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輾過一層濕軟的落葉與泥漿,發出沉悶而黏膩的聲響,車身也跟著輕微顛簸了幾下。洛爾沉穩地轉動著方向盤,不疾不徐地將車子導入一條筆直的單線車道。
道路兩旁的橡樹與白蠟被冬天剝得只剩下骨架,猶如一根根枯瘦的手指刺向灰濛濛的天空。偶爾有幾棵冬青樹倔強地挺立其中,墨綠的葉片間點綴著幾簇猩紅色的漿果,成為了這條路唯一能稱得上是「色彩」的東西。
一群寒鴉從光禿的樹冠間騰起,黑色的剪影在灰白的天幕上掠過,發出幾聲粗啞的叫聲,隨即又消失在遠方的霧靄裡。戴維娜隔著車窗目送那群黑影散去,胸口悶得像被什麼化不開的東西堵住一樣。
車裡的氣氛與窗外的景色如出一轍——沉鬱又壓抑。
收音機關著,沒有人提出要打開它。除了引擎沉悶的嗡鳴與輪胎碾過碎石的細響,車廂內再無其他聲音。自從戴維娜向他們轉述那通來自艾芙琳的電話內容後,這份沉默便像厚重的霧氣,壓在每個人的胸口上。
「所以,」薇拉率先打破了沉寂,聲音裡始終帶著難掩的震驚,「整整幾百年,所有巫師都在依照一份錯誤的翻譯去執行獻祭,卻從來沒有任何人發現過問題?」
「對,至少根據艾芙琳目前發現到的線索來看,情況就是這樣。」戴維娜往後靠著椅背,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乾澀得好似吞了一把沙礫,「沒有人發現過,又或者說——沒有人願意去發現。因為它確實有效……殺了人之後,力量確實會回來。」
最後那幾個字說出口的時候,她自己都覺得反胃。她將臉轉向車窗,那些光禿的枝椏正飛速往後掠去,像一隻隻伸出的手又迅速縮回,什麼也抓不住,一抹淒涼的弧度不由從她的嘴角滑開。
「荒謬吧?艾芙琳說,這是一種集體式的瘋狂,我卻不會用瘋狂來形容。瘋狂至少還需要失去理智,但他們都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第一個人殺了嬰兒,發現力量確實回來了,於是第二個人照做,第三個人也照做。就這樣一路傳了下去,傳了幾百年,沒有人願意停下來想一想,那個最初的選擇本身就是錯的。」
科林閉上眼睛,指腹緩緩按壓著眉心。「為了留住力量,向那些無辜的生命揮刀……」他喃喃地說道,猶如在咀嚼著一顆怎麼都咽不下去的苦果。
「結果那把刀砍斷的,恰恰是他們想要守護的東西。」他放下手,望向車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魔法沒有善惡之分,但使用者的無知與貪婪,卻比世上最惡毒的黑魔法還要致命。」
車廂裡再度陷入了沉默。薇拉低著頭,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似乎還在消化這個難以接受的事實。
洛爾最先開口打破沉默。
「無知往往比惡意更具毀滅性,這一點我完全同意。」他的目光沒有離開前方的路面,眉頭卻擰得越來越緊,「但當中有個疑問在困擾著我——如果力量衰退是一個真實存在的現象,那它不應該僅僅發生在艾芙琳所屬的巫團上。巫師血脈共享同一條靈脈,牽一髮而動全身,任何大規模的能量波動,理應在整個巫師社群中都留下痕跡。可事實是,我翻遍了伯納特家族數百年來的紀錄,從未找到任何關於力量衰退的記載,連隻字片語都沒有。」
他稍作停頓,將車子平穩地繞過路面上一處積了雨水的坑洞,才繼續說道:「而且,這種獻祭儀式似乎從來沒有在其他巫團中流傳過。如果它真的是某種被廣泛認可的『傳統』,為什麼知曉它的範圍會那麼狹窄?就算那份古語文獻是艾芙琳家族的私藏,但幾百年的時間足以讓任何秘密擴散開來。除非,有人刻意控制了它的傳播——為免遭到其他巫團的質疑。」
