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屆 AIKEN 文學大賞 ──「末世瘟疫」 - 解藥

（一）

實驗室蒼白的光管下，鄭仁偉眼前的木桌上放了數十張燒焦的紙張。鄭仁偉把紙張反覆拼湊，發紅的眼睛睜得老大，紙上的文字和方程式依然陌生。

「鄭博士，還有十分鐘就十二時了。」門外的保安說。鄭仁偉想像到保安打瞌睡的模樣，觸發自己的睡意。他伸了個懶腰，活動坐了幾個小時的身體。逐張拿起紙片，逐張放進文件夾，再把文件夾放進公事包。關上全部電燈後，鄭仁偉步出實驗室。

保安雙目早就咪成一線。他說：「鄭博士，要回去了嗎？」

「對。」

「你真努力，每天都工作到關燈為止。」

「沒辦法啦，大家都是為了隔離區的福祉。」

升降機開門，保安說：「鄭博士慢走。」

科研所的大堂放置小房車大小的大圓球，聽就比例是一億比一。模型的台座有塊黃銅片，刻著「王長林博士於二O三二年發現此病毒」。模型四周的射燈依然光亮，提醒每個進出這棟研究所的職工，與白蘭花腦炎病毒的戰鬥，一直都沒有停止過。

鄭仁偉登上停在大門旁的單車，啟程回家。每兩個街燈就有一個是熄滅的。燈柱頂部的揚聲說播出：「反抗疫組織與保衛隊在北區隔離區發生激烈衝突，導致一死十二傷。」鄭仁偉微微皺眉。很久沒有聽過反抗疫組織的新聞，他以為這群人已經消聲匿跡。

「反防疫組織星晨昨晚黃昏時段在北區隔離區派發傳單，據報內容有關如何不遵守隔離區對住宅大廈的封鎖令……」這些反對抗疫的人真的愚蠢，隔離區的市民早就習慣了政府的保護，怎會跟他們冒險呢？

「…………保衛隊以違反防疫令到場調查，有人向保衛隊投擲汽油彈。保衛隊開槍自衛，合共開了二十六槍，撃斃一名組織成員，打傷八人。該名組織成員其後送院後證實死亡。保衛隊發言人表示，是次開槍純粹自衛，並對反防疫人士再次活躍感憂心。衛生局官員表示，反防疫組織主張的手法極奇危險，有可能會令該區再次出現疫情。北召區隔離區上次確認帶菌者，已經約有六個月。」揚聲器的聲音在馬路上迴盪。

一道白光照在鄭仁偉的臉上。單車在路上打滑，差點把鄭仁偉摔在地上。扶正單車後，鄭仁偉看見兩三個戴著防毒面罩的黑衣人。隔離區的保衛隊。看來是頭兒那人說：「先生，那麼晚為何還在路上亂跑？」

「我剛下班，實在回家。」

「做什麼工作？難道不知道十二點後施行燈火管制嗎？」

鄭仁偉在公事包取出銀包，從裡面取出身份證，遞向隊員。他看一遍，再把證件瞧燈光再看一遍，要鄭仁偉拉下口罩。

隊員比對鄭仁偉和身份證的照片，說：「原來是科研院的鄭博士，剛才失禮得很，還望您大人有大量。」說著雙手奉上身份證。

「沒事，沒事，大家都是為了隔離區做事。你們為何要工作到這麼晚？」鄭仁偉收起身份證。

「鄭博士想必也知道，反防疫那些人又出來搞風搞雨，我們手足們加緊巡查。」隊員說。

「這批人白吃糧食，吃飽了就出來搞事，辛苦了保衛隊的大哥們。」鄭仁偉說完就踏著單車離開。明天可是要早起的。

（二）

翌日，鄭仁偉一大清早就回到科研所。經過門外的體溫檢查後，肥頭肥腦的人影就在側邊閃出，自然就是科研所所長。

「所長早安。」

「鄭博士你好。今天可是大日子啦，緊張不？」所長臉上的肥肉隨著說話上下抖動。

鄭仁偉摸摸脖子說：「沒什麼緊張不緊張啦。我只是照結果直述而言。」

所長拍拍鄭仁偉的肩頭，說：「鄭博士如此有自信就好。容我長氣說一句，這次簡報的結果會影響科研所日後得到的撥款，拜託鄭博士多出兩分力。」

「所長，我早就視科研所為家，這次簡報一定出盡全力。」

鄭仁偉的實驗室位於科研所的六樓。經過大門，就是更衣區。鄭仁偉脫下衣服鞋襪，穿上雙層保護衣，戴上頭罩，掛上臉罩，最後穿上塑膠鞋。大步進入蒸氣區，確保衣服上沒有半點細菌。保護衣並不透風，鄭仁偉額頭冒出汗珠。蒸氣散去，眼前的金屬門才徐徐打開。

助理看見鄭仁偉進來，立即小跑步過來，嘴巴動個不停，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音。鄭仁偉這才記得打開保護衣內的通話器，並向助理示意要他重覆。

「實驗體四號出現異常。」

「什麼異常？」鄭仁偉跟著助理走進培育室。他的目光早就飄向實驗體四號的玻璃箱。紅光一片，玻璃濺滿血液。心下一沉，昨晚離開前檢查一遍，沒有發現什麼不妥。

「我正要準備待會的簡報會，聽到培育室傳出砰砰嘭嘭，以為只是牠們比平時活躍一些，豈知竟是如此。」助理說。

「你沒有打開箱子吧？」

「沒有。」

「我們要穩住其他實驗體的情緒。」鄭仁偉用鎖匙打開玻璃門，確定小狗已斷氣，抓著牠的頭拿出來，放進助理預備好的透明塑膠套。

「我先去解剖室，你在這裡觀察其他實驗體，有什麼異常立即告訴我。」

鄭仁偉提著塑料袋走進解剖室，吩咐裡面的助理準備抽血用具。待會如果檢查到病毒含量超過標準的話，中午的簡報會還需要開嗎？不會的，只是這頭小狗鬧情緒，一頭撞死自己而已。我們花了一年多在這血清，如果不成功，不，一定會成功，王博士的心血不會浪費。鄭仁偉取出狗屍，放在金屬檯上。取過助理的針筒，偉刺進狗屍的頸側，抽出一管紅得發黑的血液，再抽一管。鄭仁偉把三管血液交給助理，請她拿去做病毒測試。

鄭仁偉用手術刀，切開小狗的肚腹，把內臟一件又一件取出量重，紀錄在案。沒有任何異常。最後，鄭仁偉用線鋸，在狗頭繞一圈，頭皮就脫落下來。他預期會看到一個摺疊的腦部，眼前是一團黑物。手指碰了碰裡面，指頭沾上黑稠的液體指頭。

處理好賸餘的工作，已經是十一時。所長的秘書傳話，說前往議會的汽車已停在科研所門口。鄭仁偉走出實驗室，脫去保護衣，穿上上班服，再回到辦公室拿西裝外套跟公事包。公事包裡放了待會簡報用的材料。

正當鄭仁偉準備出發，又想起一事，忙拿起書桌上的電話打給助理：「快把四號的屍體焚化掉，動物室要清潔乾淨。不，我不要清潔工人走進動物室，在外邊走過都不行。」掛線後，他又想為何剛才沒有清理現場，就巴巴的趕回來，眼下就要假手於人。

鄭仁偉在科研所門外登上唯一一輛灰色汽車，看見所長早就坐在後座。

（三）

科研所到議院的車程不過半小時，鄭仁偉幾次生出念頭，跟所長坦誠，告訴他注射了血清的實驗體今早病發身亡。可是，病毒測試的結果最快要三時才有，如果茂然取消了簡報會，這三年多的努力就盡付流水，師父的心血就是一無所有。

議事廳共有七十多個座位，鄭仁偉一行人到達，馬上就預備簡報用工具。大概過了半小時，兩人走進，就是隔離區區長和衛生部發言人。他們一個坐在東翼，一個坐在西翼，相距不下五十米。所長遙遙向兩人打招呼，然後走上發言台說：「區長和部長好，謝謝你們撥冗垂聽我們的簡報，就由我來介紹主講者鄭仁偉博士。」

鄭仁偉走上台，開始簡報。先略略說講述白蘭花腦炎的歷史，鄭仁偉就說明抗病血清的治療機制、製作方法和潛在風險和減輕風險的方法。他在結尾時說：「我們和白蘭花腦炎病毒抗戰長達十年，這次可能是我們戰勝病毒的機會，希望兩位鼎力支持，量產此藥。我們必可藉此重建文明，重獲自由。」鄭仁偉為口罩所阻，難以張開嘴巴，這段話卻說得甚為激昂。第一個拍掌的自然是所長。區長和局長互看一眼，手掌拍了幾下。

部長說：「鄭博士的簡報自然十分精彩，這個特效藥涉及機制理論上是可行的，可是，」他續說：「可是只有九天的臨床數據，不足以讓我推薦這項研究。我希望我已清楚表達自己看法，不知區長有什麼補充？」

所長說：「據我所知，鄭博士的臨床測試已進行了兩周，相信可以在下次簡報會中發表整全的數據。」

區長說：「原來如此，這暫時是我這幾年看過最有潛力的新藥，應該給予更多時間測試。」他續說：「其實，我想問鄭博士一個問題，你真的認為憑著外物就可以獲得自由嗎？」

鄭仁偉說：「十年前大爆發後，成立隔離區，實施了嚴格的防疫措施。無論任何時候，都需要戴藉口罩。兩人同行需相距兩米，避免面對面聊天。兩人以上不得聚會。這都是拜白蘭花病毒所賜。研發出特效藥，這些措施就變得不必要，我們就可以再次得到自由。」

區長微笑說：「鄭博士，你知道這些言論跟反抗疫分子的很像嗎？」

鄭仁偉臉上一涼，握著麥高峰的手震抖起來。

區長說：「我相信特效藥發明出來與否，跟我們取不取消防疫沒什麼大關係。我們再給所長、鄭博士向他團隊兩周時間吧。我們先走吧。」他和部長從不同出口離開會議廳。鄭仁偉慢慢滑進椅子。兩周，終歸爭取到兩周的時間，不知測試的結果出了沒有。

所長走到台前，握著桌邊說：「鄭仁偉，為何不在簡報裡加入最近幾天的數據。」他雙手的青筋都凸了出來。

「這幾天的數據，我確實不理解，不敢亂放。」

「你有信心兩周之後會有令他們滿意的數據嗎？」

（四）

鄭仁偉回到科研所，跟所長道別，衝上實驗室。穿上保護衣，扣錯兩次鈕子。跑出蒸汽室，就一口氣走到化驗室，拍打玻璃門。

「博士，你嚇我一跳，簡報順利嗎？」助理說。

「病毒測試的結果出來了沒有？」

「出來了。」助理遞上一張紙。

鄭仁偉接過後上下掃視一遍，額頭中有股濕氣湧出來。血液中每毫米中有兩千珠病毒，這已經算是病發的了，難怪實驗體四號會自殘。

「三管都全驗嗎？」

「全驗了。」

鄭仁偉打開角落的夾萬，把測試結果放進去。他轉頭跟助理：「你跟其他助理繼續觀察其他實驗體。」

這次的研發算是失敗了嗎？四號可能只是個別例子，其他實驗體沒事就好。不過，體內的病毒不增不減，正正就代表這特效藥沒效吧。這三年的寒暑不就是白費了嗎？

鄭仁偉踏著單車，經過運河上的天橋，來到墟市。在路旁停了單車，走進街角的酒吧。酒吧只有一張L型吧檯，用卡紙分成一個個的間隔。鄭仁偉走進間隔，向內堂叫：「來杯生啤。」內堂應了，不久就送出一杯幾乎沒有泡沫的啤酒。鄭仁偉喝了口，滿嘴苦澀。

