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亡魂尋回真相的昭雪使 - 第三章｜被竄改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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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主室很安靜。

與外頭昭雪殿此起彼落的腳步聲相比，這裡像被隔絕成了另一個世界。

空氣裡瀰漫著淡淡墨香。書架一排排立在兩側，上頭整齊排列著數不清的卷宗，從地面一路延伸到屋頂。窗外的光斜斜落進來，在桌案上灑下一片淺淡的光影。

晏無咎坐在案前，沒有起身。

他甚至沒有因為楚竹離的到來停下手中的工作。毛筆落在紙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楚竹離站在門口，一時不知道該不該開口。

裴玄音只是朝晏無咎微微點頭。

「人帶到了。」

晏無咎沒有回應。

他像是沒聽見一般，仍低著頭，將卷宗上最後幾行字寫完。片刻後，他放下毛筆，拿起旁邊一枚黑色印章，在卷宗最後一頁輕輕一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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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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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脆的一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楚。

直到這時，他才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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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竹離終於第一次看清他的模樣。

他穿著一身黑色長袍，衣襟一絲不苟，眉眼沉靜，五官俊朗卻不鋒利。可也正因那雙眼睛太過平靜，反而讓人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什麼。

不像神。

也不像官。

更不像她想像中的殿主。

反而像一個每天都有看不完卷宗的人。

晏無咎看了她一眼。

沒有打量，也沒有審視，只是很平常地開口。

「知道自己怎麼死的嗎？」

楚竹離怔了一下，輕輕搖頭。

「不知道。」

晏無咎沒有露出意外的神情，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他伸手打開桌旁的一只木匣，從裡面抽出一份卷宗，放到楚竹離面前。

「看看。」

楚竹離走近幾步，低頭望去。

卷宗最上方，工整寫著她的名字。

楚竹離。

她心頭微微一震，視線慢慢往下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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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楚竹離。

年齡，二十四歲。

死亡時間，二十三時四十五分。

死亡地點，懇勤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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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繼續往下看，直到最後一欄。

死亡原因：墜樓。

楚竹離沉默了。

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很陌生。

陌生得不像是在看自己的資料。

她努力回想，想知道墜樓之前自己在哪裡，又和誰在一起。可腦海依舊空白。沒有聲音，沒有畫面，甚至沒有任何情緒，像有人把那段記憶，連同她的人生，一起剪掉了。

她慢慢抬起頭，聲音很輕。

「這真的是我的卷宗嗎？」

晏無咎平靜回答：「是。」

「可是……我什麼都想不起來。」

晏無咎沒有說話。

他只是重新打開木匣，又拿出另一份卷宗，同樣放到她面前。

「再看一次。」

楚竹離低下頭。

兩份卷宗並排放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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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相同。

年齡相同。

死亡時間相同。

死亡地點也完全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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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一路往下，直到死亡原因那一欄。

呼吸忽然停住。

那裡沒有寫著「墜樓」。

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凌亂的墨痕。

不是空白。

也不是沒寫。

而像有人曾經寫過什麼，又被人硬生生抹去。墨色滲進紙張纖維裡，留下再也無法完全覆蓋的痕跡。

楚竹離瞳孔微微收縮。她抬起頭，看向晏無咎。

「有人……改了？」

晏無咎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將兩份卷宗往她面前推近了些，指尖輕輕壓住頁角，讓她能更清楚地比較。

房間裡安靜得只剩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楚竹離的目光不停在兩份卷宗之間移動。一份寫著墜樓。另一份，死亡原因卻被抹去，只留下凌亂又刺眼的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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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有些喘不過氣。

如果第一份是真的，為什麼會有第二份？

如果第二份才是真的，那第一份又是誰改出來的？

她抿了抿唇，聲音有些發緊。

「所以，真正的死因不是墜樓？」

晏無咎看著她。

沉默片刻後，他只說了三個字。

「我不知道。」

她原本以為，眼前這位昭雪殿殿主既然叫她過來，就代表他已經知道真相。

可他的回答，卻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不知道？」

晏無咎的神情沒有絲毫變化。

「如果我知道，妳今天就不會站在這裡。」

他平靜地看著她。

「而是已經結案了。」

一句話，讓整個房間再次陷入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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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竹離怔怔望著桌上的兩份卷宗。

