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齊在南荒已經潛伏了一個多月了。
這段時間裡,他輾轉各處打探消息,聽到了不少關於蘇映禾的傳聞。越是深入了解,他越是覺得這個人的來歷恐怕比表面複雜許多。
傳聞裡,蘇映禾本是青鸞族人,只是不知觸犯了何種禁忌,被逐出族地。後來機緣巧合之下,她結識了南荒上一任駐區使。兩人一見如故,老駐區使得知她的遭遇後,便將她留在身邊做事。
這一跟,便是一千年。
後來老駐區使退任,向朱雀樓舉薦蘇映禾接掌南荒。彼此的南荒仍是一片偏遠荒蠻之地,監獄中關押的也不過是一些無關緊要的人。朱雀樓無暇分神過問太多,再加上他們向來尊重老一輩的意見,最終便順勢批准了這項任命。
乍聽之下,整個故事合情合理,幾乎挑不出什麼骨頭。
可偏偏被蕭齊看出了問題。
蘇映禾的言行舉止,實在不像一名青鸞族人。
世人皆知青鸞族性情淡泊,不喜與外界往來,因此鮮少有人真正了解他們的習俗。但蕭齊自幼在水靈村長大,而水靈村附近,恰好便是青鸞族的聚居地。
即便青鸞族再如何避世,也不可能完全斷絕與外界的往來。族人偶爾也會出結界採買、交換物資,與鄰近村落打交道乃是常事,因此蕭齊對青鸞族多少有些了解。
尤其是正月十五放天燈的習俗。
每逢元宵節,青鸞族上下必定放飛孔明燈,以此祭奠逝去的親人。千盞天燈同時升空,承載著思念與祈願,映亮整片夜幕。那個場景,蕭齊記憶猶新,難以遺忘。
然而,蕭齊在南荒待了一個多月,卻從未聽人提起這樣的景象。
若說從前的蘇映禾勢單力薄,無法重現青鸞族的傳統尚可理解;可如今她執掌南荒,縱然此地偏遠荒蕪,但要在元宵之夜放飛萬盞天燈,對她而言也不過舉手之勞。然而自她掌權五百年來,南荒卻從未出現過這般景象
若蘇映禾當真出身青鸞族,怎會這麼輕易地放棄這項根植在血脈的習俗?
又或者——她根本就不是青鸞族人。
這個念頭自在腦海中浮現後,便始終揮之不去。
旁晚時分,蕭齊返回酒店準備沐浴休息,誰知剛推開門,便看見桌上靜靜躺著一封邀請函。
他拆開信封,果不其然,裏頭正是蘇映禾的親筆邀請。
蕭齊早就料到自己踏入南荒的那一刻,行蹤便不可能瞞得住蘇映禾。只是他原以為以蘇映禾的性格,必定很快便會有所動作,卻沒想到對方竟能沉得住氣,直到今日才主動找上門來。
看來她也在調查自己來此的目的。
他簡單地整理了一番儀容,隨後便拿起車鑰匙,朝邀請函的地址駛去。
府中燈火通明,蘇映禾早已等候多時。她並未穿平日招待客人的正裝或華服,只著了一件墨紅色的襯衫,領口隨意解開兩顆扣子,袖口半挽著,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臂。長髮高高束起,整個人透著一股乾脆利落的感覺。
她一手拎著酒葫蘆,笑容爽朗,眉宇間不見半分矯飾。雖身穿現代服飾,卻仍讓人恍惚間覺得她是從古代江湖而來的俠女。
一見蕭齊到來,她便親自迎了上去,態度較先前熟絡隨意了許多。
宴席早已準備妥當,珍饈佳餚擺滿了長桌。蘇映禾舉起酒盞,笑著對蕭齊賠罪道:「先前是我有眼無珠,竟將諸位拒之門外,險些耽誤了穆少爺的治療時機。如今想來,實在慚愧。」
說到此處,她又提及鮫人族一事,雖未說明原因,卻也希望蕭齊不要因此心生芥蒂,往後若有什麼需求,便儘管提,她蘇映禾必定全力以赴。
為表誠意,蘇映禾特地命人打開酒窖,搬來數箱珍藏多年的佳釀,親自為蕭齊斟滿酒盞。
「今日設宴,專為蕭公子接風洗塵,也算是讓蘇某略盡地主之誼。只是南荒僻處一隅,物產不豐富,難備上等佳餚,還請蕭公子莫要見怪。」
「怎麼會。」蕭齊舉盞一笑,道:「蘇駐區使日理萬機,卻還抽空接待我,我心懷感恩。先前之事,本就是職責所在,若易地而處,換作是我,大抵也是如此,因此蘇駐區使實在無需介懷。」
「至於鮫人族一事,最後那位使者也平安地返回南海。這其中若無蘇駐區使襄助,只怕未必能如此順遂,蕭某代表朱雀樓感謝蘇駐區使的相助。」