「老闆，這是哪來的酒？」

「早幾天才送來的呢。怎麼啦？」

「你自己喝一口試試，就知道問題所在啦。」

左邊一把粗豪的聲音說：「哎，你店來了個差人嗎？怎麼會這麼多問題的了？」

鄭仁偉說：「我不是警察啦，要看我的卡片嗎？」他正要喝酒，一隻大手搭上肩頭，把他轉過來。眼前是張滿是鬍鬚的國字臉。

「你犯了口罩令呢？」下一刻，鄭仁偉已趴在地上。左腳被提起，西裝外套在酒吧的木地板磨擦，領空飛起摔在冰冷的柏油路。鄭仁偉正想站起來，胸口中腳，又摔回去。

那人在鄭仁偉臉上左右兩拳。鄭仁偉看著漆黑的天空，臉頰上的劇痛模糊視線，只覺那人雙手伸進了他西裝外套的口袋，拿走他的錢包。「媽的！只有幾張爛糧票，還以為你是什麼人，真是差人不如。」錢包在地上跳了兩下，鄭仁偉感到那人的工程鞋鞋頭撞在他的胸口。

鄭仁偉回家，已經過了十二點。拿了塊布，在冰箱取出幾塊冰，包起來貼在左頰。左邊的大牙有些鬆脫，對鏡一照，右眼紫一塊，嘴角有些血跡。怪不得剛才的保安問他上哪裡去啦。在藥箱拿了止痛藥，和水服上，口就乾涸了。在櫃子裡找到個空酒瓶，才記得家裡根本沒酒，有酒就用不著到河的另一面去。身後「嗦嗦」兩聲，忙回頭看，只見沙發背露出一個少女的臉蛋，睡眼惺忪，有點臉熟。

「是你。」鄭仁偉拍拍自己的額頭。

「是我。」少女站起來，，藍白格襯衣配一條左膝有個破洞的牛仔褲。

「你怎麼找到這裡來？」

「妹妹探望哥哥，平常不過的事情。」

「探望哥哥可是兩手空空的嗎？」

「你這人真的不會變，還是那麼小氣。」

妹妹鄭雅敏左手托著一個紙袋，放在胸前，右手伸進袋子用力拉。咬牙切齒，卻拔不出袋中的東西，「噗」一瓶酒就在她手裡。鄭仁偉看到瓶上的招紙，「咦」了一聲。竟然是蘇格蘭的名牌威士忌。

「這威士忌不是絕了嗎？你這瓶是假的吧。」

「喝一口就知道真的假的。」

鄭仁偉啐了口，從抽屜取出兩個杯子，放在廚房的工作檯。

「哥，你平時不下廚，幹嗎要那麼大的廚房？」鄭雅敏倒了四分一杯的蜜色液體，鄭仁偉馬上嗅到酒香。

「這是科研主任的房間，都這樣。」

「你又不懂煮飯，不是挺浪費嗎？」

鄭仁偉輕呷半口，有股暖意在口腔傳進喉嚨，再到肚腹，不禁呼了半口氣來。他說：「你這酒是哪弄來的？」

「隔離區外的世界很大，有許多意想不到的東西。」

「例如什麼？白蘭花腦炎病毒嗎？。」

鄭雅敏一口喝盡杯裡的威士忌。她說：「你還在研究腦炎的特效藥嗎？」

「我沒有忘父母走時我發的誓。」

「我也沒有，進度如何？」

「你知道我不可以告訴你？」

「我有個東西讓你看。」鄭雅敏從背包取出文件夾，在飯桌上向鄭仁偉滑過去。鄭仁偉接過，原來是張照片。照片的背景，中間有個六十多歲的老者，正聚精會神拿著試管。

「沒可能，九個月前老師已死在那場大火之中。」

「王長林博士現在跟我們在一起。」

「假設老師沒死，他在你們手上幹什麼？」

「跟你一樣，在研究特效藥。」

「貴組織反對抗疫多年，難道又會忽發好心研究治腦炎的藥？」

「我們星晨不是逢抗疫必發，只是政府的做法……」

「政府有什麼不妥，沒有它，我就需要擔心。」

門鈴響起來，鄭雅敏閃到一旁。鄭仁偉按下門旁牆上的通話器。

「鄭博士，有住客投訴你家裡傳出很大的聲響，所以我上來看一眼。你在裡面沒事吧？」

「沒事沒事，你費心。我只是一個人喝悶酒，聽音樂而已，可能是聲音調太高。」

「博士，聽說區內混入些反抗疫分子呢，我們都很緊張。」

「了解，我會更警覺的了。」鄭仁偉關上通話器，轉頭瞪著交叉雙手的鄭雅敏。他說：「正在抓你們啦，此地不宜久留。」

「我怕什麼？王博士說如果可以找到你幫忙，研究特效藥的事可謂事半功倍。」

「究竟你們研究特效藥要幹什麼？」

「這我可不能告訴你啦。」

鄭雅敏取回照片，穿上披在沙發的風衣，走到窗邊，回頭跟鄭仁偉說：「如果你決定來，這裡有個座標。」她跨過窗框就躍出去，鄭仁偉聽到鋼索和齒輪磨擦的聲音。

只留下飯桌上的紙條。

（五）

翌日，鄭仁偉早上六點就回到科研所，倒了杯黑咖啡，坐在辦公桌前出神。師父真的沒有死嗎？妹妹寫了座標的紙條，就在他口袋裡。是反抗疫組織綁架病毒專家的伎倆嗎？這可是鄭仁偉唸高中時想出來的。只要綁架病毒專家、醫學專家、社會病學專家，抗疫措施就會減弱。他還寫了一份幾十頁的計劃書，交給當時的組織領袖。領袖略讀一下，對鄭仁偉微笑一下說：「我們不希望暴力。」次日，鄭仁偉上學時就收到短訊，說警察找上反抗疫組織的辦公室，帶走領袖和多個幹部。鄭仁偉再也沒有見過領袖。

「咻咻！」窗外傳來遠遠的槍聲。又一個反抗疫人士被處決了吧，鄭仁偉身子微抖。該不會是妹妹吧。不會，今天的新聞沒有關於星晨成員被捕的消息。又響起兩下槍聲。

鄭仁偉從書櫃裡取出一幅舊地圖，按照紙條上的座標，找出王博士身處的地方。那地方離隔離區最少六十公里。只要跟上司打個電話，四十八小時以內，隔離區的保衛隊就可以在那地方重重包圍。

桌上的電話鈴聲打斷思路。聽筒的另一端傳出實驗室助理的聲音：「鄭博士，麻煩你快來實驗室。」

鄭仁偉臉上一涼說：「怎麼啦？」

「我剛吃完午餐回來，發現實驗體都死掉了。」

十多個培育箱都是血肉模糊，眾助理把實驗體一頭頭撿出來，抽血，放進密封膠袋裡，拿到旁邊的解剖室。其中一人看見鄭仁偉進來，忙跟說：「鄭博士，我們正在追查實驗體的死因。」

「是病發吧。」鄭博士看著助理身後的地方。

「這話可不能亂說。」

「這是實話，注射了血清後，實驗體的病毒量急速下降，可是一周後回升，兩周達到感染水平。」助理說了聲「我先忙」就低著頭走開。另一個助理說：「鄭博士，我們要向所長報告嗎？」鄭仁偉步出實驗室。

鄭仁偉回到辦公室，帶上門，打開抽屜，取出一個小瓶，把裡面的液體倒一些在咖啡杯裡。喝了口，全身暖和，他才可以慢慢坐下。

化驗室的測試應該快有結果吧。鄭仁偉早就知道答案，可是他依然抱著一絲希望測試報告顯示實驗體血內的病毒量低於確診水平。

外邊有人敲門，鄭仁偉吸著杯裡的酒。「鄭博士。」是所長的聲音。

「哦，請進。」所長那張胖臉探進來。他左嗅右嗅說：「鄭博士，你在喝酒？」

「我可以加一個杯子。」

「客氣，上班時間不能喝酒。」

「找我有事嗎？」

所長搔搔頭說：「實驗室今早發生的事，已傳到我這邊來。」

鄭仁偉全身一熱，唉了一聲。

「也不算什麼醜事，這種研發本來就是跌跌撞撞的。」

「所長不用安慰我，我們只有兩周時間。」

「如果王博士還在的話……」

「老師已失蹤近一年，所長何必再提起呢。」

所長口中的「王博士」是鄭仁偉唸博士時的指導老師王長林博士，也是研發治療白蘭花腦炎血清的創始人。如果他在的話，他會怎樣做，他可以在下次簡報前研製出另一種血清，兼且獲得臨床數據嗎？只怕不行，那他鄭仁偉憑什麼做得到？鄭雅敏向他展示的照片在他腦中一閃而過。如果照片是真的，醫治白蘭花腦炎病毒的契機就在六十公里以外的地方。

（六）

晚上八九點的時候，鄭仁偉又來到河的對岸。這次沒有單車，步行的。沿途有兩組保安隊截查，檢查鄭仁偉的身份證都立即放行。

他走到一個坐在鐵攔的瘦小男人跟前。「你幹嗎？」那人說。

「想把東西送到區外，有辦法嗎？」

「郵政的服務可以把包裹送到另一個隔離區。」

「我想送到非隔離區，有辦法嗎？」

「多遠？」

「大概六十公里。」

瘦小男人直視鄭仁偉說：「你準備了多少錢？」

「五萬。」鄭仁偉從銀包中取出五千塊，說：「我可以先付一成訂金。」

瘦小男人看得雙眼發光說：「我得看看，誰肯接這個單，畢竟路程不近。要送什麼？」

「就在你面前。」

「我不明白。」

鄭仁偉忍笑說：「就是我。」

瘦小男人「啊」了一聲說：「哎，大哥，為何不早點說？送人的收費不但貴得多，而且不是每個送貨員都可以送人。」他轉身走進貨倉，任由鄭仁偉在外邊吹冷風。如果連黑市都不願意送他出去，該怎麼辦？金中隔離區三面環海，只有兩個出入口，長年駐紮保安隊成員。幾年前，百多個遊民試圖硬闖，被保安隊以重火力阻止，幾十人死了，其他的都不知跑到哪處了。

「你真幸福，居然老闆肯接，可是他想跟你見個面才決定。」鄭仁偉就跟著男人走進貨倉。

貨倉彌漫著腐木味，他們倆走過許多台似乎很久沒動的搬運機，來到一條往上的金屬樓梯，盡頭是個辦公室。

「他就在裡邊啦。」

「你要我自己上。」瘦男人笑了笑，擺出「有請」的姿態，腳下讓出路來。

鄭仁偉的皮鞋踏上金屬梯級，一步比一步沉重。辦公室的木門只是虛掩，鄭仁偉敲兩下，裡面的人說：「門沒關，你還敲什麼門？」聲音有些耳熟。

推門一見裡面的人，鄭仁偉「啊」了聲說：「竟然是你！」

那人嘿嘿冷笑：「以前有句話叫冤家路窄。剛才在閉路電視看見你，已覺得眼熟，真的是你。」那人站起一拍鄭仁偉的肩頭要他坐下。鄭仁偉臉上發燒，腳底一軟，就坐在辦公桌前的小椅。那人就是昨晚在酒吧外打他那個男人。

