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梅爾女士輕輕嘆了口氣,彷彿從錯綜複雜的思緒中掙脫了出來。當她的目光再次落到戴維娜身上,眼底的憂慮已轉化成嚴肅。
「不過戴維娜,有一點毫無疑問,這些東西對妳構成的威脅,絕對比我們任何人都還要凶險。」
梅爾女士稍作停頓,身子微微前傾,雙眼緊緊鎖定戴維娜的視線。
「萬一妳再次碰見那種帶有黑暗能量的物品——無論是在街上還是在店裡——千萬、千萬不要插手,更不要試圖去觸碰它們。」她的語氣加重了幾分,字字句句都帶著不容忽視的警告意味,「寄宿在妳體內那股奧斯汀家族的力量,具有極強的掠奪性與吞噬本能。那些四處游離的黑暗能量,對它而言就像是散發著血腥味的鮮肉,有著足以讓妳喪失理智的吸引力。」
戴維娜聞言,心頭猛地一凜。前天在廣場上,當她看見那本黑皮書時,那種幾乎讓她失去自我的強烈渴望再次浮現在腦海中。飛蛾撲火般的衝動、被什麼東西鑽進腦海慫恿她靠近的窒息感——如果不是傑瑞德當時拉住了她⋯⋯
「一旦妳選擇靠近,妳體內的東西就會自動吸收那些力量來壯大自己。」梅爾女士稍微放慢語速,讓每個字咬得更清晰,「那種吞噬的過程會直接削弱妳的意志力,讓妳無法分辨哪些是妳自己的慾望,哪些是它在替妳做決定。如果讓它吃飽了,變得強壯,它隨時會反撲,徹底壓制住妳的意識,奪取妳身體的控制權。到那個時候,任何淨化手段都將會失去意義——因為我們要對付的,不再是寄生在妳體內的黑暗,而是已經成為妳的黑暗。」
這番話的重量壓得戴維娜幾乎喘不過氣來。她回想起梅爾女士昨天說過的那番話——「一旦決堤,妳失去的不只是魔力,可能連『自我』都會被徹底吞噬」——如今這段警告讓她真真切切地意識到,自己正走在一條多麼狹窄的鋼索上。
她挺直背脊,鄭重地點頭承諾。「我明白了,梅爾女士。如果再遇到那種情況,我會第一時間遠離,絕不會讓好奇心害了自己。我向妳保證。」
「很好。」梅爾女士對她的態度相當滿意,話鋒自然地一轉,「接下來,該說說正事了。妳想擺脫那份黑暗的決心,我看得見,孩子。」
她邊說邊起身,緩步走向牆邊的木架,目光在一排高低錯落的瓶罐上間輕掠而過。
「但決心只是種子,不會因為被埋進土裡,就能夠自己長成大樹。」
最終,那隻手停在一只粗陶罐上,穩穩地將它取下來。隨著蓋子被輕輕轉開,一股揉合著鼠尾草與杜松子的清香立刻在空氣中飄散開來。
「昨晚妳獨自練習,已經踏出了第一步,但在毫無外部輔助的條件下,妳所構築的屏障終究只是脆弱的雛形。今天,我會在旁邊引導妳,讓妳感受一下,在純淨魔力場的加持下,那道屏障應該堅固到什麼程度。」
說完,她將陶罐遞給一旁的凱爾,附耳簡短地交代了幾句。凱爾朝她輕輕點頭,把陶罐穩當地夾在臂彎裡,隨即側身向眾人示意:「請各位跟我過來吧。」
尾隨著凱爾離開教堂後,眾人再度被墓園的碑林包圍。隨著路徑往深處延伸,起初還算寬敞的石板路開始逐漸收窄,然而兩側的墓碑不但沒有變得稀疏,反而越發密集,層層疊疊地擠壓著視野。頭頂的天光早已被高聳的碑頂擋得七零八落,落在腳下的只剩稀薄的光線。
戴維娜察覺到空氣裡的魔力密度正急遽攀升——不是那種突然爆發的衝擊,而是像潮水漫過沙灘一般,從地底源源不絕地滲透上來,無聲無息地浸潤著她踏出的每一步。她沒有開口說什麼,只是默默跟著凱爾的帶領前行,任憑那股奇異的感覺順著腳底蔓延至全身。
步行約莫三分鐘後,密集的碑林倏然往兩側退開,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放慢了腳步。
一片圓形空地由五座高大的墓碑以等距圍攏而成,地面鋪設著平坦而乾淨的石板。碑石之間矗立著石質火炬,但托盤上沒有跳動的火光,只有一顆顆琥珀色的晶石球體懸浮在上面,各自以緩慢的速度旋轉著。每塊碑面上都刻劃著細膩的幾何圖騰,那些沉睡的線條彷彿感應到來者的氣息,自行甦醒過來。細碎的金色光點紛紛自紋路深處湧出,如同被風吹散的花粉,沿著地面的刻紋緩緩流淌,不斷向中心匯聚。
踏進空地的那一刻,戴維娜清晰地感受到某種變化。
外頭的魔力像霧,飄散在墓園的每一個角落,稀薄而無形;但這裡的能量卻像水,變得厚實而有重量,從四面八方湧來包裹著她的身體。梅爾女士所說的「純淨魔力」,在這裡不再只是一個概念,而是實實在在能被每一寸肌膚感知到的存在。
「這裡是整座墓園魔力最集中的節點。」梅爾女士的聲音從她身後緩緩傳來,不疾不徐,像是有意給她留下足夠的時間去感受。「數百年來沉澱在這片土地裡的純淨能量,全都匯聚於此。在這裡進行心靈魔法上的練習,妳的感知會被放大數倍,構築的防護屏障也會比在其他地方都要來得紮實。」
她的目光從戴維娜身上移開,轉向一旁的三人。「三位,為了讓她徹底專注於接下來的練習,我需要你們暫時退到外圍。這片土地對陌生魔力的反應很敏銳,人越少,她就越容易與它建立共鳴。」
洛爾、科林和薇拉交換了一個簡短的眼神,心照不宣地對彼此點了點頭。洛爾側過身,輕拍了一下戴維娜的肩膀作為鼓勵,之後便與科林、薇拉一起退到空地邊緣。三人各自找了個位置坐下,與中心保持著適當的距離,但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她。
待三人在外圍坐定,梅爾女士轉回頭望向戴維娜,朝光點匯聚的位置揚了揚下巴。「去吧,戴維娜。到那邊坐下來,不用刻意做什麼,先讓這片土地的力量感受妳的存在。」
