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妳聽見雪鈴響起 - 生命溶劑

維納斯汀——是一群座落西海的島嶼。她之所以能存在至今，皆因水神遺留的瑰寶——一個巨大的海螺。

海螺操控洋流，孕育萬物。而名為「阿爾法」的溶劑，就是它千萬年沉澱的海洋精華。維納斯汀以此致富。

埃洛爾斯喬裝打扮，與酒吧門前的西裝男交接先前打探得來的暗語。「晚安，尊貴的『獵手』，這邊請。」西裝男為她讓路，帶領她進入地下的廢棄倉庫。

燈照來了烈酒，她順走一杯，好蓋過紅唇下的生澀。此地佈置粗糙，畢竟是非法拍賣，臨時搭建的場所也不能好看到哪裡去。

一位富商刻意撞在埃洛爾斯身上，她輕巧避開，男人的雞尾酒灑了一地。

「噢！抱歉，美麗的女士。」

「沒關係。」她壓沉嗓音，黑色大禮帽遮住褐色的短髮，墨鏡遮住眉目，富商只能從紅唇竊探情緒。

各國的富人正以動物面具遮臉，圍桌閒談。埃洛爾斯手持狼面具，在展覽廳的最後排靜觀這場爭先恐後的競投。她認出那身材肥胖、拿著鼬鼠面具的是維多利亞連鎖超市的老闆，那躲在鐵架後的鹿頭女人是阿特莫爾的獲獎無數的海洋學家。

果然熱鬧。她想。

在酒光的陰影中，四面圍牆的房間裏亮著一盞搖曳的鎢絲燈膽。銀色手提箱靜置桌子上，一個壯漢正坐在桌子的左側。

「閒人勿近！」旁邊的看守將槍口抵在摩爾斯額前，他識趣地舉起雙手。

摩爾斯：「是我，先生。」

房間裡的男人踏著粗步，抬手示意下屬放開摩爾斯。在拍賣會前，摩爾斯以MIS之名向對方寄出經過加密的交易請求。這無疑引起對方的好奇，因維多利亞多年來欲掌握維納斯汀的海域卻依舊未成，兩地因此長期對立——維多利亞貿然提出談判，是否有何企圖？

摩爾斯拉椅坐下。

男人：「維多利亞想要水神的遺產，卻只派一個銀毛小子來？呵，就這誠意？」

摩爾斯瞥過手提箱，深知維納斯汀不可能與維多利亞進行公平交易。錢對他們來說或許不重要，但行商講個「利」字，他早已帶著足夠的籌碼前來。

摩爾斯：「你們在找的『迴序』神則——『圖伊姆之鎖』在維多利亞手上。」

男人震驚，緩緩放下腿。

維納斯汀一直在尋找能夠收納遺跡的容器，來使海底恢復生機。「迴序」能源擁有無限的創造力，其對應的神則「圖伊姆之鎖」便是個能容納宇宙內所有事物的鎖，容納遺跡最為合適。