那人伸出右手說：「昨晚忘了介紹，我叫李世昌，道上朋友都叫我昌哥。」

鄭仁偉不敢握，只說：「昌哥你好。」

「你是我客人，叫我李世昌好了。我這人有個毛病，跟新認識的人非握手不可。」鄭仁偉只好看著自己的手，隱沒在李世昌的掌裡，像被沙紙磨擦一樣。

「要喝茶。最近進來了一批疫前壽眉，很不錯，我剛泡了一壺，想試嗎？」

「唔，好吧。」李世昌一邊拿茶杯一邊說：「我聽說，你想去區外約六十公里的地方，對嗎？」

「對。有可能嗎？」

「嘿嘿，沒什麼不可能。我可以辦得到。只是……」

「如果是錢，我準備了五萬。」

李世昌把茶杯推到鄭仁偉面前，鄭仁偉喝了一口，只覺苦澀還有些回甘。

「五萬可不夠呢。」

「剛才那人說……」

「他什麼都不知道，區外比一年前要危險得多，你懂嗎？遊民的數目越來越多，身上帶的武器也越來越精良，做事風格也越來越狠辣。」

「那多少才夠？」

「不是錢的問題。」

鄭仁偉取出一張塑膠卡，擲在桌上說：「這是我身上最值錢的東西，夠就夠，不夠就拉倒。」

李世昌拈起卡，看了正面，就看背面，之後在燈光下凝視。如果這個李世昌看不出這東西的厲害，那就是白費心機。

「我沒看錯的話，這是通行證。」鄭仁偉點頭。

「我知道你不會答，我倒想知道你從哪裡得到的？」鄭仁偉搖頭。

「好吧，沒關係，這傢伙的價值足以支付你要求的服務有餘，明晚八點鐘你過來這裡就好。」

（七）

翌日的白天份外明亮。隔離區內沒有直射的陽光，所謂的明暗，不過是折射陽光的強弱。這天還好，未到刺眼的程度。鄭仁偉走進辦公室，信箱有張便條，發件人是所長：此便條並無催促鄭仁偉之意，只是委員們已問過我下次會議的日期和時間，還望鄭仁偉盡早回答。

鄭仁偉讀完心虛一下，字內行間不見怪責，隱隱卻有脅迫之意。實驗室的研究助理仍舊工作，他們的眼神看出一絲不安。負責化驗的助理把報告遞給鄭仁偉時，雙手有些顫動。那七具暴斃的實驗體的病毒測試報告出來了，全部都超過感染的水平。好容易等到辦公室窗外昏暗起來，鄭仁偉踏上單車回家。

鄭仁偉洗把臉，換上便服，抄起放在門邊的背包。裡面放了一天的備用衣服，一公升清水和一些乾糧。鄭仁偉登上單車。外邊的街燈一顆顆亮起，路人都急步回家。他經過一所房子，窗子浮現一張臉龐，兩頰蒼白，下巴都是鬍鬚渣子。鄭仁偉摸摸自己粗糙的下巴，窗中人的下巴也多了一隻手來回撫摸。

鄭仁偉在貨倉生鏽的大鐵門敲了三記，防盜眼處才打開一條細縫，一對眼睛直視出來。

「找昌哥。」

「沒這個人。」

「你跟我開玩笑，昨晚我才跟昌哥聊天。」

「那不是聊天，是談生意，而且那人不叫昌哥。」

「哎，叫李世昌。」鄭仁偉聽到鐵鍊在地上拖行，大鐵門打開一條僅容一人走過的空隙。

背後的鐵門關上後，四周空氣少了股涼氣，鄭仁偉才看清楚開門那人是李世昌。他穿了套格仔恤衫，肩上掛著貼身的斜揹袋，領著鄭仁偉往左首紅色的貨櫃走。李世昌用鎖匙打開櫃門進去，鄭仁偉跟隨，一股霉氣直襲鼻腔，不禁咳嗽起來。

「外科口罩以外，還有額外的臉罩嗎？」李世昌問。鄭仁偉點頭，正想取出。「現在不忙，待會就派上場了。」李世昌走到貨櫃中心，彎腰抓住一點，用力向上拔。「嘿！」拔出一個鐵蓋子，許多小黑影在地上跑來跑去，嚇得鄭仁偉蹦蹦亂跳。

李世昌把鐵蓋子放在一旁，戴上防毒臉罩就爬下去。鄭仁偉跟著，一條垂直的地道就在眼前。他戴上實驗室用的塑膠罩。先踩一踩梯子，有些滑，雙腳站住，兩手握上油膩的扶手。一級一級下去，鄭仁偉有些後悔沒有帶手套。聽到李世昌的腳步越來越遠，鄭仁偉腳下一滑，正要大叫，腳底踏實踩在沙沙的地面。李世昌的背影就在十步之外，一條光從胸口射出。鄭仁偉摸出一個手電筒，打開了，四處都是紙皮石的牆壁。

「這裡是以前鐵口路系統？」

「好眼力，現在是通往隔離區外的路徑。」李世昌走進一台窗子盡碎的列車，鄭仁偉跟隨。車廂內的扶手被人鋸斷拿走。踏著玻璃碎前行，一直走到車頭。儀表板整塊去掉，裡面的電路也一掃而空。

兩人跳下車，在隧道走著。空氣瀰漫住一股腐葉的味道，李世昌說：「噓，這裡要小聲點。」手上的電筒照在柱子上的紅危索帶。鄭仁偉哈著腰，躡手躡腳走過，一直走了五十多米。

「可以了。」李世昌鬆了口氣。

「剛才上面是什麼地方？」

「什麼地方，不就是圍牆。」圍牆就是隔離區邊緣的一條防線，除了以厚重的鐵板建成外，每天都有武裝部隊站岡駐守。

「我們現在上去，就是區外的地方嗎？」

「對，可是不出一分鐘，就給人轟成馬蜂窩了。」「呃……」

「他們為了防止裡面的人逃走，外面的人進來，把圍牆外一公里的樹林阻礙都清除掉。我們現在上去，就像剛爬出地洞的兔子，當了他們的活靶。」

鄭仁偉在隧道再走了一會，呼吸微急，額頭湧出汗珠。

「小心，這裡有條咸魚。」鄭仁偉電筒光移去，照出一張血肉模糊的爛臉。李世昌蹲在屍體前，上上下下的拍個均勻。

「他是怎麼死的？」

「你猜。」

「意外吧，這裡很滑，不小心摔一跤，後腦撞地。」

「不，跟他同行的還有其他人，他是給那些殺害的。」

「你怎麼知道？」

李世昌站起來說：「你看他的腳？」

鄭仁偉移動電筒，一雙腳是赤著的。「沒有鞋子，是給人拿走吧。」

「除了鞋子不見，他身上半件有用的東西都沒有。沒有電筒，總得有其他照明工具吧，都沒有，準是給同行拿走的。」

兩人又走了一段路，來到一堵磚牆。李世昌往左拐，就有梯子，兩人就像下來時一級一級的走上去。李世昌停下來敲敲上面，傳來金屬聲，打開一條縫看看外邊，才把鐵蓋子推到一旁自己走上去。鄭仁偉走上去，鼻腔都是清新的空氣。漫天星光下，鄭仁偉四處周頹桓敗瓦，還有在風中晃動的雜草。李世昌關上電筒說：「這就是區外的地方。」

（八）

鄭仁偉從未想過夜空有如此多的星星，不禁仰頭去看，腳步就慢了。「喂，我們不是來野餐。」李世昌說。鄭仁偉這才意會到自己的任務。

「看你的樣子，從未離開過隔離區吧。」這次李世昌說中了，十八歲考入大學以來，鄭仁偉都待在隔離區內。每一天，每一小時，每一分鐘，隔離區的新聞機關都告訴他，隔離區外有多危險，患上白蘭花腦炎的機率有多高。

李世昌脫下防毒面罩，掛在腰間。

鄭仁偉說：「你幹嗎？」

「這裡的空氣沒有病毒的，怕什麼？」

「你怎麼知道？」

「我來來回回穿梭隔離區已經有幾十次，難道我不知道？」

鄭仁偉不敢亂脫護眼罩，只見李世昌在前邊小跑步。他深呼吸，比隔離區內清涼得多的晚間空氣一下子充滿胸腔。

鄭仁偉從未想過夜空有如此多的星星，不禁仰頭去看，腳步就慢了。「喂，我們不是來野餐。」李世昌說。鄭仁偉這才意會到自己的任務。

李世昌脫下防毒面罩，掛在腰間。

鄭仁偉說：「你幹嗎？」

「這裡的空氣沒有病毒的，怕什麼？」

「你怎麼知道？」

「我來來回回穿梭隔離區已經有幾十次，難道我不知道？」

鄭仁偉不敢亂脫護眼罩，只見李世昌在前邊小跑步。他深呼吸，比隔離區內清涼得多的晚間空氣一下子充滿胸腔。

「我們要走多久？」

「大概兩天吧，我們先去墟市弄些吃的，睡四小時，後天早上到那地方。」

「我查過地圖，頂多是八小時的腳程吧」

「你用的是舊地圖吧。十年前還有不少公路可以走，你覺得今天還適用？」鄭仁偉看看腳下，也許這條以前是鋪了瀝青的行人路，現在凹凸不平，只怕十多年沒有修補。

兩人再不說話，一口氣走了一個多小時。兩邊都是樓宇，雜草長得快蓋住外牆。「你聽！」李世昌舉起右手，示意鄭仁偉停步。地面有些震動，遠處傳來機器運行的聲音。

「是大型汽車嗎？怎麼這時候？」

「是隔離區的大貨車，聽來不止一輛。」

「該有幾公里之外，對我們沒有影響吧。」

「要出動超過一輛貨車，一定是送糧食進來。金中隔離區人口多，卻不出產自己的糧食，都是用藥物來換取其他隔離區的糧食。只怕遊民會來啦。」

鄭仁偉說：「來搶糧食吧。」

「對了一半，，遊民資源缺乏，基本上什麼都搶。」

「唔，我還是不明白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你現在就知道了。」鄭仁偉正想追問，突然嗅到比垃圾場還酸臭一點的味道。眼前約十米的地方站了三四個男人，手持棍棒。

李世昌說：「別亂動，待會我說衝你就衝吧。」

四個人走近，都是赤著雙腳，身上披些爛布。一人揮著木棍說：「雙手放在頭上，跪下。」李世昌先跪一足，再跪另一足。鄭仁偉動作慢些，腿上就吃棍子，膝頭就撞在路面，又冷又痛。

「你們都是黑市運貨員吧？」那人說話漏風漏得厲害。

「是的。」

「真是走運，外邊送大貨到，我們幾個過來湊熱鬧，撈些吃的，哈，居然讓碰著你們。你，脫下背包。」他指著鄭仁偉。鄭仁偉把背包拋在身前，一人拿去打開，把裡面的東西都倒在地上。