戴維娜深吸了一口氣,獨自邁步走向那個中心點。腳下的金色光點在她靠近時倏然散開,猶如一群受驚的螢火蟲般四處飛竄,但它們隨即又紛紛折返回來,試探似地繞著她的腳踝打轉,彷彿在辨認一位初次到訪的客人。
這種感覺,讓她想起了小時候家裡養的那隻貓,第一次見到陌生人時,會繞著對方腳邊嗅聞的模樣——不確定,但願意靠近。
她徑直走到光點匯聚最密集的位置,盤腿坐下。
石板傳來的觸感比她想像中更溫暖。那股熱度並非來自陽光,而是來自地底深處。某種溫潤而綿長的能量正穿透石板,源源不絕地向上滲透,將她整個人浸泡其中。空氣中的魔力也隨之越發濃稠,宛如無形的潮水在她四周緩緩漲起——
不是為了淹沒她,而是為了承托住她。
凱爾小心翼翼地來到她身旁,單膝蹲下,打開手中的陶罐,把裡面那些褐色的粉末沿著她周圍的石板均勻地撒了一圈。每一撮粉末落下的瞬間,石板上的金色光點便迅速聚攏過來,將褐色的顆粒逐一吞噬。戴維娜看著那些顆粒在光芒中被消融,化為一縷縷淡薄的青煙,挾帶著鼠尾草與杜松子的苦香,沿著她的周身緩緩升騰,在她的頭頂上方散成一層幾近透明的薄霧。
「這層草藥煙能幫助妳更快沉入深層意識,同時也是一道額外的防護。」凱爾捧著陶罐稍微退後幾步,不慌不忙地對她解釋道,「萬一妳體內的東西在過程中有什麼動靜,煙牆會率先產生反應,替妳和梅爾女士爭取應對的時間。」2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h8O3baOG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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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爾女士緩步來到草藥煙牆的外圍,微微垂下眼簾,好似在感應著腳下流轉的能量脈動。片刻後,她抬起目光,穩穩地對上戴維娜的視線。「閉上眼睛,就像昨天做的那樣,找到妳意識中的那片湖泊。」2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j8gYsGW1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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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維娜深吸一口氣,讓那股混合著鼠尾草與杜松子的清香灌滿胸腔,接著闔上眼睛,將呼吸拉長、放慢,循著昨夜留下的軌跡,任由意識緩緩下墜。各種雜念在她墜落途中試圖攀附上來——零碎的畫面、無關緊要的念頭——但她沒有停頓。它們就這樣被她拋在身後,越來越遠、越來越淡。2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Xtb9f2b4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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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的一切逐漸被隔絕在意識門外,先是風聲,然後是周遭的氣息與動靜,最後連自己的心跳節拍也被擱置在感知的邊緣。2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dEhJhOZR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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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片銀色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2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6bec94t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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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還在。
湖面安靜地鋪展在意識的最深處,銀光粼粼,月亮依舊懸在頂端,柔和而皎潔。昨晚臨睡前構築的那份寧靜,並沒有在她醒來後碎裂——正如她所預感的那樣,那扇門關上了,但路還在,而她並沒有忘記通往它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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