可雖然這條訊息的確價值千金，但遠不及「阿爾法」珍貴。

男人嘲諷：「這跟沒告訴我有何差別？切，當叛徒真的好嗎，『霧』先生？」

摩爾斯：「這並非『背叛』，僅是轉達上頭對『阿爾法』的重視。圖伊姆之鎖是神明的力量，『阿爾法』既同為神賜，兩者自然有同等的交易價值。」

而且即便維納斯汀知道了，也沒機會拿到——而正是因為這一點，那男人的靜脈動了。

「十億第一次，十億第二⋯三十億！三十億第一次⋯」

在珍品的光輝之下，紅唇的美艷不值一提。

「讓我們看看⋯⋯已經喊到了五十億了嗎。」一陣雪松味溜入鼻孔，參雜著些許酒精的微醺。

「龐大的數目⋯⋯在他們口中，竟然變成了一時興起的玩笑，越來越看不懂這個世界了。」

她嘆道，全神貫注盯緊台上，時刻準備支援摩爾斯。即便知道裡面並不是全部的「阿爾法」，可天文數字讓人以為現在賣的是生產「阿爾法」的海螺。

「那麼小姐，這世界在妳眼中，又該是如何的景況呢。」

這低沉的聲音叫她猛然轉頭——跟她搭話的男人⋯⋯又是「雪狼」？他果然沒有令她失望。這裡遲早會被北希迪亞政府抓到的，只是比伊斯米尼預計的時間早了三分鐘。

他翹腿坐下，頭往她的方向傾斜，一直盯著墨鏡下的藍色眼睛，似乎在打量她的背景與身世。她保持從容，連按藏在手中的按鈕，送出撤退信號。

「先生，先失陪了。」她目移至「雪狼」，瀟灑走向靠近臺階的出口。

「別急——」

「雪狼」勾起的腳擋住了她的去路。他緩緩站起，山脈般的壓迫叫她鎖骨一緊。她掏出包裡的唇釉塗抹均勻掩飾緊張。

她耳垂上的環照得她雪白的臉波光粼粼，「雪狼」被光搶走了一瞬的注意力，又被他自己拉回此刻。

當他雙指向台上一指，本尚飲酒作樂的部分「面具」跑往台上，破入後室。

「啊——！！！」酒杯如水花散開，劈裡啪啦，成了今夜的飛雪。

維納斯汀人：「來人！綁起他。讓你的上司現身，我再考慮考慮。」

摩爾斯早料到對方會出爾反爾，轉手爆了那兩個拿著繩子衝上來的頭。趁著男人受傷之時，他眼明手快，一把搶過手提箱便混入黑暗。彈飛的碎片敲響了警鐘，在刺眼的紅光之中，所有逃生門頓時打開。