「老大，你看這套衣服，多滑。」

口裡漏風那人接過後，又拉又嗅。他瞪著鄭仁偉說：「哎，這套衣服只怕區區的黑市送貨員買不起，怎麼得到的？」

李世昌的斜揹袋擲在那人臉上。鄭仁偉還未看清楚，李世昌已搶過木棍，順勢一戳，打得那人彎下腰來。李世昌一棍打頭，一棍打腿，另一人被打得在半空翻滾，跌在地上

其餘擂起棍子來打，李世昌叫：「衝！」鄭仁偉跳起來，從後抱著一人，鼻子貼在汗濕的肩頭，幾乎作嘔。眼睛一痛，被那人抓到。「啪！」鄭仁偉身上一輕，坐在地上喘氣。那人躺在地上，不斷抽蓄。空氣中混著血腥跟臭氣。李世昌拋去棍子，棍頭在地上留下粗幼不一的紅線。

「憑這些貨色，還想搶大貨，想得太美。」

遠處傳來幾下槍聲，李世昌笑說：「開槍了，只怕有場好戲。」

「這場戲我們不看也罷，繼續上路。」

「是的，送你去目的地之前，你還是我主顧。」

「說起來，你做這個，為什麼不帶件防身武器？」

李世昌往前走。鄭仁偉追上去，眼前銀光閃動，微彎的刀刃抵著他的喉頭。

（九）

鄭仁偉和李世昌停停走走，又走了三小時。一輪新月掛在天空，李世昌的工程鞋在泥路擦出黏糊的聲音。他回頭看，只見鄭仁偉彎下腰按犘右小腿。

「再這樣走，天亮前我們就趕不上墟市的了。」

「墟市是什麼玩意來著？」

「隔離區附近還有幾個社區，他們每天太陽一出來就派墟市，交換些物資之類。我們可換些隔離區沒有的東西，回去的時候就可發一筆橫財。」

「那跟我的旅程有什麼關係？」

「是沒有的。我看你平時也會逛酒吧，這墟市有些你從未看過，從未喝過的酒，包你大開眼界。」鄭仁偉聽刑喝酒，就口渴起來，腿痛消失得無影無蹤。

陽光散落在微微潮濕的地面，兩人來到一塊兩邊放滿帳篷的大草地。「這裡就是啦，喂，還未開市嗎？」李世昌跑到草地中間，除了鄭仁偉之外，沒有半個人影。

「咦？」鄭仁偉看見褲腳有些污跡。舉腳一看，卡其色的長褲上有深紅色的點點。回頭看見草芒上沾了鮮血。

「喂，李世昌，過來一下。」

李世昌跑來問：「怎麼啦？」鄭仁偉看出他臉色微白。

鄭仁偉向李世昌展示褲上的血跡，還有草地上的血路。那條路的盡頭是微微打開的帳篷。兩人走到帳篷前，李世昌打開篷門。兩人同時看見裡面。鄭仁偉退了幾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李世昌忙蓋上篷門，左手按住額頭。

過了半响，鄭仁偉說「他是被殺的嗎？」

李世昌點頭說：「不要走開，我去看看其他的帳篷。」

「不，我跟著你。」

兩人走到另一個帳篷，打開篷門。裡面躺了兩人，一男一女，男的喉嚨被割，女的下體赤裸。蒼蠅的嗡嗡聲越來越響，空氣中令鄭仁偉作嘔。李世昌刀子在手，拖步而行。好容易走到草地中間，三十多具屍體躺在地上，成了個小丘。

李世昌拉著鄭仁偉回頭就跑。一把聲音說：「既然來了，還急著走嗎？」

鄭仁偉向聲源看去，一個男人站在屍體小丘頂。他穿淺藍得發白短袖襯衣和有層灰氣的黑西褲，頂著已失去光采的黑帽。兩個差不多服裝的男人從屍堆走出來，上下打量鄭李二人。鄭仁偉不理李世昌，怔怔地看著三人。中間那人微笑說：「放下刀子。」

李世昌右手爆出青筋，刀尖向著最近的那人。那人手上多了根黑棍，打向李世昌的手腕。李世昌向後縮，另一根黑棍打中背心。第一根棍子打中手腕，刀子飛出去，落在地上，自轉幾圈才停下來。李世昌失了武器，幾棍就被兩人擱倒。其中一人騎在李世昌腰間，棍端按住後腦。

「這身衣服，可是從隔離區逃出來吧。」戴警帽那人拈著鄭仁偉的衣領。「我說得對不？」

「對。」

「說「對，長官。」」

「對，長官。」

「大聲一些。」

「對，長官。」鄭仁偉雙眼有些刺癢。

「哎，那個帶貨的身上有違禁品嗎？」

「沒有，就這個。」一人遞上那柄刀子。戴警帽那人拿著刀往鼻子嗅，雙目緊閉說：「不錯，可以做我的鬚刀，還未自我介紹，我叫王天行。你們叫我王長官就可以。這兩位是我的夥伴，老鄧和老黃。」

王天行用警棍托起李世昌的下巴，說：「身上沒有違禁品，那你出來幹嗎？」

「我再問一次，你離開隔離區是為了帶什麼貨？」

「一大清早就讓碰到一個這麼逗的人，不錯，不錯呀！」王天行反手一棍打得李世昌向右仆倒。李世昌瞪著他，左頰已經紫腫起來。

「托著他。」鄧黃二人架著李世昌的腋下，王天行就一棍一棍往他身上招呼，一點點鮮血落在李世昌的腳邊。李世昌笑了，往地上吐了一口帶血的痰。王天行踹在他的肚上，李世昌身子軟下來，鄧黃二人托住才沒有摔在地上。

「停手！他帶的是我。」鄭仁偉說。

王天行端視鄭仁偉的臉說：「你？有什麼好帶的。」

「我付錢，讓他帶我離開隔離區。」王天行聽罷，摸摸下巴，嘴巴「吱」一聲笑出來，哈哈哈哈捧腹大笑起來，老黃跟老鄧也跟著笑。

「你看，這是我的通行證。」王天行夾手奪過塑膠卡，看了一下說：「這是什麼鬼運氣呀，不但抓到兩個隔離區的人，這裡還有個中上流人物。喂，告訴長官，你在隔離區做什麼的？」

「你先放下他，我們才說。」王天行打個手勢，鄧黃二人放下李世昌。李世昌倦伏在地，不住喘氣。

「我是個醫生。」

「偷走出來幹嗎？」

「我有親人在隔離區外的社區生活，病了沒人醫。他們都是帶菌者。」

「幾年前我也投奔過隔離區，就因為我是個帶菌者，所以不可以進去。聽說他們會直接槍決帶菌者，真的吧？」

「這個我倒不知道。」

「這怪病第一波爆發時，許多病發者在街上發瘋，我們就出去維持治安，一開始就是用胡椒彈警棍之類，後來扛不住了還是開了槍。老黃，你記得吧？」

「誰會忘記，那是警隊最威風的日子。」

「就是了，政府起初還以為是暴亂，實施宵禁，我們喜歡拉誰就拉誰？後來，警隊之中也出現病發者……」

鄭仁偉說：「你就是這樣成了帶菌者。」

「嘿嘿。話說回來，你親人的社區在哪？」

李世昌說：「就是周永常那裡呢。」

「送佛送到西，我拿走你的通行證，就得帶你去目的地。」

老黃拿出手銬，將李世昌雙手反扣，手銬的細長鐵鍊繫在他的手腕。

（十）

王天行把地圖鋪在地上，指著一處說：「我們在這裡，要越過猴山，再走三公里的路。」

老鄧說：「太危險了吧？況且此人真的可以再走五六公里的路嗎？」

王天行瞪了他一眼說：「出發吧。」

猴山沒有半隻猴子，只有一條荒廢的馬路，以及一排又一排的廢棄汽車。進山之後，老鄧四處察看，右手按著腰間的警棍。王天行在口袋中拿出一包香煙，自己拿了一根，問鄭仁偉要不要。「給我一根。」李世昌說。王天行冷笑一下，把香煙放回口袋。

太陽就在頭頂的時候，鄭仁偉看見前邊草叢有所動靜，叫了一聲。

「怎麼啦？」

「我看見一個小孩探頭出來。」

「別亂說。」老黃說。

「老鄧，你在前邊探一下路。」老鄧「嗯」了一聲，走了二十多步，回頭看看他們，又走了二十多步，已變成很小的一點。李世昌坐在地上，不斷咳嗽。鄭仁偉說：「只怕是中暑了。」

「你們快逃。」老鄧跑回來，後邊趕著十來人，都沒有戴口罩，持棒握棍。王天行轉身就跑。老黃想起來，但給李世昌的身體拖著。他解下腰間的鎖匙，還未插入手銬卻掉在地上，正要拾起來，一條木棍直打後腦，就暈倒了。那十來人把他們三個團團圍著，身材高瘦的中年人說：「這人暈倒了，先帶回去。這條子作惡已久，把他縛起來吧。」他指著鄭仁偉說：「你不要做傻事，在我們弄清楚之前，不會對你太過客氣的。懂嗎？」

（十一）

一行人走了一個多小時，來到一堵約三米高、鐵皮造的牆壁。一把聲音從高處響起：「喂，帶了什麼人回來？」鄭仁偉看見牆頭有個站哨。

「有兩個陌生人，和一個條子，那個條子可是熟人。」

「就是一個月前殺同志搶食物那幫人嗎？」

「就是啦。」那人的木棍敲了老黃後腦。牆壁開了個可容兩人並排進入的門口。他們先把李世昌帶進去，之後是鄭仁偉。一個人取去鄭仁偉的背包，把所有的東西都倒在小木桌上，逐件分類，最後連口罩都要脫下。鄭仁偉抗議。

「要進來我們這個社區，必須交出所有私人物品。」一個人領著鄭仁偉去了。

眼前有一棟兩層高的建築，前面有片空地，上面堆了泥土，種了些生菜。兩邊各有一個籃球架，看來這裡以前是所學校。農田裡有十幾個人正在低頭工作，鄭仁偉經過時也沒有理會。建築的地下，鋪了紙皮石，左一堆右一堆的坐滿了人。每堆人中間都有人站在小黑板前指手劃腳，坐著的大多是小孩，有些是青年。

領路的年輕人停在一堆人旁說：「常哥，有個新人。」中間那頭髮花白的男人走出來，伸出手來。鄭仁偉過了片刻，才知道要跟他握手。

「我叫周永常。人家都叫我常哥，我們這裡最歡迎新來的朋友。」

「哦，我叫鄭仁偉，跟我同行的那人受了些傷，只怕會勞煩你們啦。」

「是嗎，小慧？」周永常的目光移向年輕人。

「是的，那人現在在醫務室。常哥，還有件事。」

「請說。」小慧雙目忽然通紅，說：「我們終於找到那個，那個，了小青的條子。」

「在哪裡？」

「我們在猴山遇到他們，走了兩個，抓了一個。」

「小慧，你先帶鄭仁偉安頓，之後帶我去會一會這條子。失賠啦鄭仁偉，我們待會在午餐會見吧。」

建築物的二樓以前應是課室的房間，全被改裝成臥室，放了一張接著一張的子母床。這個時間，似乎所有人都在務農還是學習，臥室就只有他們兩個。

「下格就是你的，你先安頓好，待會下來吃飯。」

「什麼時候？」

「你會聽到鐘聲的了。」

「那我，跟我同行的那人呢？你剛在說他在醫務室，那醫務室在哪裡？」

「待會吃飯再談吧，常哥現在要我回去。」

小慧離開後，鄭仁偉躺在床上。正當他快要睡著，臥室響起噹噹噹噹的巨響，嚇得他跳起來額頭撞在上格床的床板。鄭仁偉走下樓，只見一條人龍走在同一方向。有股虛浮感在胸口升起，鄭仁偉膝頭一軟。是了，在隔離區絕少容許超過二人的聚集，這種大排長龍的場面，鄭仁偉不但多年未見，心底更有些恐懼。