戴維娜心頭猛然一震,微微轉過頭望向前方的洛爾。「你在懷疑……事情不僅僅是錯誤翻譯那麼簡單?」
「我只是在陳述一個邏輯上的矛盾。」洛爾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錯誤翻譯可以解釋為什麼他們會這麼做,但無法解釋為什麼只有他們這麼做。一個因恐慌而產生的誤讀,最終只在特定的巫團中代代相傳,而其他巫團卻對此一無所知——這個缺口太大了,大到不像是單純的巧合。」
薇拉猛地抬頭,迅速接住了洛爾拋出來的線索,聲音裡多了一絲警覺:「你是懷疑,這份文獻從一開始就是被刻意隱藏的?」
「我不排除這個可能性。」洛爾面露凝重地回答,「誰掌握了原始文獻,誰就掌握了詮釋權。當只有一小撮人能接觸到源頭,其餘的人便只能被動地接受他們給出的結論。無論那個結論是對是錯,你連質疑的立足點都沒有。」
「所以,真正的問題不是誰翻譯錯了,」戴維娜的聲音微微發顫,彷彿有一股寒意正順著脊椎攀爬而上,「而是誰決定要用這個翻譯,以及——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對,而這個問題的答案,不會寫在任何一本文獻裡。」洛爾說。
戴維娜抿著嘴唇,沉默地消化著洛爾的話。他的分析宛如一盆冰水,澆在了她剛剛建立起來的認知框架上——她原本以為艾芙琳的發現已經夠驚人了,現在卻意識到,那可能只是冰山露出海面的一角。
「艾芙琳的發現為我們打開了一扇門,但門後究竟藏著什麼東西,我們現在還看不清楚。」科林適時開口,打破了車廂內凝滯的沉寂,「在掌握所有線索之前,任何結論都為時過早。」
他轉過身,望向戴維娜略顯緊繃的臉龐,語氣沉穩地提醒道:「戴維娜,我明白妳很在意這件事,但它不能成為妳此刻分心的理由。眼下妳最迫切的任務,是處理好自身的危機。至於歷史的真相,就交給艾芙琳去調查吧。別讓它,擾亂了妳真正該面對的戰鬥。」
雖然戴維娜明白科林說得對,但那些念頭就像扎進指尖的細刺——你知道它在那裡,卻怎麼也摳不出來。她只能將視線重新投回車窗外,試著把那些翻湧的思緒壓進意識的角落裡,哪怕只是暫時。
隨著對話告一段落,車子也駛離了主幹道,沿著兩旁樹影婆娑的泥土徑深入了一段距離。直到前方林木驟然密集,交錯的紫杉樹冠像天然的屏障,將陽光嚴嚴實實地擋在外面——「低語之林」已是車輛無法駛進的領域,要再往前,就只能依靠雙腳。
四人推門下車,各自斂起紛亂的思緒,再次踏入這條林間小徑。與昨日那種令人窒息、彷彿要將人心智撕裂的壓迫感截然不同,今日的森林顯得異常平靜。或許是因為他們已獲得了這片土地的認可,那些曾縈繞在耳畔的詭異低語全都銷聲匿跡,連扭曲的樹影也安分地退回了兩側,任由他們順利穿行。
隨著那道雙扇鐵門映入眼簾,他們也看見了早已在門外等候的凱爾。他將重心半倚在斑駁的石牆上,雙手插在皮夾克口袋裡,姿態看似隨意,那雙深藍色的眼睛卻始終注視著小徑的盡頭。見到他們踏出樹林,朝著墓園的方向走近,他隨即站直身子,送上一抹禮貌的淺笑。
「各位早安。」凱爾的目光在四人身上掃過,最後停駐在戴維娜身上,語氣裡多了一絲關切:「妳的氣色比昨天從水池裡撈出來時好多了。」
「托梅爾女士那本手札的福,建立心靈屏障的方法確實很有效。」戴維娜的嘴角牽出淡淡的弧度,以輕鬆的語調回應道。
「那就好。精神狀態是抵抗黑暗最重要的防線。」凱爾點了點頭,眼神透露出安心。
接著,他轉身面向入口,厚重的鐵柵門隨即「吱呀」一聲緩緩向兩旁退開。隱形的能量波動再次籠罩著眾人,但這次只是如微風般拂過,好似它已認出訪客,沒有再施加任何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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