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她久久沒有動作,凱爾抬手撓了撓後腦勺,略顯尷尬地補充道:「呃,當然,如果妳只是單純有急事要找梅爾女士,我也會是最好的中間人。妳不需要帶著任何壓力收下的,反正要不要打給我是妳的自由。」
看著他這副急於解釋的模樣,戴維娜覺得心中的顧慮似乎有些多餘。她不再猶豫,伸手接過那張紙條,將它妥善地塞進口袋裡,隨後抬起頭,對他露出一個由衷的淺笑。
「謝謝你,凱爾。這份好意,我就收下了。」
凱爾見狀,好似卸下千斤重擔般長吁了一口氣,重新綻放出爽朗的表情。他只是對她點點頭,識趣地中斷這個話題,轉身繼續領路。
「對了,你之前提過,你是剛加入⋯⋯呃⋯⋯『淨光團』沒多久的新成員,」戴維娜跟上他的節奏,猶豫了片刻,「我這樣問或許有點冒昧,但⋯⋯你是如何來到這裡的?畢竟對於大多數巫師來說,這個團體的存在就像都市傳說一樣神秘。」
凱爾輕笑了一聲,抬手接住了一片飄到眼前的枯葉,在指間隨意地轉動著。2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v6AhQhOWL
「都市傳說?形容得挺貼切的。事實上,在來到這裡之前,我也以為他們只存在於那些發霉的古籍裡。」
他將手中的枯葉輕輕捏碎,任由碎屑隨風飄散,眼神變得有些悠遠,彷彿穿透了時光回到過去。2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RRsnBiwvL
「我是個孤兒,戴維娜。」凱爾說。「從小就在寄養家庭之間流浪,直到十五歲那年第一次魔力暴走,燒毀了養父母的車庫,也燒毀了我對正常生活的幻想。從那天起,我意識到自己是個『怪胎』。
「那時候我身邊空無一人,沒有家族引導我,也沒有好心的巫師路過,我就像個拿著危險的武器,卻不懂如何使用的孩子,只能憑著本能亂闖。而在恐懼與憤怒中成長的巫師最容易吸引什麼,妳應該很清楚。」
戴維娜心頭一凜,輕聲接話道:「黑暗。」
「沒錯,黑暗。」凱爾點了點頭,語氣雖然平靜,卻難掩一絲苦澀,「為了生存,也為了不再受人欺負,我開始接觸一些不該碰的東西。起初只是些小把戲,後來⋯⋯胃口越來越大。直到三年前,我在一次黑市交易中失手,被一股反噬的詛咒纏身。那種感覺⋯⋯就像有無數隻螞蟻在啃食你的骨髓,每一秒都生不如死。」
他停下腳步,轉身看著戴維娜,眼中閃爍著坦然的光芒。2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WdRMy4WkQ
「那時候我以為自己死定了。」他發出一抹訕笑,潔白的牙齒在雙唇間閃爍。「就在我倒在路邊等死的時候,馬庫斯先生發現了我。他沒有像其他正統巫師那樣,對我這種墮落者喊打喊殺,而是給了我一張車票,指引我來到聖桑德拉。」
「所以,是梅爾女士救了你?」戴維娜問道。
「她不僅救了我的命,更重塑了我的靈魂。」凱爾語氣裡充滿了無盡的敬意,「這裡的運作方式與外面的巫團截然不同。不看血統,不問出身,只在意是否有決心斬斷過去。『淨光團』讓我重生了,即便是像我這樣雙手沾滿污泥的人,也有資格重新觸碰光明。不過⋯⋯」
說到這裡,他的眼神黯淡了幾分,「重新擁抱光明聽起來很美好,但那絕不是一條鋪滿鮮花的路。」
「怎麼說?」戴維娜困惑地眨了眨眼。
「『淨光團』確實是能夠淨化墮落的靈魂,讓白魔法重新在我們的流淌,但黑暗不像灰塵那樣拍拍就能掉。」凱爾垂下眼簾,看著自己的掌心,彷彿那裡還殘留著某種過往的痕跡,「那不是單純的給予,而是一場殘忍的剝離。要讓光明重新進駐,就必須先親手將那些已經與靈魂融合的黑暗血肉硬生生地挖出來。相信我,那種痛,比死還難受。」
他深深地看了戴維娜一眼,意有所指地說道:「這也是梅爾女士謹慎的原因。妳的情況比她所遇到的都還要特殊——我們是主動擁抱黑暗後尋求救贖,而妳,是為了保護他人而被迫成為容器。那東西在妳體內紥根的方式,比我們經歷過的都還要深沉且複雜。」
戴維娜沒有接話,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簾。凱爾的話並不虛假,眼神裡的坦率令她不禁對於接下來的一切感到不安。
她沒有設想這是一條輕鬆的路,可當親耳聽見那些血淋淋的細節,仍是讓她的心不由自主地往下沉了幾分。
「聽起來⋯⋯我似乎是個前所未有的棘手案例。」她苦笑著說道。
「棘手,但也充滿希望。不是嗎?」凱爾緩緩停步,側過身正對著她,語氣篤定而沉穩,「別忘了,妳剛才在水池裡撐了過來。只要妳不放棄,這裡——無論是梅爾女士,還是我,都會盡全力拉妳一把。畢竟,把迷途的靈魂拽回正軌,可是我們的老本行。」
戴維娜抬起頭,望進那雙如晴空般清澈的藍眸,籠罩在心頭的陰霾彷彿正被微光慢慢驅散開來。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凱爾。」她由衷地說道,「知道我不是唯一一個在黑暗邊緣掙扎的人,這種感覺⋯⋯好像沒那麼孤單了。」
「或許這就是我們聚在這裡的原因。」凱爾沖著她俏皮地眨了眨眼,語氣切換回原本的灑脫,「與其說淨光團是驅魔師,我覺得我們⋯⋯更像是一群修補靈魂的工匠。」
在談話其間,墓園的出口不經不覺已近在眼前。戴維娜遠遠便看見洛爾他們正站在其中一塊墓碑旁,目光不時朝這邊張望。
「好了,快過去吧。」凱爾朝門外揚了揚下巴,語帶幽默地說道,「妳的朋友們脖子都快伸長了。再不回去,洛爾先生恐怕會以為我把妳拐跑了。」
戴維娜順著他的視線望去,果然看見洛爾正皺著眉頭張望,不禁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原本沉重的心情隨之輕盈了不少。
她朝他點了點頭,露出一個感激的笑容。「明天見,凱爾。」
「明天見。」
樹葉在地面沙沙作響,兩人的道別,由一陣風吹來做結束。
凱爾靜靜地站在原地,目送戴維娜的身影回到夥伴的身旁。他看到洛爾率先迎上前去,似乎開口問了些什麼,而她搖了搖頭,微微笑著回了幾句,像是在安撫對方的擔憂。
即便隔著一段距離,凱爾依然能從她的姿態中讀出一種不願讓人擔心的倔強。
一行人的背影在光線中漸漸縮小,最終徹底消失在墓園的鐵柵門外。
凱爾的目光仍在鐵門上多停留了幾秒,接著才緩緩收回,抬手揉了揉後頸,低聲地嘟囔了一句:「我在搞什麼鬼,明明才認識不到半天……真像個笨蛋……」
他搖了搖頭,收起腦海中那些紛亂的思緒,然後轉身往墓園深處走去。2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L6dtn7F40