兩人又客套寒暄了幾句,宴席便正式開場。
蕭齊一路上舟車勞頓,本就沒什麼胃口,桌上的菜餚只是略略動了幾筷子。偏偏蘇映禾興致頗高,似乎並沒有留意到蕭齊的情況,一杯接著一杯地向他敬酒。他不好一再推辭,只得陪著飲下。
這甚至都讓蕭齊懷疑,這個傢伙請他來,既不是為了幫他洗塵,也並非是為了賠禮道歉,不過是想要一個人喝酒吃飯而已。
腹中空空,沒有多少食物墊底,再加上他的酒量本就不算好,酒意很快便翻湧上來。起初只是臉頰微熱,隨後連思緒也變得遲滯,最後連四肢也漸漸失去了力氣。
他心中微微一沉,雖然知道自己不勝酒力,卻也沒料到今日竟會醉得這般快。
蕭齊不動聲色地端起茶盞,接連喝了幾口。
這個茶盞上有一個很小的記號,裡面的茶水早已被隨行的人悄悄放入了解酒藥。雖然那藥效非凡,卻非立竿見影,總得等上一陣子才能發揮作用。
酒意一陣陣用上腦海,他只能暗自祈禱那解酒藥能快些起效。
若今晚當真只是一場平平無奇的接風宴,便自然再好不過——
但願這不是一場鴻門宴。
「蕭公子,明眼人不說暗話,我也不喜歡彎彎繞繞。說吧,你想知道什麼,我都會一五一十地告訴你。」
桌對面的蘇映禾手拿著酒盞放在唇邊,臉上也染上了淡淡的紅暈,彷彿沾著酒香,然而那雙眼睛卻依舊清明,不見半分醉意。
她望著蕭齊,唇邊帶著和煦的笑意,神情坦然從容。那份真摯並非可以偽裝,而是自然而然流露出來,很難讓人對她生出戒心。
蕭齊此時已然有了五分醉意,雖不至於醉得不省人事,但酒意令他的思緒不似平日那般敏銳。他沉思片刻,在心中將接下來要說的話仔細斟酌了一遍,這才緩緩開口:「我也不願意對蘇駐區使有所隱瞞,我此番前來,只是想知道蘇駐區使為何當初不願與鮫人族打交道罷了。」
蘇映禾聞言卻是哈哈大笑,神情間不見半分慌亂。
「青鸞族向來避世離俗,鮮少與外界往來,知道他們風俗習慣的人本就不多,便是我,對他們的了解也不過略知一二罷了。這麼多年來,你還是第一個懷疑我身分的人。不過想來也是,你出身水靈村,與青鸞族的淵源想必不淺。旁人或許會被矇騙過去,你卻只需多問幾句,便能察覺我並非真正的青鸞族人。」
她表面上看上去答非所問,但蕭齊一聽便知道,對方早已把他這些天所做的一天調查得一清二楚,想來她是真的打算將一切言明。
蘇映禾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動作乾淨利落,隨後將酒盞往桌上一擱,擺手示意一旁的侍從添酒。
待酒水重新斟滿,她端起來淺啜一口,笑吟吟地看著蕭齊
「所以呢?」她眉梢微揚,「蕭公子覺得我是什麼?」
話音落下的瞬間,蘇映禾周身縈繞的青鸞靈氣漸漸消散,被一種截然不同的氣息取而代之。
尊貴、典雅,帶著幾乎與生俱來的霸氣。
一陣無形的勁風憑空而起,掀動她額前的碎髮與衣袂。下一刻,一道巨大半透明的獸影自她身後緩緩浮現。
那獸影高踞於大廳之上,僅僅顯露輪廓,便讓人不由自主地生出仰望之感。
蕭齊知道,那是蘇映禾真身的投影。
他也知道,對方並沒有惡意,這不過是一個劣質的玩笑罷了。
可當那股龐大到近乎令人窒息的威壓籠罩而下時,他的心跳驟然加快,血液奔湧,渾身的肌肉在一瞬間繃緊,那濃厚的醉意竟被驚散了大半。
蕭齊猛地緊握拳頭,花了極大力氣,方才克制自己出手的本能。
那心中衝動的想法絕非戰意。
而是弱者面對遠強於自身的存在時,刻在血脈深處的警覺與恐懼,彷彿是那被猛獸注視的獵物,明知無路可逃,卻也仍會在生死本能的驅使下試圖反抗。
而此時的蘇映禾,明明笑意盈盈,卻恰恰給了他這種面對洪荒猛猛獸時的危險感與恐懼感。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zJdk5WHC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