飯堂內坐了不下二三百人，還可讓孩子們奔跑嬉戲。鄭仁偉隨便找了個地方席地而坐。「咚～～」眾人慢慢安靜下來。前邊的位置響起周永常的聲音：「大家好。」

「常哥好。」

「今天大地又賜給我們足夠的糧食，讓我們有足夠的力氣去耕種，去學習，我們需要對大地抱感恩之心，讓我們用一段安靜的時間來感謝大地。」周永常閉上雙目，兩手互抱，其他人接著做，只有鄭仁偉睜開眼睛的左看右看。

過了約兩分鐘，周永常張目說：「除了糧食之外，今天還有兩件事情宣佈，第一，我很高興歡迎鄭仁偉大駕光臨，他將會在我們這裡小住幾天，等候他的朋友康復，大家有興趣可以跟他當個朋友。第二，大地今天待我們真的不薄，讓我們在路上遇到三個月前殺死我們一位同志小青的其中一個兇手。我們將會在五時正在大操場對他予以最公正的審判，請各位務必出席。好，今天的宣佈結束，請大家出來分享今天的糧食。」

午餐都盛在白色的方型瓷盤，細分四格，右下角是混著紅米的糙米飯，其他三個分別是青豆、矮瓜和胡蘿蔔。鄭仁偉的肚子咕咕叫道，才想到自己從昨天晚餐到現在，沒有吃過半點東西，待大家都起筷就開始。三道雖是素菜，沒有半點油花，總算新鮮香甜，鄭仁偉不久就吃得乾乾淨淨。

小慧說：「這些蔬菜都是我們辛辛苦苦的種出來，你一下子就吃完了，就是欠了感恩之心。」

「不好意思。」眼見小慧斜眼看著自己，鄭仁偉說：「我下次不會再這樣。」

「聽說你朋友傷得不輕，你待在這裡的時間不會太短。」

鄭仁偉心下一虛，說：「是嗎？他在哪裡呢？」

「就在醫務室。」

「吃完飯，你可以帶我去看看我朋友嗎？」

「醫務室只有常哥才可以去。」

（十二）

大樓的時鐘響了五下，正在務農的人們抬起頭，正在教書的放下手中的粉筆。

「五點鐘啦，審判的時間到了。」小慧的聲音微微沙啞。小慧領著鄭仁偉來到大樓後面的一大塊空地，那裡早就坐了一百多人，全是成年人。

鄭仁偉和小慧找了個空位坐在地上。空地中間有個圓形木台。周永常踏上木台，先向四圍的眾人點頭示意，拿著麥克峰說：「剛在午餐的時候，我分享了今天是個好運的一天，除了有客自遠方來，還有我們抓到了殘殺我們同志的其中一個兇手。我們現在就拿他出來，你們覺得如何？」

「好好好好好！」鄭仁偉的耳朵隱隱生痛。

「拿出來吧。」四個人挾著一個人上台，那個人自然是老黃，身上的警服破破爛爛，血跡斑斑。老黃一上台，其中一人就往他膝後一踢，就跪在台上。

周永常說：「我們的小青跟她的小隊，三個月前出外找糧食和補充品，本來是個很安全的旅程。豈知，中間遇上了幾個人，向他們要食物。本來姑念在大家都是區外求生的，分一點糧食絕不為過，豈知這幾個人卻向小青施以毒手……」小慧掩臉抽泣起來，其他人都喊道：「殺了他，殺了他。」

「現在給你一個辯解的機會。」周永常說。

老黃抬頭一看周永常，又看一看正在大喊大叫的眾人，說：「遲早一天王長官會把你們殺得一個不流，哈哈哈哈哈哈……」剛才押他上台的大漢一拳打得他頭撞地，笑聲才停止。

「似乎這位周警官沒有半點悔過之心，大家覺得應該如何懲罰他。」小慧抹乾眼淚，聞言大叫：「針刑，常哥，針刑。」旁邊眾人跟著叫：「針刑，針刑，針刑，針刑。」周永常舉起雙手，要眾人安靜下來，才說：「大家認為針刑最適合，就針刑吧。來，拿針上來。」一個人手持盤子，踏上台就站在周永常一邊。周永常穿了手套，拿起一支針，迎空看著。針頭閃出七彩的光芒。鄭仁偉身體倚前。這針裡那深色的液髒究竟是什麼東西？周永常把針頭刺進老黃的頸動脈。老黃依然跪著，上了銬子的雙臂垂下。鄭仁偉聽到風吹過。老黃抽蓄起來，雙手不停在臉上亂抓，然後向周永常撲過去。一個大漢及時攔住，抱起周警官摔在一旁。老黃站起來，正要撲上，頭顱炸開來了。台下的人轟然叫好，鄭仁偉不敢按著耳朵，忍住傳至腦海中的劇痛。這股劇痛到他晚上睡覺的時候還沒有完全散去。

（十三）

次日，鄭仁偉起來，房間只有他一人。在窗口看出去，操場上的農田已經有人澆水的澆水，拔草的拔草。鄭仁偉脫去小慧昨晚給他的麻質睡衣，換上本來的裝束，走下樓到教學的地方。問了幾堆人才知道周永常早上沒有課，正在務農區。鄭仁偉找上周永常。

「鄭先生你好，有何貴幹？」

「常哥早，打擾你不好意思，我只是想見我朋友一面。」

「他受傷不輕，我們醫務處那邊覺得他未適合與人見面。」

「我受過醫學訓練，也知道他被人打得很嚴重。我只是想見他一面。」

「昨天你沒有要殺死那人。」

「你說什麼？」

「那警官，我們判刑的時候，你沒有叫。你就站在一旁，一聲不響。」

「那跟這事情有什麼關係？」鄭仁偉按著木桌的兩旁。兩條大漢從側門走進來說：「常哥，有事嗎？」

周永常揮手說：「鄭先生說話有點激動而已，沒事沒事，回去吧。」側門關上，成為牆壁的一部分。

「這個人，不是你朋友吧。」

「算是旅途的夥伴吧。」

「怪不得你沒有叫要殺死那警官。」

「我想知道他的情況而已，就是如此。」

「他的情況不算好也不算差，可是要跟你離開，繼續旅程，可有點不容易啦。」

（十四）

回到房舍，鄭仁偉看著外邊，一邊的大人正在務農，另一邊的小孩正在學習。那是何等平靜的生活。正看得出神，耳旁卻響起一聲：「喂，喂。」轉頭看是小慧，她手裡拿著兩杯茶。「給你喝的。」她把一杯茶放在床邊的五桶櫃，坐在塑料椅。她在袋裡摸出一件東西，放在櫃上。錫紙包裝，上面印了兩塊黑色餅乾，夾著一層白色的餡料。鄭仁偉認出是兒時很受歡迎的餅乾。

「你別告訴人，我們一起吃。」

「你怎麼得到的？」

「上一次外出，我在一家小商店的貨物架下面找到的。」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

「一個月前啦。」

「那為什麼今天才吃。」

「慶祝那大惡人今天伏法。」鄭仁偉很想問那是誰人的法，忍住沒有說出口。

「那人死了，你也得開心。」

「為什麼？」

「他打傷你的朋友。來，不用客氣。」鄭仁偉接過小慧遞來的曲奇，放進口裡，舌頭嚐到種又熟悉又遙遠的味道。

「我想不可以在這裡白住白吃，得做些東西報答你們。」小慧嘻嘻一笑說：「要你幫忙耕田應該不行，不過應該可以教我們那些小孩子一課吧。聽常哥說，你在隔離區是個科學家，那可以跟小孩子談一下科學原理呢。」兩人喝完茶吃完餅，小慧就帶他到另一個房間，裡面是一個又一個的書架。「這裡是我們的圖書館，也是我工作的地方，對面就是醫務室。你在這裡可以看看我們的科學書，預備一下之後的課堂。」鄭仁偉還未來得及追問，小慧就轉身走到她的辦公桌。

當外邊的大鐘響起六下時，小慧就離開圖書館，整間圖書館只賸下他一人。

醫務室就在圖書館的對面，窗口沒有射出半點光線。鄭仁偉輕手輕腳走出圖書館，關門時沒有發出半點聲息。走過中庭，來到醫務室的門前。

鄭仁偉握住門鈕，順時鐘一轉，沒有遇到半點阻力。一股消毒藥水的味道直撲鼻腔，鄭仁偉很熟悉這味道。

他閃身走進醫護室。醫護室有三張床，和房舍的床子沒有兩樣，最遠那張躺著一人，臉龐瞧裡。

鄭仁偉搖搖那人，那人「唔」了一聲轉過來，是李世昌又不是李世昌。他臉色臘黃，上身斜斜包了繃帶，由右肩起至左腰至。他看見鄭仁偉，眼神中依然沒有神彩，說：是你。」李世昌想坐起身，痛哼一聲後又躺回去，用力呼吸。

「你躺了超過一天啦，怎麼樣？」

「你也看得見啦。」

「這裡的人不讓我來見你。」

「除了偶然來檢查送止痛藥的那人外，我沒有見過其他人。」

「是什麼止痛藥？」

「爆發前最常用的那種。這種東西在黑市賣很貴。我在這裡一天吃三次，十分奢侈。」

「我可不想留在這裡太久。」

「我不想像昨天躺在那裡那個人那樣。」李世昌嘴角向左努一努。那張床現在是空的，被套整齊的摺疊起來。

「我昨天黃昏的時候，被一陣噪音吵醒。兩三個人把一人扔在床上，然後用粗皮帶把他縛在床上。那人在床上一直掙扎，有幾下我以為他會掙脫皮帶。床子在跳。大概深夜吧，我聽見「噗」的一聲，就像刺破裝滿水的汽球。我斜眼看見，那邊床子的枕頭一大攤鮮血，那人整個頭不見了。」鄭仁偉走到那張床的床頭，被褥枕頭都更換過了，牆壁卻有些血濺。第二期的腦炎發病時，是因致腦出血，令頭顱內壁出現高壓，最終腦組織會嗌出頭骨。科研員戲稱這情況為爆頭。實驗室的白老鼠都是這樣死的。

大門打開，走進一個矮小的身影。鄭仁偉雙腿微軟，忙爬進空床的下邊。掌裡有些黏黏稠稠的東西，鼻腔充滿血腥氣。兩條腿在鄭仁偉眼前走過，在李世昌的床邊停下。床頭燈打開了，一股淡黃色的燈光照在地上。

「今天怎樣？」一把粗糙的聲音說。

「還好吧。」

「也沒什麼，還是呼吸疼。」

「你給那些條子打斷三根肋骨，不死已是好幸運，呼吸疼也得忍住吧。」

（十五）

翌日一早，鄭仁偉就被周永常召到他房間去。周永常坐在長書桌後，笑吟吟的看著他說：「鄭博士早，請坐。」

鄭仁偉緩緩坐下，嘗試不作任何表情。他說：「常哥，什麼博士不博士？我不明白。」

「嘿嘿，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你就認吧。」

「認什麼？」

周永常從身後的櫃子把機器放在書桌。鄭仁偉認出是無線電機。周永常調著頻道，一把男人的聲音忽清忽朦：「……我……敵……」他再調幾下，男人的說話就清楚了：「鄭仁偉博士已於兩日前逃出隔離區，更帶走大批科研材料，當局已把他分類為本區公敵，任何人有他的線索，務必跟我區聯絡。」鄭仁偉聽出是區長的聲音。

