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內的世界比起外頭看上去更加輝煌。那些穿梭於舞池及餐桌旁的人們身穿華服，面上洋溢著虛偽或真誠的笑容，形成一幅熱絡的景象。
空氣中瀰漫著香水的氣味，一身黑袍的吉爾黑亞侍者往來於貴族之間，為他們提供餐點及服務。
瑟琳與艾隆索一進門便受到好幾道視線矚目，令她十分不自在。
公爵夫人替她新訂做的鞋有些不合腳，她在寬大的裙襬下稍微挪動姿勢，卻無助於減少後腳跟及腳趾的刺痛感。
「艾隆索大人，您來了。」
迎上來的是一位中年男人，蓄著整齊的山羊鬍，不過於誇張的合宜微笑令他顯得相當和藹。儘管他的衣著或許是全場最低調的，然而他的身分卻一點也不低調。
「很榮幸再次見到您們兩位，艾隆索大人、瑟琳貴女。」男人身旁的女孩道。她有著與他相似的輪廓及身形，正是桑雅．悉雷斯。
桑雅今日一襲墨綠色禮服搭配金絲暗紋長手套，與她白皙的膚色極為相襯。
「感謝您遠道而來，我們感到萬分榮幸。自從邊境接二連三傳出不幸的消息後，人們已經許久未有放鬆的機會了。」悉雷斯公爵道：「為此我們用心準備今天的舞會，希望能帶給您非凡的體驗。」
面對貴族們的客套，瑟琳不得不承認自己有時會有股掏耳朵的衝動。
自從紅的默慈教會創立以後，兩個氏族便由亦敵亦友的關係轉變為水火不容，而他們卻依舊能若無其事地友好交談。
至少，表面上。
艾隆索將另一隻手插進大衣口袋，那是他準備結束對話的訊號。他換上一副更深的笑容，以聽不出任何不悅的聲音道：「謝謝您的籌備。我希望先帶我的未婚妻四處走走，畢竟她是第一次出席大型舞會，有太多人得認識了。」
他停頓了一會，補充道：「當然，能見到您是我們最大的榮幸。」
悉雷斯公爵的笑意變淺了一些，「聽說凱爾頓公爵及公爵夫人稍後才會抵達，很遺憾不能立刻見到他們。歡迎在裡頭四處逛逛，如果有任何需要請隨時通知我。」他轉頭，拍了拍桑雅的背，「那麼，我先去迎接其他貴賓了。」
桑雅那對琥珀般的眼眸輕輕掃過艾隆索，最後停留在瑟琳臉上，「我並非有意打擾兩位，只是若瑟琳貴女願意，歡迎隨時加入女士們的茶會。」
她微微抬眼朝大廳另一側坐著的貴女們望去，邀請意味明顯。
艾隆索輕飄飄地拒絕了她，「瑟琳貴女初來乍到，相信她還不熟悉其他貴女，也許晚些吧。」
臨走前，瑟琳能感受到桑雅的視線始終都膠著在她身上，一路目送他們離去。
她似乎有話要說，可惜艾隆索略為強勢的態度使瑟琳無暇顧及。
社交無疑是極其累人的，尤其是記住那些陌生的人名與相貌。隨艾隆索在大廳及二樓轉了一圈後，瑟琳的腦容量幾乎滿載。
每和一位貴族打招呼，她就要喝幾口弗甘──儘管這種飲料的酒精含量很低，但她已經感到微醺了。
「我相信灰黯這種……可怖之物，一定無法侵犯穹頂之城的，畢竟是上神的眷顧之地。」提雅特氏族家的長子皺著臉道，彷彿光是說出「灰黯」這兩個字便已經髒了他的嘴，「我仍不敢相信它會在佈施的日子出現。」
艾隆索朝他敬了一口弗甘，從杯緣打量著對方，「大概是個意外，您別為此操心了。」
愚蠢。瑟琳心想，灰黯至今為止仍未入侵穹頂之城，只因它距離深淵較遠。
她環顧四周，意識到灰黯在這地方確實不存在。當邊境處於水深火熱時，瑞璿司卻是歌舞昇平，甚至辦起大型舞會。
腳跟傳來一陣疼痛，她開始走神，渴望找個地方坐下休息。
雖然她現在能真正地被稱為貴族──託凱爾頓氏族的福──不過這場舞會對她而言依然如同鞋子般不合適。
海因．提雅特忽然壓低聲音，瞥了瑟琳一眼。
「對了，您知道那件事嗎？」這位提雅特氏族的長子道：「關於厲鐸司近來的疑雲。」
他的話一下將瑟琳的注意力拉回。
厲鐸司一向不是貴族舞會時討論的話題，它總是安安分分地待在邊陲，與繁華的穹頂之城扯不上絲毫關係。
海因謹慎地挑選詞彙，握著玻璃杯的手指緊了緊，「我聽見一些傳聞，說是厲鐸司正在舉行某種獻祭，並有數十人因此死亡。」
瑟琳已經不只一次從其他人口中聽過這事了，第一次是綺琪塔，接著是那封信。
獻祭……
瑟琳想反駁他這是無稽之談，只是一想起信上的謝利赦圖騰，喉嚨便猶如卡著刺一般難受。
她抬頭望向艾隆索，後者也正在看她，並露出一個安撫的眼神。
「願聞其詳。」艾隆索以溫和的態度示意海因繼續。
三人靠到窗邊，暫時遠離嘈雜的人群。
「我所知不多。」海因將玻璃杯放在窗台上，搓了搓手，「不知您是否記得吉爾黑亞的長老議會？」
「當然。」
談論禁忌話題令海因愈發不安，瑟琳看得出來他的手掌已經全是汗水。
他為什麼要告訴他們這些事？為了賣給凱爾頓氏族人情？
「我聽說……厲鐸司使用了被禁止的祭祀儀式，好令灰黯遠離。」海因道。
瑟琳呼了口氣，終於忍不住出聲道：「那是毫無根據的言論，沒有證據顯示厲鐸司進行了儀式。」
「您有所不知，貴女大人。」海因神經質地眨眨眼，「有人看見了謝利赦圖騰。」他扶著腦袋思考片刻，瑟琳才意識到他不像表面上那樣清醒，「上神在上，除了經典外，我已經很久不曾聽見這個詞彙了。」
瑟琳發誓她沒有想與人辯論的意思，但在回過神來前，下一句話已先脫口而出，「您說的並非事實。謝利赦圖騰不是用以祭祀灰黯的，亞恆大人沒有理由舉行祭儀。」
艾隆索制止了她，問道：「您是從何處得知此事的？」
海因緊張地咧嘴，口中有些許酒氣，「我打賭許多人都知道。」他轉向瑟琳，低聲道：「貴女大人，祭儀是否起作用無所謂。我唯一知道的是，厲鐸司已經與長老議會脫不了關係了。」
瑟琳一怔。
他說的沒錯。她如墜冰窖，察覺這就是個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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