直到現在，她才真正意識到，昭雪殿不是全知全能。

神，也不是什麼都知道。

就連眼前這位殿主，也必須依靠證據，一步一步接近真相。

她忍不住問：「那你為什麼認為我的卷宗有問題？」

晏無咎沒有直接回答。

他伸手翻開第二份卷宗，停在最後一頁。

「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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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竹離順著他的手望去。

紙張的邊角比第一份卷宗略舊一些，而死亡原因那一欄，除了被抹去的墨痕外，還殘留著極細微的刮痕，像有人曾用特殊的方法，強行改動過這份紀錄。

晏無咎淡淡開口。

「昭雪殿收到案件時，從來不只看結果。」

「我們會看每一道筆跡、每一次修改、每一份紀錄留下的痕跡。」

他將兩份卷宗重新合上。

「這份卷宗被人動過。」

「而且不只一次。」

楚竹離低頭思考。

「所以真的有人改過？」

「有人改過。」晏無咎回答得很肯定。

「但改了什麼，不知道。」

「誰改的，不知道。」

「為什麼改，也不知道。」

楚竹離若有所思。

她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眼前這個人，不是在給她答案。

而是在告訴她——

他也正在尋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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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竹離。

二十四歲。

死亡原因，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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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連殿主都查不到真相的案件，她忽然有些想笑。笑自己剛剛居然還以為，只要來到昭雪殿，一切就能水落石出。

晏無咎像是看出了她的情緒，忽然問：「很失望？」

楚竹離抬起頭。

沉默了一會兒，她輕輕點頭。

「有一點。」

她苦笑了一下。

「我以為神應該什麼都知道。」

晏無咎聽完，沒有反駁。

他只是將桌上的兩份卷宗收回，重新放進木匣裡。

「如果神什麼都知道，昭雪殿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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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是仍然忙碌的昭雪殿。

有人抱著卷宗快步奔跑，有人帶著亡魂穿過長廊，也有人正圍著一張地圖，低聲討論著什麼。

晏無咎望著那些人，聲音依舊平靜。

「昭雪殿不負責審判，也不負責懲罰。」

「我們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找到真相。」

楚竹離沒有說話。

她忽然想起門外牌子上有寫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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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死人說話。

替真相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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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覺得，那並不只是一句口號，而是整座昭雪殿，每一個人都在做的事。

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楚竹離望著桌面，忽然覺得有些荒謬。

她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甚至不知道哪一份紀錄才是真的。

「殿主。」

「嗯。」

「如果最後查出來，墜樓是真的呢？」

晏無咎沒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情。

「那就是真的。」

楚竹離驚訝了一下。

「就這樣？」

「嗯。」

她皺起眉。

「如果最後發現，是我自己跳下去的呢？」

晏無咎看著她，語氣依舊平靜。

「那也是答案。」

楚竹離沉默了。

所以昭雪殿的存在不是替人洗刷冤屈。

只是為了查過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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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竹離低頭看著自己的卷宗，笑了一下。

「我剛才一直希望另一份是真的。」

晏無咎沒有說話。

「因為那樣，我就不用接受自己可能是墜樓。」

她停了停，輕輕吐出一口氣。

「可是現在想想，我根本沒有理由相信任何一份。」

「因為我什麼都不記得。」

晏無咎點了點頭。

「所以，妳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急著相信任何答案。」

楚竹離慢慢點頭。

這句話，比任何安慰都有用。

至少，她不用逼著自己立刻相信什麼。

她忽然又想到一件事。

「昭雪殿每天都會遇到這種案子嗎？」

晏無咎想了想。

「不算少。」

「每件都要像這樣慢慢查？」

「嗯。」

「那要查多久？」

「不知道。」

又是這句『不知道。』

晏無咎平靜地說：「有些案子，幾天就能結案，有些案子，查了幾十年。」

他的目光落在身後那一整排卷宗上。

「也有一些，到現在還放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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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竹離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那些卷宗安安靜靜躺在書架上。可她忽然覺得，每一本都像在等一個答案。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AqltXzIhz