「鄭博士，這廣播說的是你吧。」

鄭仁偉雙手磨擦，不敢平視周永常的雙眼。

「我在想，你究竟在做什麼研究。後來我明白了，這世道上，還有什麼比白蘭花腦炎更值得研究。」

「常哥，你相信這鬼話嗎？」

「對我們來說，白蘭花腦炎是個祝福。疫前的世界貧富懸殊，我們這些低下層的日子可真苦。」

「現在不是也有區內區外嗎？」

「區內的人怕得我們要死，我覺得很痛快。」

「研究出治療的藥物，就可以重過的文明的日子。」

周永常拍桌而起，嚎叫：「豈不是要我們再過以前的日子嘛。我不許。」

晚上，鄭仁偉偷進醫務室。李世昌躺在床上，見鄭仁偉進來，才稍微地打開眼睛。鄭仁偉說：「我們快走吧。」

「為什麼？」

「我猜他們養著些病發者，利用他們的病血。」鄭仁偉把老黃給針刑的情況告訴李世昌。李世昌聽罷沉思一會，就跳下床。

門口傳來的咳嗽聲嚇了鄭仁偉一跳。瘦小的身影走進房間，指著兩人大叫：「你們想幹……」李世昌早就衝前一拳打中他的下巴，把他打得暈死過去。

兩人跑到操場，一道猛光直射下來。三四個人走過來。李世昌避過棍子，順勢搶了過來。他反手一棍，打中另一人的手臂。那人和身撲上。李世昌膝頭撞在他肚腹，把他打暈。

另外兩人圍著鄭仁偉，一人虛揚棍子，「噗」他一陣抽蓄，倒在地上。另一人忙回頭，已被李世昌一棍打中額頭，爆出一陣血花。李世昌蹲在地上，按住左肋喘氣不已。

「快走吧。」操場中又多了五六人。李世昌大喝一聲，衝向人群。鄭仁偉向大閘跑去，沒有理會木棍打中身體的悶聲。

大閘只有一人站崗，那人待鄭仁偉跑近，叫道：「站住！」竟然是小慧。

「開閘。」

「鄭博士，我不可以讓你出去。」

「我自有來去的自由。」

「常哥說你是隔離區的通緝犯，不可隨便離開。」

鄭仁偉正想辯下去，後腦劇痛，仆倒在地。一個男人的聲音說：「謝謝小慧拖著他。這外人害死了我們不少人，不可輕易發過。」

（十六）

關著鄭仁偉的地方就在醫務室旁邊，男人把他扔在三個鐵籠之一。鄭仁偉嘴上依然黏著膠紙，兩手間的塑料索帶越縛越緊，全身只脫賸一條內褲。周永常來的時候，他早在撒了兩次尿。

周永常微微皺眉說：「這樣對待客人，有違我們的品德。可是因為你，今天已有五人離開。」

「我讓你見見你的朋友。」周永常擺手，在旁兩人離房，回來的時候四隻手挾著一人。此人垂著頭，經過的地方卻有點點血跡。當他被放進旁邊的鐵籠，鄭仁偉才認出是李世昌。

「他是你帶進來的。他殺了我們的醫務員，還有一個看守他的同志，打傷了五六人。」周永常說：「明天我們就會審判。」

三人離開後，李世昌鼻腔吐氣，慢慢蹲起來。他看看平躺地上的鄭仁偉，說：「我以為你走得了。他們比之前那些警察還要瘋上十倍百倍。」

「為何？」

「我躺在病床那幾天可不是白躺的，醫務室每天都有好幾個病人進進出出，有些挺嚴重的都躺在我旁邊。」

「這社區缺乏醫藥，這也不出奇吧。」

「嘿嘿，粗略算過，十個進醫務室，九個沒有出去，那唯一一個只怕是我啦。」

「你的意思是他們都死掉。」

「沒有那麼簡單，他們都是爆頭而亡的。」

爆頭而亡，那就是他們都是白蘭花腦炎患者。「哪來這麼多腦炎患者？」隔離區內多年來只有零星個案，鄭仁偉以前猜都是黑市運貨員從外邊把病毒帶進區內。

「老實說，我走貨這五六年，在外邊並沒有遇過多少腦炎病發者。偶然在路邊有一具無頭的新鮮屍體倒有。你看，他們這個社區有一兩百人，也沒什麼防護裝置，倒沒有多少個患者。」

如果外邊沒有多少腦炎病毒，為何隔離區要花那麼多資源去研發疫苗，為何會採取嚴格的防疫措施？鄭仁偉想著就睡著了。

一陣皮鞋踏在地板的聲音吵醒鄭仁偉，他還未睜眼，鐵閘已被打開，兩條大漢各抓一邊手臂，將他捧起。另外兩人脫掉鄭仁偉的內褲，扔在一旁，用沉飽水的海棉擦拭身體。海棉把他擦傷了好幾處。斜眼看見又有三四人走進李世昌的籠子，做著一樣的事情。

兩人被塞進發黃的粗麻衣服，重新扣上手銬，就給押出去。當日老黃被押上刑台，鄭仁偉依然記得當時的畫面，沒有料到一周不到就輪到自己了。陽光刺眼，鄭仁偉雙手反縛，任由陽光刺進眼內。李世昌走上台，對著台下的人們大聲笑罵：「你們這批不吃肉的窩囊廢，只會以多欺少，有種跟老子單挑。只會在醫務室內偷放發病者……」押李世昌上台的男人一拳抽在他的胸腹之間，李世昌立時跪倒，在地上吁吁呼氣。

周永常站在刑台上的那個小講台，待鄭仁偉李世昌跪向眾人，就開始宣讀：「今天又是沉重的一天。昨天，我們失去了五個同志，都是面前這兩人直接或間接導致的。在左邊這一位，」

指著李世昌說：「忘恩負義，我們十天前救了他，悉心照顧，他竟然殺死了我們最親愛的醫務長老，還有兩個試圖阻他殺人的同志，更打傷了五六人。這世道已經瘟疫橫行，居然還有那麼倒行逆施、喪心病狂的人。在他旁邊的這位鄭博士，本來我對他十分欣賞，畢竟有此學識之人的確不多，可以為我們社區出一分力。豈知他跟他同伴都是一類人。」

鄭仁偉臉上劇痛，一塊石頭跌在地上，染有血跡。抬頭看見眾人都瞪著他跟李世昌，眼神木然。隊長也在人群之中，他緊握雙拳，手臂上的青筋隱約跳動。「你們覺得他們應受什麼懲罰？」台下的人大叫：「針刑，針刑，針刑……」

周永常輕揮雙手，待眾人安靜下來，再說：「拿五根針出來，這個李世昌直接殺人，須接三針。姓鄭的罪惡較輕，受兩針。」

李世昌罵說：「你們這些變態用病毒……」旁邊一人踢中他嘴角，幾隻牙齒掉在台上。一人拿著放了五根針筒的托盤上來，裡面都裝了病血。

周永常要兩人將李世昌按在地上，一拿針就捅進李世昌的頸動脈。放回空針筒，立即拿起第二根刺入差不多位置，接二連三，花不過半分鐘就把三針病血打進李世昌體內。本來壓在李世昌的兩人像誤踏爐火般跳開，李世昌在地上抽搐，白沫從口內湧出來。

接著兩人把鄭仁偉按在地上，周永常檢起另一根針筒，在他耳邊說：「真抱歉，沒想過要對你做這事。」鄭仁偉大叫，阻不了針頭刺進了他的頸動脈，也不阻不了病血注入他體內。

周永常取了第二根針筒，正要打進鄭仁偉頸項。外邊傳來「閘外火警了，閘外火警了」的叫聲。幾個人衝到刑台前，跟周永常說：「常哥，閘外起火了，起火了。」

周永常彎腰說：「不要慌張，你說清楚些，為何起火了？站崗的人呢？」

「這次行刑，站崗的人都來了。」那人指著席地而座的人群。

「剛才我看見有股濃煙，閘外傳過來的，我上了站台，看到閘外堆了木材，燒得正旺……」

周永常拿起揚聲器說：「救火隊先召集起來，我們得救火為先……」另一人衝到台前說：「常哥，後門起火，我已叫了同志們去救。」周永常看了地上的鄭仁偉和李世昌一眼說：「這個姓李的命不久矣，先把這姓鄭的押回去。」周永常跳下台，跑向大閘。

兩人摻著鄭仁偉腋下，正要拖走他，趴在地上的李世昌爬起來。他左右扭動自己的頸項，看著三人的方向，獰笑起來。一條大漢放開鄭仁偉，劈面就一拳。李世昌側頭避開，一腳踢中大漢左胸，趁那人跪下來時，再在面門補一腳。那大漢暈死過去。另一人把鄭仁偉推到李世昌跟前，自己轉身逃去。

（十七）

鄭仁偉和李世昌跳下講台，跑向高牆。各人都提著水桶救火，任由他們走過。李世昌爬上牆壁，幾下就翻到頂，向鄭仁偉伸手。鄭仁偉爬上牆，快碰到李世昌手時，腳卻滑下去。第三次上去，鄭仁偉感到有股大力扯著左腳腳踝，回頭一看是周永常。這個領袖一臉漆黑，髮邊捲曲起來。鄭仁偉右腳在周永常臉上踩了三遍，他才放手。

兩人翻過牆，跑了百多步，眼前出現四五個持棍棒的男人。李世昌抓住其中一個人往地上砸，腦袋立即在泥土留下印記。另一人大叫一聲，手上棍子向李世昌腿上招呼。鄭仁偉推開一人，卻被最後一人兩棍打倒在地。那人抓著鄭仁偉的衣領，高舉棍子。「砰！」那人慘叫，捂住左眼，鮮血從指縫滲出。其餘幾人停止追擊李世昌，左顧右盼。破風聲起，幾人均被彈石打中。鄭仁偉聽到一人叫「快徹」，那三四人就逃開了。

三個人在草叢中站起來，走到鄭仁偉和李世昌。一人說：「你就是鄭博士嗎？」

「你怎麼知道我的？」

「我們是來救你的。」

「你們是哪一路人馬？」

「星晨鄭隊長的人，我們每人都帶著你的照片。」那人從懷裡取出一張紙放在鄭仁偉面前。竟是張鄭仁偉許多年沒有看過的相紙。照片是中學時代的鄭仁偉，已經有現在的七八成模樣，背景是以前的家。

「你們怎麼取得這樣的照片？」

「我說了，是隊長給我們的。」

「你們的隊長又是……」

李世昌大吼一聲，撲倒其中一人，咬著他的咽喉，片刻就撕下一塊肉。兩人跳開，拿出丫叉瞄準李世昌。１

「他病發了，你們有鎮靜劑嗎？」

「什麼病？」

「白蘭花腦炎。」兩人再退兩步。

鄭仁偉拾起地上一塊石頭，在李世昌的左臉砸了幾下。李世昌鬆口，瞪視著鄭仁偉，鮮血流了一地。李世昌雙眼忽然充血，鄭仁偉像看到強光似的用手臂遮臉。

一股溫熱的液體噴在鄭仁偉的手臂上，嚐到一些血腥。他抹抹臉，越抹臉龐就越黏糊。旁邊那人的叫聲，把鄭仁偉的注意力召回來。眼前的李世昌腳步踉蹌，前一步後兩步的踱著，頭顱沒了，頸口敞血