男人惱羞不已，張開四肢飛撲到摩爾斯上。兩人扭打時，「雪狼」的人正從走廊末端衝來。

摩爾斯放過了男人，提著箱子正要趕緊走人。誰知那維納斯汀人竟趁少年躲避時順走了箱子，跳窗而出。

「該死⋯⋯！」他記下男人逃竄的方向，深知無法追上，立即給埃洛爾斯發去標記方向。

「埃洛爾斯 · 亞多尼雅，快追！」

聲音傳到耳機的另一端。

「發生了什麼事？」「快，打車走！」刺耳的警報聲成了紙醉金迷的爵士樂，華服裹身的動物四處逃竄，禮服西裝過於合身，未跑數步便被黑衣的政府部隊制服。

埃洛爾斯假裝驚訝，看向台上的箱子——有誰趁亂將其打開了，果然，裡頭空空如也。

「啊！這是怎麼了？救命啊⋯⋯！救救我！」埃洛爾斯賣力演出，又是哭喊又是尖叫的，手裡的狼面具掉到地上，被一逃跑者捲走。

「不必害怕，小姐。」「雪狼」握著她的手，掛上的笑意深不見底。

「不⋯⋯我要離開這裡⋯⋯」她如驚弓之鳥般抽手，消失於推擠的綢緞之海。

她靈活穿梭於人海，找到一角隱密處跳入冰所撕裂的幻境，逃離了現場。

與此同時，摩爾斯跑到走廊的另一端。眼看身後的政府即將要追上，他抱著旁邊的二氧筒正要砸向大窗戶，窗戶外幾聲槍聲炸開，裂出幾道曲線。只見一個黑影下降——

「這裡！」是穿著黑色漆皮緊身衣的伊斯米尼博士。

「真即時啊。」「那當然，博士我可永不遲到！」

兩人跳上直升機，逃往雙橋市的港口。

伊斯米尼：「埃洛爾斯在追了？」

「嗯。」摩爾斯在上空俯瞰城市，一剎藍光在交叉的街道間穿梭。

冰片浮空出現，埃洛爾斯以「永冬」分段傳送，一直追趕到貨箱堆疊的港口。那維納斯汀人就在不遠處。

她手腕甩動，划出長刀，在熊背割出一道細長的血花。男人猛然一僵，倒在冰冷的碼頭石地上。

此時「雪狼」一眾人趕到，目睹了身穿軍藍的埃洛爾斯與目標人物的激烈戰鬥。萊奧塔手裡的槍已扣上扳機，但被統帥制止了。

「你逃不掉的。」她拔劍，俐落的冰刃撕裂他的身體。

男人嘶吼之際，她躍空突現。本可以投下致命的一刀，但她卻將刀尖落在他的指縫，挑起手掌，將他扣押。

「『阿爾法』在哪？說！」

維納斯汀人：「切⋯⋯臭婊子。」

即便搜遍全身，她也找不到那瓶溶劑。呵，肯定是，在逃跑時交給其餘的同夥了。

她掏出匕首，抵在男人的喉核旁再次盤問。男人不願從實招來，單手抓著匕首，與她的力量抗衡，反覆喃喃一段外語，聽起來有幾分不詳，許是海裡的語言。

「——維納斯汀的貴客，你好。」

統帥從遠方緩緩走來，站在那維納斯汀人面前，逼迫他看自己亮麗的皮鞋。男人瞪著嚴肅的埃洛爾斯，不屑咧笑，不知是為了自己的遭遇還是為了嘲諷「雪狼」。

統帥眼簾低垂，臉上掛著虛偽的笑容，在昏暗的天色下，那微微發著黃光的眼珠令人顫抖。

「雪狼」：「看你大老遠遊到北希迪亞販賣國產，那我就給你兩個選擇⋯⋯」

幾聲意義不明的奸笑聲從男人喉嚨咳出：「呵哈哈哈哈！你該不會以為我也是你的牲畜吧？我憑著什麼要作出選擇？米哈伊爾 · 圖哈切夫斯基，你等著被滅國吧！」

説罷，他抓準埃洛爾斯的手，猛力往自己脖子上一割——幾聲短促的「嗶」聲傳出，屍體瞬間炸開，巨大的能量點燃了四周的貨箱。熊熊烈火如線蔓延，五顏六色的油罐如骨牌倒下。

「雪狼」閃到埃洛爾斯身邊，撐起「迴序」護盾——

「砰——」

血濺紅了她一頭的白髮。

她的目光鎖著死者本來的位置，雙瞳收縮，顫抖著。臉上緩緩滴落的血仍炙熱。

血肉模糊之間撐開出一頭扭曲的海獸。這鬼東西一直藏在死者意識深處，直到宿主死亡，終於被釋放出來。

但即便面對此等惡獸，「雪狼」臉上並未流露緊張之意。

他擋在眾人面前，低頭對埃洛爾斯說：「讓我看一次妳的身手，如何？」

「唔⋯⋯」腦袋⋯好痛⋯⋯不行，她必須幫上他。

從異形流出的強酸嗆鼻，高處陸續有支援隊伍跳下，加入戰鬥。埃洛爾斯忍住痛楚，揮手，數片冰鏡浮現空中。藍光折射切割海獸，它凍結，又重新動起來。它揮動魚鰭拍扁貨物，又擊出一聲轟隆。

鏡光落入「雪狼」的眼中，他眉心一蹙：塑成的獨立空間⋯⋯果然如此。

他彈指，一環疊一環的冰藍色機械槍械驟然出現——「好了，射擊遊戲到此結束。」

所有槍械一同發射，交織的彈徑凍傷海獸。純粹的冰源力與水腐化碰撞（湮滅），能量崩炸如雪傾。

潮水歸平，海鷗離岸已遠。

戰鬥告終，顱內的痛楚似洪水的餘韻衝來，港口裡的貨箱聚集又分散。

萊奧塔向她遞出手，她竟抓住他的手掐向自己的脖子，其力度幾乎要將自己勒成凍屍。萊奧塔心想不妙，掏出鎮靜劑卻始終無法抓緊注射的良機，埃洛爾斯的手力氣異常地大，他想掙脫也掙脫不了。

男人自刎的遺相在她腦中不斷扭曲，閃現。

那個男人，明明剛剛還呼吸著⋯⋯

就為了讓北希迪亞陷入危機，他選擇了自殺這一條路⋯⋯但明明，明明他應該知道，這種水腐化只能腐蝕他人，對一個神明而言根本算不上什麼⋯⋯為何，為何偏要自尋死路？

她如被冰在原地，僵了很久。

「這邊！」聽見萊奧塔罕見的呼喚後，「雪狼」淨化其他傷者的腐化感染後急步走來。不用多看，埃洛爾斯無疑是被侵蝕了。只見他手心冒冰，驅散了海獸殘留的腐化，萊奧塔的手終於自由。

「零塔已至，到後方支援吧。」「是，統帥。」

待萊奧塔遠去，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埃洛爾斯身上。

「被嚇到了麼。」

她的思緒被統帥的聲音打斷，數刻閃爍的黑後，照亮陰天的是他眼裡的黃。

「不。」她咳出一字，大口喘著氣，聲音顫如走在獨木橋上。她見過更可怕的死狀，只是不知為何，此刻心跳得極快。

他緩緩蹲下，輕輕撥開黏塊的瀏海，指腹偶然無意觸碰到她的額頭。血色後是他臉上的擔憂，她看見了，雙瞳一縮，卻忘了退縮。

藍變得很混濁，甚至發黑。

「瞧妳，手都抖成這樣了，還說沒有。」

他輕輕一笑，赤手握住埃洛爾斯抖動的左臂。鮮血徹底染紅白手套，仍在滴血。將其摘掉後，一道乾脆俐落的刀刃劃破了她的手心，是戰鬥時造成的傷。

他又拿了幾塊浸好碘液的棉花，仔細抹走縫子裡滲出的血。寬厚的掌心與帶血的皮膚緊貼，他抓住手腕的力度⋯⋯十分溫柔。

直升機葉扇拍打聲之下，一股柔流流入靜脈中。港口裡微微晃動的船隻撞在石上，埃洛爾斯竟不敢直視他。

「保鑣守則第一條：不可以拒絕治療。我可不能讓妳滴著血，弄髒北希迪亞的港灣。」他語調調皮地說，一邊為她裹上紗布。

「我們有這種規則嗎。」「從這一刻起就有了。」

他輕力用拇指擦拭她頰上的血，黃沿著輪廓往下，宛如在讀一本書，她追索得出了神——這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神奇地讓她平靜下來了。