然而那份自嘲裡,卻藏著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柔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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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金陽慵懶地傾灑在聖桑德拉高低錯落的石板路上,把街道兩旁的建築物拉出一道道修長的剪影。傑瑞德獨自穿梭在熙攘的市集間,雙手提著幾個盛滿食材的牛皮紙袋。2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0pQorA8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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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然人類的食物對他而言毫無滋味,但他挑選食材的眼光卻像頂級大廚一樣挑剔——鮭魚菲力要鮮亮橙紅、紋理分明;蒜頭需飽滿結實、毫無發芽;紅辣椒非得色澤艷麗、表皮光滑。2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4l7X5b9e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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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嚴苛的標準,全都是吉爾伯特夫人在筆記本上千叮萬囑的重點。畢竟要做出美味的料理,食材的品質絕對容不得半點馬虎。2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Yk0IQ05W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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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晚要挑戰的,是香煎鮭魚配搭蒜香辣椒義大利麵——2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9oVC3onI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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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所有新鮮食材都已購齊,就只差一瓶口感極佳的紅酒。2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qoFjA7RW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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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傑瑞德轉彎來到街角,驀然停住了步伐,視線不偏不倚地落在一塊寫著「斯特林酒窖」的招牌上。雖然他看不清裡面的光景,卻憑著敏銳的感官,聞到一股濃烈且層次豐富的氣息——2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EbSU8neg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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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時間在橡木桶中發酵出來的陳年酒香。2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z9zsFwzS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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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猶豫,上前推開了門,懸掛在門楣上的銅鈴隨即晃動,發出清脆的撞擊聲。2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bjXRfZT2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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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內的燈光設計得極具層次感,柔和的暖光精準地打在那些珍稀的年份酒上。空氣被控制在最適宜保存紅酒的溫濕度,涼爽而乾燥。四周的紅木酒架排列得井然有序,琳瑯滿目的酒瓶宛如藝術品般陳列其中,塵封的標籤在燈光下透著歲月的痕跡。
櫃檯後方空無一人,只有一台老式留聲機忠實地履行著職責,流瀉出低沉而優雅的大提琴旋律,營造出一種奇妙的迎賓禮儀。2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tY7PeCCX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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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瑞德一踏進店內,忽然停下腳步,警鐘驟然被敲響。這裡的空氣不僅瀰漫著發酵的葡萄香,還隱藏著一絲極其微弱、被刻意掩蓋的鐵鏽味。那是血的味道,雖然很淡,普通人難以察覺,但在吸血鬼的感官裡卻清晰得無所遁形。2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MV0HU18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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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光臨,先生。請隨意挑選。」一道優雅而慵懶的男聲率先從店鋪深處傳來。
緊接著,一抹修長的身影從酒架深處的陰影中悠然走出,手裡正拿著一塊絨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瓶陳年紅酒。男子看起來約莫三十歲,穿著剪裁得體的灰色馬甲,襯衫的袖口被隨性地捲起,淡金色的中長髮散落在臉側,襯托著一雙有如深培咖啡般的褐色眼眸。
當他停下動作,抬起目光投射過來時,傑瑞德清楚地感覺到,眼前這個人骨子裡的東西跟他一樣——
不是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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