那兩個人眼睛睜大，雙手舉起做出保護自己的動作。其中一個臉有血花的人說：「這是白蘭花腦炎嗎？」鄭仁偉點頭。

「我從來沒有見過病發。」

「這是第二期病發。第一期跟感冒差不多。」

另一人插口說：「我們基地有人想跟你會面。」

「是誰？難道是我妹？」

「隊長應該在基地，可是想見你的另有其人。」

鄭仁偉和兩人在地上挖了個坑，埋了李世昌和被李世昌咬死的人。鄭仁偉和李世昌沒什麼友情，可是同行的日子不短，親眼看見李世昌死於惡疾，不禁悵然。他想起自己體內也帶有同一種病毒。

「走吧，你們不是有人想在等著我嗎？」

一路無事，四人來到一座工廠。兩男一女迎上來，一人說：「這個就是鄭隊長的哥哥嗎？」

「就是。」

「也就是王博士想見的人。」

「對呀，就是他。」

鄭仁偉喉頭微癢，咳了一下，又咳一下，一手掩住口鼻，一手伸出著他們不要走近。鄭仁偉臉龐紫脹，腰像熟蝦般弓著。跟他一起的三人退開幾步

其中一人說：「莫非他也中了……」

守門的忙說：「你快叫王博士出來。」鄭仁偉咳得站也站不穩，雙腳交錯，失去平衡倒地，再聽不到這些人的說話。

（十八）

鄭仁偉恢復意識，身上有張軟被子，涼涼的貼著皮膚。手臂有點刺痛，往上提有股拉力。一條軟膠管從上臂伸延至鄭仁偉頭頂一個裝了透明液體的塑料袋。

「病人醒了。」一個女聲說。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過來，揭開鄭仁偉的眼皮用手電筒照。鄭仁偉喉頭中「咕咕」兩聲，老人右手輕撫他胸口說：「別焦急，你認出我來了，阿偉。」這老者就是鄭仁偉找了許久的王長林博士。

老師，竟然是您，您在那場大火中居然安然無樣，為何會如此的？你離開隔離區，又是為了什麼？我的研究遇到很多阻礙，正想請教您呢。

「病人的心跳十分不穩定。」護士說。

「給他打二十毫克的鎮靜劑。」

「鄭隊長來了。」

「哥！」

「鄭隊長，阿偉的情況不算穩定，麻煩你稍移玉步。」

「可是，王博……」

「出去！」這是鄭仁偉最後聽到的聲音。再次恢復意識時，他附近半個人也沒有，他動動手指，在的，摸摸另外一隻手，在的，然後是手腕、前臂、上臂，都在。他確認四肢身體大致完好，同一個女護士走進來為他量體溫。

「呃，呃，幫忙叫王博士過來。」

「半夜兩點啦，明早你就可以跟王博士見面。」

「求，求你啦。」

「唉，王博士有時候晚睡，我給你看一下。」鄭仁偉聽到原子筆在紙上磨擦，門給打開又給關上。不知過了多久，門再給打開，女護士冰冷的聲音說：「王博士睡了，你不用擔心，明早會過來。」門再次給關上。

整個晚上，門給打開，又給關上，護士進來給鄭仁偉量體溫，鄭仁偉問她可不可以帶王博士過來。護士說明天就可以跟王博士見面，後來也不答話。晨光終於照進房裡，另一個護士走進來，量鄭仁偉的體溫。鄭仁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說：「快找王博士過來。」聲音都乾涸了。護士輕輕掙脫說：「上班的護士說你整個晚上說夢話，要找王博士，我以為他誇張，原來是真的。」

王長林走進房間，陽光早照遍了房間。他跟護士寒喧兩句，問明鄭仁偉的情況。

「喂，阿偉，我來了。護士說你找我整晚，有什麼事？」鄭仁偉正嘴欲說，卻找不到句子來，只說了「病毒」兩個字。

「你說你體內的病毒嗎？我們已經用特效藥把病毒水平壓制到第一期的水平。」

「才，才第一期，那根治呢？」

「從來都沒有根治這回事，至少我沒有研究出來。」王長林的說話越來越遠，取而代之是鄭仁偉的聲音。為何我要從隔離區逃出來？原來王博士沒有研究出根治的辦法？當年的研究所大火呢？為何王博士要逃出隔離區？

鄭仁偉在床上彈起，抓住王博士的衣領，淚水在眼中滾來滾去，牙縫中噴出空氣。護士想板開他的手，被他一掌推開。「博士，需要打鎮靜劑嗎？」

「護士，不用啦。」王博士看進鄭仁偉的雙目

鄭仁偉坐直身子，王長林坐在椅子，一杯咖啡在手裡。

「老師，那場大火，你是如何逃出去的？」

（十九）

「火是我放的。你應該知道，實驗室有好幾種易燃物，不難造出這樣的大火。」

「那具屍體呢？是我們解剖用的吧？」

「嘿嘿，隔離區好多東西都缺，最不缺的是病死的屍體。如果像以前有DNA測試，我這個方法就未必行得通。」

「那你為什麼？」

「我發現了隔離區的真相。」

鄭仁偉偏頭思考，說：「跟區外沒有多少個第二期病人有關？」

「不愧是我學生，你離區不過一周，已發現不妥的地方。」

一人衝進病房，說：「哥，王博士，緊急情況，我們要撤了。」鄭雅敏領著那兩人，七手八腳拿了點滴，搬他上輪椅。一行人離開商場，外邊散散落落站了七八人，都在仰望天空。遠處傳來嗡嗡的電子聲。

「無人機嗎？」鄭仁偉問鄭雅敏。

「是隔離區的哨步兼空軍。大家準備好了沒有。」

「準備好。」

「準備好。」他們都戴上防毒面罩，手持丫叉。「你們快戴上面罩，找個地方躲好。」

二十多台無人機出現，低發向地面噴灑著液體。鄭雅敏射出小石，打中了一台無人機，無人機在空中解體。「隊長，射得好。」

「你們快撤離，這就是前哨而已。」馬上就有兩男一女拖走鄭仁偉和王長林。片刻，幾個人就跑到高速公路。公路上滿是廢車。

「我們要去哪裡？」鄭仁偉問。

「撤到第二個基地去，離這裡大概有兩小時的腳程。」他看了王長林才改口說：「大概三小時的路吧。」一行人在公路上走了一個多小時，王長林舉手示意要停下來。他沒有等其他人，已挨在一輛汽車旁喘氣。他在背包取出一個保溫瓶，仰頭喝了口長長的。

「大概一年前，我就發現隔離區誇大了白蘭花腦炎的事實。」

鄭仁偉說：「沒可能，當年我雙親就是死於這病。」

「十多年剛爆發時，白蘭花腦炎的致死率的確高達百分之十。可是，經過過千代，病毒起了很大的變化。」

「是為了更有效的感染人類？」

「白蘭花病毒的宿住只有人類，致死率太高反而阻礙傳播。」

「你的理論是現在的白蘭花腦炎病毒沒有十多年前的致命？這不可能，隔離區還是有零星的死亡個案。」

「你肯定那些是自然感染嗎？」

高速公路可以眺望剛才他們逃出來的小市。鄭仁偉看見有不少無人機在上空盤旋，市鎮外停滿了吉普車，外邊站了許多穿了生化防護衣的人。

「我們要走啦，隊長會在另一個點跟我們會合。」一人說。

「你知道那些無人機在噴什麼？」

「難道是……」鄭仁偉望向王長林，王長林偏嘴點頭。沒可能吧，隔離區派出的無人機竟然在放病毒。

「而且是高濃度的病毒。」王長林冷笑說：「如果吸入這些噴霧，就是患上急性白蘭花腦炎，很快就會腦頭內壓過大而死。」

「隔離區自行研發出來的嗎？」鄭仁偉說。

「我的學生在研發特效藥，就有另一批人正在研究如何把白蘭花腦炎病毒武器化。」

所以王長林就一把火燒了研究所，毀掉所有的筆記，偽造屍體，逃出隔離區。「那為何會投奔到反抗疫組織的？」

「你似乎忘了我跟你妹是認識的。」聽罷，鄭仁偉一拍大腿說：「你早就跟鄭雅敏她聯繫好，逃出隔離區後，就到他們處。」

「起初還擔心他們會對我幹什麼，不過了解他們為何反抗疫，就放心了。」

「反抗疫不等如反對治療。」鄭仁偉想起鄭雅敏一個月前說的一句。

「十幾年來，隔離區的一萬多人每天都遵守社交區隔，兩個人並行走路也要相隔一米多。回想一下，你多少年沒有跟其他人一起吃飯。」

「白蘭花腦炎靠飛沫傳播，這些措施是必要的。」

「解釋不了為何每個月還有零星的二期個案。」

「必定是有人違反了區隔規定。是了，隔離區還有黑市運貨，一定是他們從外邊傳病毒進來。」

「你剛才才說外邊沒有多少個病發者呢。隔離區正在研究把病毒武器化，這些零星個案都是試驗品。」人類接觸高濃度的白蘭花腦炎病毒，會急性發病。

「其實你有沒有開發出特效藥？」

「沒有啦，我那個藥只可以抑制病毒發展為二期感染，不可根治病毒。」

「所以，所以我就是帶菌者啦。」

「就像隔離區外的大部分人。」

「兩位，我們要走了，到了傍晚也到不了會合點啦。」反抗疫組織的成員說。

（二十）

太陽的餘暉還未隱去，一行人來到小石屋。反抗疫組織率先進去，片刻後就聽到他的聲音：「安全。」石屋內有幾張形式不一的椅子，一個木櫃。成員在木櫃取下一個保溫瓶，遞給王長林說：「喝水吧。」

「這都是事先預備嗎？」鄭仁偉說。

「我們在各處都設了安全屋，存了少量食水和乾糧。來，吃吧。」成員向鄭仁偉遞上一個透明塑膠袋包著的餅乾。鄭仁偉撕開包裝，咬了一口，餅乾軟了，咸咸的兩三口就吃完。「上次好運氣，安全屋竟然放了巧克力。」

成員在櫃子找出兩個睡袋，讓鄭仁偉和王長林休息，自己則要跟門外的另一成員換哨。鄭仁偉還有幾個疑問，想趁機向王長林問過明白，可是一躺在睡袋，合眼片刻就睡了。

「老朋友，快起來。」鄭仁偉猛然醒過來，什麼都看不到。有人在他的屁股打了兩下。「哎，老朋友，快起來。」鄭仁偉坐起來，依稀看到一個人影。「噗！」房中多了把浮在空中的火，映照到面前人影的臉。這人無論如何鄭仁偉都不會忘記，就是王天行。

王天行身後還有一人，就是當日的老黃。兩個反抗疫成員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王長林跪在地上，雙手放在頭上，由老黃看守。「把這懶鬼支起來。」鄭仁偉只覺四隻手托著腋下，把他整個人架起來。王天行在鄭仁偉肚子抽兩拳，一個勾拳打中他左頰。鄭仁偉嘩啦啦吐起來，有些消化了的餅乾，還有兩隻牙齒。

「小伙子，這只是見面禮。我有個問題，你答不出就不止這些了。」王天行說：「腦炎的特效藥究竟在哪裡？」

「小伙子，我可不是壞人，只是希望拆了體內的計時炸彈。」王天行命令老黃用鍊子把鄭仁偉掛起。他摸摸右拳，一拳抽在鄭仁偉左肋與左脅之間的地方。鄭仁偉吐了口氣，又嘔了些水出來，舌頭上酸酸臭臭的。

