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長篇】霧港失序 - 第一章｜霧港

霧港的早晨總帶著潮氣。

雨沒有落下，海風穿過高架橋和舊樓之間的縫隙，沿著半山坡道往上吹。夜裡留下的冷氣還沒散，窗玻璃便蒙上一層很淡的水痕。

南宮晝醒得很早。

六點十三分。

手機還沒響，他已經睜開眼。窗簾沒有完全拉緊，灰白天光從縫隙落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狹長光帶。

他沒有立即起身，先聽了幾秒。

樓下沒有陌生腳步，後巷也沒有車輛長時間停留。隔壁養狗的人家今天還沒出門，附近只傳來抽油煙機的低響，以及車輪壓過坡道的聲音。

和平常差不多。

南宮晝這才坐起來，拿過手機。

螢幕上有三條訊息。

一名學生家長詢問下午的日語課能否提前半小時；拳擊館通知晚上的代課取消；最後一條是股票帳戶的例行提醒。

他很快回覆前兩條。

【可以，三點半。】

【收到。】

帳戶通知只看了幾秒便被關掉。

投資對他來說算不上值得炫耀的本事，只是比起讓錢一直停在帳戶裡，他更習慣讓能運作的東西繼續運作。

時間如此。

工具也一樣。

房間裡沒有太多裝飾。

床、書桌、衣櫃，以及牆邊一張窄書架。桌面放著翻到一半的心理學原文書、一支沒有蓋上的黑色中性筆，還有一副拆開後尚未裝回去的耳機。

旁邊壓著幾張整理過的紙。

上面記著學生的上課時間、訓練安排和簡單備註。

「肩頸容易緊。」

「跳躍訓練減量。」

「喜歡被誇，但不能太早。」

字跡乾淨，沒有多餘裝飾。

南宮晝換上黑色背心和運動長褲，走進浴室洗漱。

鏡子裡的人頭髮有些亂，後方狼尾自然垂著，額前也有幾束沒有整理。五官算不上銳利，整體卻很耐看。健康膚色與清楚的肩背線條，讓他看起來更接近長期運動的人。

那種力量平時並不顯眼，只有在抬手、側身或踏上樓梯時，才會從動作裡露出來。

南宮晝看了眼鏡子，低頭用冷水洗臉。

外表只要方便行動就夠了。

早餐很簡單。

黑咖啡、煎蛋、兩片略焦的吐司，還有昨天剩下的雞胸肉。

他站在廚房裡吃完，順手將流理台擦乾淨。

這棟房子位於舊住宅區與半山交界，共有兩層。前門往下走，十幾分鐘便能到小型商店街；後門則連接上坡道路。

一樓是客廳、廚房與空房。

二樓有臥室、書房，以及他最常使用的工作房。

吃完早餐後，南宮晝沒有立即出門。

他推開工作房的門。

工具依照尺寸排在架上。螺絲、零件、膠帶、線材、備用電池與修理用品，全都放進透明收納盒。折疊工作桌上擺著檯燈、拆到一半的舊收音機，以及幾個尚未分類的小型電子零件。

另一側則放著急救包、露營燈、保溫毯、繩索、登山扣與未拆封的消毒用品。

牆邊還有一個鐵盒。

裡面裝著舊撲克牌、硬幣、卡牌與一些零碎物件。

一枚地鐵代幣。

一個拆壞的打火機。

缺了兩張的撲克牌。

一枚銀色骰子。

還有一把看起來像玩具的小型金屬蝴蝶刀。

刀刃沒有開鋒。

表面上是這樣。

南宮晝拿起銀色骰子，在指間轉了一圈，又放回盒中。

他談不上喜歡收藏，只是習慣留下可能派得上用場的東西。

暫時不知道用途，不代表永遠沒有用途。

門邊掛著一件白色運動外套。

南宮晝穿上外套，再換成白色長褲與跑鞋。整體乾淨得和霧港潮濕多灰的街道有些不搭，卻也讓他看起來更像剛準備去上課或健身的普通學生。

他把手機、錢包和鑰匙放進口袋。

右手停了一下，又回到鐵盒前，將銀色骰子拿出來，隨手塞進外套口袋。

像是一種習慣。

出門時，隔壁的門也正好打開。

住在旁邊的是鄭阿姨，平時會到附近市場賣菜。她今天穿得比平常厚，手裡拿著手機，眉頭微微皺著。

「阿晝，這麼早？」

南宮晝停下腳步，笑了一下。

「嗯，早上有課。」

「你看新聞沒有？」鄭阿姨壓低聲音，「市中心那邊又有地鐵事故，還有人在醫院打人。最近到底怎麼回事？」

南宮晝看向她的手機。

螢幕停在一段模糊影片上。

鏡頭晃得厲害，背景像某家醫院急診室。有人尖叫，有人奔跑，一名穿著病人服的人撞倒護士，動作快得有些不自然。

影片只有十幾秒。

下方留言已經亂成一片。

有人說是毒品，有人說精神病患者失控，也有人認為政府正在隱瞞疫情。更多人只把它當成剪輯影片，覺得不值得理會。

「我看到了。」南宮晝說。

他沒有附和，也沒有否定。

鄭阿姨嘆了口氣。

「現在外面亂七八糟，市場那邊都有人說要提早收。你也小心一點，別去人多的地方。」

「好。」

鄭阿姨看了他一眼。

「你這孩子，什麼時候都一副沒事的樣子。」

南宮晝笑了笑。

「目前確實沒事。」

這句話聽起來足夠合理。

鄭阿姨沒有再追問，搖著頭往樓梯走去。

南宮晝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轉角，才重新低頭打開手機。

螢幕上不是新聞。

而是地圖。

市中心地鐵事故的範圍、醫院位置、道路封鎖區域，以及近幾天傳出的幾起「暴力病患」事件，都被他標在同一張圖上。

鄭阿姨剛才播放的影片，也被放進其中。

表面上，這些地點沒有明顯聯繫。

新聞報道也從未將它們放在一起。

可在霧港這種城市裡，短時間內同時出現多起異常，本身就值得留意。

南宮晝站在門口看了幾秒。

海風沿坡道吹上來，帶著潮濕鹹味。

遠處的城市已經開始運轉。

公車進站，商店拉起鐵閘，上班的人低頭趕路。有人仍在討論昨晚的新聞，也有人只抱怨交通和天氣。

街上沒有尖叫。

沒有怪物。

一切都維持著普通模樣。

南宮晝收起手機，把手插進外套口袋。

指尖碰到那枚冰冷骰子。

他沿著坡道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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