她忍不住問：「那些人會一直等嗎？」

晏無咎沒有立刻回答，片刻後，他才開口。

「有的等得到。」

「有的等不到。」

「但昭雪殿不會因為等不到，就把卷宗收起來。」

楚竹離望著那些卷宗，很久沒有說話。她忽然明白，這裡的人每天忙著的，不只是案子。

而是別人的一生。

有的人活著沒能等到真相，死了，還在等。

她低下頭，看著桌上的兩份卷宗，其中一本，是自己的，不知道為什麼，她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很強烈的念頭。

她不想只是坐著等。

她想知道，那些被抹掉的字到底是什麼，那些消失的記憶，又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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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主室內一時沒有人說話。

外頭隱約傳來腳步聲。有人快步穿過長廊，有人低聲交談，偶爾還夾雜著翻動卷宗的聲音。

此時楚竹離腦中只剩一個念頭。

她不想等。

不是不相信昭雪殿，而是不想就這樣漫無目地的等下去。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兩聲輕叩。

「殿主。」

晏無咎抬起頭。

「進。」

房門推開，一名身著白衣的青年走了進來。

他懷裡抱著幾份卷宗，神情溫和，站定後才開口。

「殿主，乙三組回來了，新證物也送到了。」

晏無咎點點頭。

「他們在案堂？」

「都到了，人也已經先過去了。」

白蟬沒有急著離開。

他的目光落到楚竹離身上，朝她露出一個溫和的笑，算是打過招呼。

楚竹離抬眼，也下意識點了點頭。

隨後，白蟬安靜退出殿主室，順手將門重新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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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無咎沒有立刻起身，只是將桌上的卷宗收好。

楚竹離看著他的動作，忽然開口。

「殿主。」

「嗯。」

「如果是你，你會等嗎？」

晏無咎停下手中的動作。

「等什麼？」

「等別人替你查出答案。」

晏無咎沒有思考太久。

「不會。」

楚竹離望著他。

晏無咎語氣平淡，卻理所當然。

「能自己做的事，就不用等別人。」

楚竹離忽然笑了一下。

這個答案，和她想像中的一樣。

晏無咎看著她，像是早已看穿她心裡的念頭。

「如果妳想儘快知道真相，那就自己查。」

自己查。

這三個字落進心裡時，她竟然沒有半分抗拒。

正好。

她也不想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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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無咎拉開桌案旁的抽屜，從裡面取出一份文書，放到她面前。

紙張很新。

封面端端正正寫著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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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雪殿-見習昭雪使申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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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竹離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

晏無咎平靜地說：「昭雪殿的卷宗不對外開放，未結案的案件，也不能交由外人調查。」

「如果妳想參與自己的案子，這是最快的方法。」

楚竹離伸手，將那份申請書拿了起來。

她沒有立刻翻開，只是靜靜握在手裡。紙張邊角有些硬，抵在掌心，帶來一點清晰的觸感。

她沉默了很久，才問：「加入昭雪殿，就一定能找到真相嗎？」

晏無咎望著她，神情沒有任何變化。

「不知道。」

「昭雪殿能保證的，從來不是結果。」

「而是每一件案子，都會查到最後。」

楚竹離指尖輕輕摩挲著紙張邊角。

她想起忘川大飯店那面亮起紅光的光幕，想起兩份一模一樣卻又完全不同的卷宗，也想起昭雪殿裡，那些抱著卷宗來回奔走的人。

他們不知道答案。

卻沒有一個人停下來。

楚竹離深呼吸，將申請書放回桌上。

「我想加入。」

她抬起頭，眼神比剛踏進殿主室時堅定了許多。

「但我也不想成為特例。」

「如果我要留下，就和其他昭雪使一樣，從頭開始學。」

晏無咎靜靜看了她片刻。

那雙一向平靜得看不出情緒的眼裡，終於浮起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笑意。

「當然。」

他將申請書重新推回她面前。

「申請書先帶回去。」

晏無咎繼續整理卷宗，語氣沒有任何起伏。

「明天。」

「如果答案還是一樣，再簽。」

楚竹離點了點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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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那份申請書走出殿主室，房門在身後緩緩關上。

晏無咎坐回桌前，卻沒有立刻前往案堂。

他看著桌上那只裝著楚竹離卷宗的木匣，沉默了片刻。

隨後，他伸手將木匣放到自己手邊。

這才起身，離開殿主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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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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