「這老頭是你師父吧。老黃，好好讓老人家鬆鬆筋骨。」說罷，老黃就踢在王長林的臉頰。王長林往後就倒，雙臂包裹頭部。老黃跺了王長林十多腳。眼看王長林片刻被打成血人，鄭仁偉說：「停手！我說了。」

「好。停手吧。小伙子的答案不如意就再打。」

「特效藥不在我們身上，在我們頭內。」

「你這是什麼鬼話。」

「研製方法都在我們腦內，你打死我們，就永遠拿不到特效藥。」

王天行踏前兩步，雙目直視鄭仁偉說：「那有什麼方法讓你們製出特效藥？」

「我們需要一個實驗室。」

「哪裡找一個實驗室呢？」

「師父那邊會有。你們帶我回去就好。」

「笑話，帶你們回去，我們還指望可以拿到特效藥嗎？」

「那你想辦法吧。」

王天行在屋內踱了幾回，跟老黃說：「我們快走吧。」轉頭跟鄭仁偉說：「我現在張羅實驗室的事情，你別跟我耍花樣。」

鄭仁偉和王長林被綁住雙腕，各被一人拉著走。王長林被打得重了，路上停下休息好幾次。每次王天行想過來動手，鄭仁偉都說「要是師父有什麼三長兩短，特效藥就造不成了。」

走了兩小時後，一座偌大的建築就立在五人前。「這裡以前是大學，應該有你們需要的實驗室。」王天行率先進去，在學校地圖前停下來看。「應該是生物系吧。」

除了所有樹木都被砍光，只留下名牌外，校園大多沒有動過。鄭仁偉在告示板上看到十多年前學生正在舉辦什麼活動。

生物系的實驗室就在三樓，裡面的設備竟然大致完好，比隔離區的研究所要好很多。鄭仁偉邊走邊看，一時忘了自己身陷險境。「這裡可以了吧。」

王長林說：「有個大問題啦。沒有電。」

王天行按下牆上的燈制，實驗室昏暗依舊。他拍拍自己額頭，踢翻了高椅子。

「不用焦急，找到後備發電機就可以了。」鄭仁偉說。王長林看他一眼，似乎在說「為何你要告訴他呢？」

王天行叫老黃去找電機房，打開後備發電機。實驗室內沒賸下鄭仁偉、王天行和王長林三人。

「為何你執意要取得特效藥？」

「早說了，我要拆掉這個計時炸彈。」

「拆掉之後呢？」

「我要去隔離區生活。」

「你了解在隔離區的生活嗎？」

「總比在外邊，每天都要找食物，遇到其他遊民還要提心吊膽。」

「你也會怕嗎？」王長林說。

「當然怕，以前我是警察，十多年前政府下了隔離令，我負責把病患送出市中心。結果呢？隔離區建成了，卻說我是帶菌者。你們倆都接受過高等教育，你們覺得這樣公平嗎？」

鄭仁偉正要回話，實驗室光亮得耀眼，冷調機的風位噴出涼風。

（二十一）

「兩位，閒話說完了，是工作的時候吧。」

鄭仁偉和王長林展開研究。王長林在鄭仁偉身上抽出兩根針筒的血液，培養病毒。鄭仁偉閱讀那些燒成黑塊的研究筆記。

「這些筆記不讀也罷。」王長林說。

「那可是老師一生的成果。」

「成果？這可是沒有結果、繞圈子的東西而已。」

鄭仁偉的目光從筆記移向王長林。王長林的皺紋比之前還深刻。鄭仁偉說：「老師這是什麼話來？」

「我沒有完成在隔離區的研究呢。」

「我們不是正在做嗎？」

「那種研究沒有成果的啦。」

「為何老師會這樣說？」鄭仁偉聽到自己的聲音竟然有些嗚咽。

「我研究出來的血清只可以壓抑腦炎惡化。」

鄭仁偉走到王長林身旁，在他耳邊說：「那我們十天內拿什麼給他們呢？」

「就用你的方法。」

「你怎麼知道的？況且我那個方法已被證實無效。」

王長林嘆一口氣說：「到現在你還是不明白。我問你，你弄的那個抗病血清，到了什麼階段才被證實無效？」

「動物試驗。」那些無頭小狗的模樣忽然在鄭仁偉眼前出現。

「詳細一點說。」

鄭仁偉把起初小狗體內的病毒數目明顯減少，就在簡報前一天突然增多，然後小狗進入第二期感染爆頭而死，一一說給王長林。王長林不時在中間問問題。

「就是如此啦，你說病毒數目在一晚之間增高至第二期感染的水平，在自然中有可能嗎？」

鄭仁偉這才警覺自己從未在這個方向去想。他說：「應該是沒可能吧。」

「那你覺得是什麼？」

「不是自然，就是人工，莫非……」

「你不是一整天都在實驗室，對吧？你不在的時候，那些助理什麼的，就可以替小狗注射病血。」

「為何會這樣做？隔離區，莫非隔離區根本不希望研發出特效藥？」

王長林笑而不語，臉上都是「你終於明白了」的神情。

之後的四天，鄭仁偉每天天未光就在實驗室工作，一直到大家都睡了也未休息。王天行等人負責在外邊找糧水。

翌日早上，鄭仁偉跟王長林啃著幾塊過期已久的生命麵包，王天行問：「你們的研究做得怎麼樣？」

「初步完成了，差不多可以做臨床測試了。

王天行凝視木桌的上的一排針筒。針筒裝滿了淡黃色的液體。他冷笑一下說：「這就是了麼？你們已做好測試嗎？」

鄭仁偉向另一張木桌努努嘴說：「看看那邊的老鼠。」實驗室沒有玻璃箱，唯有把老鼠養在抽氣箱。三四頭老鼠正在四處跑動。王天行看了一會，搔搔頭，笑說：「來，老頭，你來試一下。」他指著王長林。

「我沒有病，怎麼試？」

「這些老鼠本來也沒有病，你們怎麼試就試在老頭身上。」

王長林摺起衣袖，露出一條又乾又瘦的手臂，向鄭仁偉示意。鄭仁偉在另一張木桌取了病血，雙手微抖。「哎，你怕嗎？你不是已弄出特效藥嗎？不是已用老鼠試過嗎？」

「我是帶菌者，要不讓我試吧。」

「不，我堅持老頭試。」

「哪有什麼區別？」

「老頭的體質應該比我們差。他沒事，我們都沒事吧。」

王長林用酒精清潔下針的地方。鄭仁偉把針筒按下去，病血注入王長林的體內。「再打一管吧，老鼠那麼小，也是打一管吧。人應該要打兩管吧。」王天行用木棒輕拍鄭仁偉的肩頭。王長林點點頭。鄭仁偉閉目把第二管病血打進王長林。

「待他發病，你才給他打那支特效藥。」

一個多小時後，王長林臉色轉白，全身寒戰，雙眼充血。鄭仁偉一探溫度，攝氏三十九度。他馬上拿起那管血清，打進王長林臂上的靜脈。他再著王天行等拿一桶水，沾濕衣布，鋪在王長林額頭上。

「再等半日，看老頭有沒有奇怪，我們再決定打不打針。」

特效藥打了四個多小時，鄭仁偉問王長林：「你覺得怎樣？」

「似乎退燒了。」鄭仁偉替他探熱，體溫已降至攝氏三十八度。

過了兩天，王長林的燒全退了。在王天行等人面前，鄭仁偉做了測試，結果是陰性。「有了這傢伙，我們就可以到隔離區生活了。」

「就是這些吧。」王天行取過一包血清，把針筒刺進去，抽出一管。兩人都打了一管血清。翌日早上，鄭仁偉為他們做病毒測試，都是陰性。

「好吧，是分手的時候了。我們明天就出發。」王天行說。老黃拿起木棍，揮中王長林的頭顱。王長林應聲而倒。鄭仁偉看見王天行把桌上所有血清掃到地上。

「不好意思，可不能讓你幫其他人。」王天行再在王長林身上打了三棍。王長林連抽搐也不會。他走向鄭仁偉，老黃在另一邊走過來。鄭仁偉要走出實驗室，都得經過其中一人。

鄭仁偉轉身就跑到抽氣箱，拿起箱內那一架子的病血。王天行冷笑：「我們都打了特效藥，怕什麼？」老黃哈哈大笑。鄭仁偉擲出木架，王天行和老黃身上臉上都濺滿血液。

王天行抹走臉上的血液，說：「我要你死得痛苦。」老黃跳上實驗檯，撲倒王天行。

「你們打的是特效藥，不是疫苗。你們打了之後再染病，還是有可能的，知道嗎？」兩個沒了頭的人，恐怕聽不明白鄭仁偉在說什麼。

（二十二）

鄭仁偉埋好了王長林的屍體，一路向南。夜裡，他就在小市鎮落腳，睡在一家空店。次日，鄭仁偉經過周永常那所學校，牆身燻黑，裡面半個人影也沒有。鄭仁偉倒在裡面找到一大批開始腐爛的蔬菜。這天中午，太陽當空，鄭仁偉翻過猴山，遠處就有十米高的土牆。土牆的頂部都是裝了尖刺的鐵絲網。

鄭仁偉繼續走，看見站崗的防衛隊，聽見揚聲器說：「喂，你已進入隔離區的範圍，再不回頭的話，就格殺勿論。」

「我是鄭仁偉博士，是區內科研院的成員。」鄭仁偉取出通行證，拿在手裡。那人似乎正在用望遠鏡檢查通行證。不久之後，土牆的鐵門打開，走出四個穿生化裝備的人員。他們二話不說就把鄭仁偉掀倒在地，給他量溫度。鄭仁偉被他們帶到外圍一棟六層高的建築物的房間，隔離二十一天。第一天，有幾個醫護人員來抽血。第三天，有個科研院的代表到來，聽鄭仁偉已研發出特效藥，就問了一大堆問題。之後的十八天，鄭仁偉連半個訪客都沒有。

第二十一天，鄭仁偉步出建築物，門外有輛黑色房車等候。鄭仁偉在後座上車，看見裡面坐了另一個乘客。可不是別人，是所長。兩人寒喧幾句後，所長說：「我們已在臨床試驗你的特效藥，發覺還不是百分之一百有效。」

「所長，你要明白……」

「我當然知道，外邊的環境如何及得上區內呢？區長批准了，不計前嫌，讓你繼續從事研究，優化這個特效藥。」

所長領著鄭仁偉回到研究所，著他換上乾淨衣服，戴上防護面罩。實驗室外有四人把守，他們對所長點頭示意。

所長說：「這位是鄭博士，也是隔離區的希望，望你們好好做事。」守衛點點頭，嘴角似乎帶著半絲冷笑。

鄭仁偉每天都工作到深夜才下班。實驗室外的四個守衛輪班當值，就算鄭仁偉去一趟洗手間也會有人跟隨。本來的房子沒了，所長安排了研究所八樓的一個房間當鄭仁偉的宿舍。宿舍門外全天有三人看守，室內沒有半扇窗，也沒有半件金屬用品。

最後一次檢查所有的樣本，帶上燈，鄭仁偉按下牆上一個按鈕。一個守衛走進來，問：「鄭博士，要回去了嗎？」

「對，回去八樓。」

「你可真努力，每天都工作到深夜。」

「沒辦法啦，你們也辛苦啦，大家都是為了隔離區的福祉。」

「是的，哎，我先替你解開腳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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