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比喻，不是暱稱，也不是某種偉大的情操。祂她是登記在戶口名簿上，關係欄裡填著「母女」，但確實是領受香火、偶爾需要處理信徒祈願的那種神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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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我從小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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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寫《我的家庭》這類作文時，我總是寫：「我的媽媽很特別，她很忙，因為有好多好多人需要她。」老師的評語通常是「富有想像力」，還在聯絡簿上委婉提醒家長，要多陪伴孩子，區分現實與幻想。但爸爸只是苦笑，把評語摺好收起來。他沒辦法請「家長」去學校溝通，因為媽媽的實體，一年最多凝聚一兩次，還得挑初一、十五這種大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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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家客廳就是一座小神壇，終年繚繞著淡淡的檀香。別人的媽媽照片放在相框裡，我媽的「形象」是一尊溫潤的白玉神像，爸爸每天清晨都會更換清水和鮮花。我跟她說話，就像別的孩子跟媽媽撒嬌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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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明天要考試了，數學好難。」
「娘娘，信女祈求此次業績達標……」旁邊可能跪著一個虔誠的阿姨，正小聲地對著神像絮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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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香爐裡的香灰會突然組成一個「安」字，或者我煩惱時，總會恰好找到之前亂塞的參考書。這就是媽媽的回應。對信徒而言是神蹟，對我而言，只是母愛的另一種形式，有點隔閡，但確實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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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困擾來自於她的「業務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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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時，我暗戀隔壁班的籃球隊長。我沒跟媽媽說，畢竟跟神明討論青春期戀情太奇怪了。但某天放學，他臉色發白地攔住我，遞給我一張摺成八卦形的符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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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請妳跟娘娘說一下，我……我暫時不想談感情，請她……不要再託夢給我媽了，我媽這幾天一直逼我問妳的生辰八字……」他看起來快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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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尷尬得想鑽進地縫。原來媽媽發現了我的心思，直接透過她的「信徒網絡」，從籃球隊長的媽媽那邊下手，想幫我們「牽線」。這條紅線，差點沒把人家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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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時，我跟一個常嘲笑我「家裡開神壇裝神弄鬼」的同學大吵一架。第二天，她沒來上学。後來才知道，她昨晚走路回家時，整條路的燈忽明忽暗，還聽到女人的嘆息聲，嚇得發高燒。她母親緊張地來我家上香賠罪，說小孩不懂事，請娘娘寬宏大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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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母親惶恐的臉，心裡沒有勝利的快感，只有一陣冰涼。我坐在餐桌前，對著那尊神像低聲說：「媽，可不可以……不要這樣？我的事情，讓我自己處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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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爐裡的香，靜靜地燃燒，沒有任何回應。那種沉默，比任何責罵都讓我難受。我的媽媽能驅邪避凶、能保佑眾生，卻不太懂得如何跟一個青春期的女兒普通地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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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大的衝突，發生在我大學填志願時。我想離家遠遠的，去一個沒有人認識「娘娘」，只認識「我」的地方。我偷偷填了離島的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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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榜那天，我如願以償。爸爸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說：「妳媽媽……會很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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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我被一種龐大的、難以言喻的悲傷籠罩而醒來。那不是我的情緒，像是整個空間都在哭泣。我走到客廳，神壇上的燈光微弱，那尊白玉神像彷彿蒙上了一層水氣。我從未感受過媽媽如此直接而強烈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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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跪下，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對不起，媽。我只是……只是想試試看，沒有妳的保佑，我能不能自己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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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一股暖流像溫柔的手掌，輕輕拂過我的頭頂。空氣中的悲傷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理解與不捨。香爐裡的三炷香，長長的香灰同時彎曲，指向我，然後輕輕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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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後來告訴我，那晚，好幾個媽媽的資深信徒都做了同一個夢。夢裡娘娘穿著白衣，面容憂傷卻帶著微笑，說：「我的女兒長大了，要出門遠行。吾心甚慰，亦甚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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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究還是去了離島。獨自生活，跌倒，受傷，再自己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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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房間書桌上，放著一個從家裡帶來的、媽媽神像前的小香爐。偶爾，當我感到特別孤單或迷茫時，我會點上一炷香。煙霧裊裊上升，不會組成文字，也沒有神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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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知道，她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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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媽媽是神。她無法給我一個真實的擁抱，無法參加家長會，還會用她的方式造成我的困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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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給我的愛，從來不是虛無縹緲的信仰。那是每一次香火繚繞中的牽掛，是每一次默許中的放手，是跨越了神與人、生死與虛實的屏障，始終縈繞在我身邊的——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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