無情坐扁的糖糕。
「少爺,您就忍忍吧。」前方駕車的老楊頭也不回,手裡的鞭子甩得啪啪響:「誰讓您放著少主不當,非要跑出來遭這份罪?」
「你懂個屁。」沈珵靠在車壁上,雖是一臉菜色,但那雙眼裡的驕氣卻一點沒少:「誰說情報世家出來的孩子就不能科舉出仕?誰說會造老虎凳的就不能吟風弄月?」
他越說越來勁,腦海裡的小劇場開始瘋狂加戲:「我就是要打破這種迂腐的偏見!我要考狀元!然後⋯⋯」
他故意拉長了語調,臉上綻開一個陽光燦爛又欠揍至極的笑容:「當個混吃等死的小縣令,娶個溫柔賢惠的小夫君,天天喝茶睡覺,直到老死。」
「籲!」前方老楊手一抖,韁繩差點脫手,馬車走出了一個詭異的「S」型。
他差點沒被這番驚天動地的言論嚇得魂飛魄散:「⋯⋯少、少爺,您、您說什麼?娶、娶夫君?」老楊的聲音都在抖。
「怎樣?」沈珵靠在車壁上,雙手枕在腦後,表情十足的欠揍:「我從小看多了男人哭爹喊娘、求生不得的樣子,膩了。我就想要個話少、手巧、會做飯的。」
他腦海裡已經勾勒出了一幅感天動地的畫面:夕陽下,一個俊俏又賢惠的夫君在廚房裡洗手作羹湯,而他則躺在院子裡的搖椅上指揮著家貓去抓老鼠。
這才是生活啊!去他的天羅閣,去他的密碼鎖,去他的線人名單!
他十歲能拆解九連環機關鎖,十五歲能設計三條完美的潛逃路線,閉著眼都能摸出刑具的受力點⋯⋯但他真的真的很討厭聽那種骨頭碎裂的聲音。
「遠離變態,尊重自由。」沈珵念了一遍自己的人生格言。
老楊的嘴角抽搐了半天,愣是沒憋出一個字。
他極想提醒他這不是常人夢想的官宦人生,但思來想去還是選擇了沉默,畢竟他家少爺不是一般人。
「咕嚕⋯⋯」肚子很不爭氣地叫了一聲,沈珵翻出那塊可憐兮兮的扁糖糕,兩指捏了捏,嫌棄地皺眉:「又涼又硬,吃了大概會得內傷。」
他嘆了口氣,決定用精神食糧來填補空虛。他清了清嗓子,他對著車窗外的枯樹林吟道:「⋯⋯風雪千山我自行,世間苦辣似浮萍。書生心願非封侯,只想抱膝睡天明。」
「不錯不錯。」沈珵自我感覺良好地點點頭:「這詩意,這境界,要是考場裡也這麼順,說不定真能混進複試。」心情微妙地好轉了些。
老楊不動聲色地往車窗後看了一眼,他見過這少爺拔刀時冷得像冰,又見過他抱著貓說夢話;見過他設局斷人命脈,也見過他蹲在牆角研究炸糕成本⋯⋯少爺是沒心沒肺了些,但是個好孩子。
但少爺啊,您笑歸笑,這一路可是在奔向全天下最不能惹的那個人⋯⋯
馬車緩行於陰暗的林間道上,車簾被風吹得「啪嗒啪嗒」作響。
沈珵百無聊賴地嚼著一塊不知從哪摸出來的芝麻糖,含糊不清地嘟囔:「這糖沒偷錯⋯⋯就是太甜了點⋯⋯」
突然,拉車的老馬發出一聲驚恐的嘶鳴,車輪在地面上劇烈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嘯。
「哎喲!」沈珵飛了出去,額頭結結實實地撞上車壁,疼得眼冒金星,筆袋應聲而落,幾支狼毫筆滾到了他的腳邊。
沈珵捂著額頭:「老楊!你這馬是喝花酒喝醉了嗎?走得跟踩高蹺似⋯⋯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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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感謝大大的匿名打賞!!真是很大的鼓舞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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