「⋯⋯」黃忽然與她對上，藍偷偷摸摸的追隨被抓包了。她立刻躲開。

埃洛爾斯：「謝謝。」

「雪狼」勾起嘴角，又伸手擦掉她額頭的血。她不由躲開，又說了句謝謝。

胸腔的起伏越加猛烈，她已經分不清是由於疼痛，還是緊張。而這一切，他都盡收眼底。

碼頭高處的鋼架下，摩爾斯悄悄收回視線。

「她膽子竟那麼小。」

坐在石坡上的伊斯米尼已經把第三罐啤酒喝完，正伸展筋骨。

摩爾斯正苦惱著：「這次並非我們拿下目標人頭，算不上是我們的功勞。呼。我們還有很多事要處理，包括怎麼跟『末影』大人交代這件事⋯⋯」

伊斯米尼：「反正維納斯汀這次帶來的『阿爾法』本就少，你也說過這不一定成功。別擔心啦！」

瞧他還陷入苦惱中，她將手繞到他的背後，用力一拍，嘻笑之間遞給他一瓶啤酒。

「來，樂觀一點嘛我的夥伴！乾杯！」

一頭青髮跑到行政大樓，正是國防部副部長「別爾塔 · 諾爾曼耶夫娜」。

「大人，很抱歉沒有及時趕來。」

「噢，別爾塔，事後向我道歉無濟於事呢。」

一貫嚴肅自信的別爾塔，唯有在她仰慕的統帥面前才會低頭自覺慚愧。

「死者是名維納斯汀海軍。FSP在港口附近撿到維多利亞式炸彈的安全鎖，我們懷疑，他的死並非意外。而是⋯⋯」

「而是趁著維法戰爭，為維多利亞增添罪名⋯⋯維納斯汀跟瓦席爾關係密切如姐妹，他們想賭北希迪亞加入維法戰爭。」

「雪狼」轉身，手指點著椅柄，沉默數刻。難怪逃往海邊，那個時間點剛好有西邊的商船落貨。

可是維納斯汀錯了。他不解為何，並且討厭別人產生可以算計他的想法。

別爾塔：「所幸，維納斯汀禍及的範圍規模尚算小。」

「雪狼」：「但商家們的損失就頗大了。」

「是的。法律部門已經介入，我也已派人繼續徹查此事。」

「雪狼」看著窗外，沉默片刻。

「⋯⋯這本是妳的職責所在。科林德那邊如何？」

別爾塔如實稟報傷亡數字。

他忽然想起另一個傷亡數字，曾經也如此從誰的口中道出。他輕輕嘆息，將其藏在雪冷的空氣中。

「我已派更多支部隊於封鎖區域外圍固定巡邏。還有一件事，希望大人聽聞後心情會好一點。」

「說。」

「防禦異雪的隨身裝置有了新突破，算是這週最好的消息了。」

「雪狼」眉間的憂愁轉而化為欣慰的笑。他忽然說起南部轉移過來的人手，別爾塔泛泛而談，那批人算是為西邊的踏雪者緩解了人手危機。

她的死對頭南部分部部長刻意調來了幾位長相漂亮的女下屬，她當日見了便心裏不快，不願意在仰慕之人前多談。

別爾塔：「您為了最大化人手資源，將部分FSP後勤成員調派到踏雪者部隊保護全國安全，一些未能上前線的FSP似乎有些不滿，但也因此對手頭的工作更加上心了。」

FSP，指北希迪亞共和國的國防部門。其名字源自北希迪亞曾經的情報部門（同名為FSP），如今與紀律部隊「踏雪者」共同歸政府統一管轄。兩者緊密合作，並無高低之分。

軍隊與零塔都需要資金，災難爆發，經濟下滑。他每一個選擇都牽涉著無法準確估算的性命。

「將資源都留給零塔前線。」「遵命。」

「雪狼」又沉默片刻。他手上一直握著的珍珠白手套吸引了別爾塔的目光，她不安揣測，這手套是否又來自何位名門閨秀？

「關於您先前命令我調查關於MIS在北希迪亞境內據點的⋯⋯」

「雪狼」揮手：「妳先出去吧。」

「是。」門關上了。

他靜靜坐在那邊，摩挲那柔軟的綢緞。手套尚殘留一絲淡淡的、冷冽的白麝香。

她有足夠的能力殺掉「兔子」，卻被一個自殺的男人噁心成那樣⋯⋯不得不說，腐化的力量著實可怕。

他回想早些時候發生的事，出乎意料地內心不平。

這手套上的白麝香，藏了多少層香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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