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都迷蹤 Shadows of MistHaven - 【第一章】波瑟芬妮 Persephone(4)（增訂篇）

她沒有哭，至少離開時沒有。
但眼淚陪了她十五年，她想女兒時，就讓它流出來一點。[1]

晨光已經慢慢亮了起來，薄金色的光穿過高窗，落在地面，也落在那孩子細軟的金髮上。

波瑟芬妮抱著她，很久都沒有動。

孩子剛喝完奶，正安靜地蜷在她懷裡，小小的手還抓著她胸前一點衣料，呼吸溫熱而平穩。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即將被帶離母親身邊。

而雷恩始終站在不遠處等待。

他沉默地望著她們。

那身沾著夜雨寒氣的深色外衣尚未完全乾透，站在晨光照不到的地方時，甚至顯得有些灰暗而疲憊。

像一個真正的人類。

會老去、會衰弱，也會被歲月一點一點磨損。

波瑟芬妮低著頭，看著懷裡的孩子。

很久之後，她才終於伸出手，輕輕將孩子微亂的襁褓重新整理好。

她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每一個細節，都想親手替她做好。

她替她將領口掖緊一些，免得風吹進去，又很輕地摸了摸那頭細軟的金髮，像想記住指尖碰觸她時的感覺。

然後，她低下頭，在孩子額間落下極輕的吻。

那個吻安靜得幾乎沒有聲音，卻像某種再也無法說出口的告別。

米拉站在旁邊，眼眶早已紅了。

可波瑟芬妮始終沒有掉眼淚。

她只是抱著孩子，長久地沉默著。

直到最後，她才終於抬起頭，看向雷恩。

「過來吧。」

波瑟芬妮低頭望著懷裡的孩子，然後很慢地，將她遞了出去。

那一瞬間，她的動作甚至有些僵硬。

孩子離開懷抱時，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小小地動了一下，原本抓著她衣襟的手，也無意識地收緊。

她一點一點地，把自己的衣角從那細小的手裡慢慢抽離。

像親手割斷某種血脈相連的東西。

雷恩伸手接過孩子時，波瑟芬妮感覺到懷裡空了。

那種空蕩甚至不是失去重量，而像心口某一部分，被人硬生生挖走後留下來的痛。

可她仍坐得筆直。

「別讓她知道我是誰。」

雷恩望著她蒼白的側臉，喉嚨像忽然被什麼堵住。

而波瑟芬妮卻已經重新垂下眼，沒有再看孩子第二次。

波瑟芬妮後來真正再見過那孩子的次數，只有一次。

在她快一歲的時候，那時的人間正值初春。

窗外還殘留著冬雪融化後的寒意，陽光卻已經能透過窗邊，落進那間寬敞的屋子。

波瑟芬妮披著深色斗篷坐在床邊，低頭看著孩子，很久都沒有說話。

那孩子其實長得並沒有很像雷恩，反而更像她，只有髮色跟她不一樣。

那種安靜而蒼白的模樣，幾乎讓人一眼便能看出她身上流著誰的血。

只要低下頭，她便能聞見孩子身上淡淡的奶香與體溫，那是一種會讓人瞬間變得脆弱的氣息。

波瑟芬妮趁四下無人，將孩子抱進懷裡，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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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蘭琪先是睜著眼睛看她。

那雙眼睛很大，還帶著嬰孩特有的茫然與乾淨。

她安靜地看了一會兒，便慢慢放鬆下來，甚至伸手抓住波瑟芬妮垂落的一縷頭髮。

「嗨。」那是她對波瑟芬妮說的第一個字。

然後她笑了，那笑容很軟，甚至還帶著一點剛長牙的笨拙。

波瑟芬妮當場怔住了。

她原本一直壓抑著情緒，像只要不去碰、不去想，自己便還能維持冥后的冷靜與體面。

那一瞬間，她甚至有些恍惚。

因為這孩子明明從未見過自己，可血脈有時候就是如此奇妙的東西。

像春天會本能地回應土地，像種子會朝光生長，某些東西即便從未被教導，也依舊會認得彼此。

「孩子，我是媽媽呀！妳的母親。」

她停了一下，聲音有些啞，她怎麼能跟她相認？

「妳認得我嗎？妳過得好嗎？我好想妳。」

布蘭琪愣了一會兒。

她當然不懂那些話，她甚至還只是牙牙學語的年紀。

她望著波瑟芬妮，嘴巴動了動，過了好一會兒，才含含糊糊地吐出一句：「媽媽。」

那一瞬間，她甚至真的動了念頭，想直接將孩子帶回冥界。

哪怕黑帝斯會震怒，哪怕整座冥界因此掀起風暴，她也想將孩子抱進懷裡，親自帶著她長大。

「媽媽帶妳回去，我們再也不要分離。」

可米拉阻止了她。

她站在屋內不遠處，看著波瑟芬妮抱著孩子喃喃自語的模樣，終究還是低聲開口：

「如果您真的愛她⋯⋯就讓她留在人間吧。」

那句話像一把極鈍的刀。

慢慢劃開她的心。

波瑟芬妮沒有回頭，只是低頭望著懷裡的嬰孩，臉頰貼著她的額頭，很輕地碰著她柔軟的臉頰。

而米拉停頓許久，才終於繼續說下去。

「您若將她帶回冥界，只會真正觸怒陛下。到時候，別說留在您身邊⋯⋯她甚至未必能保住完整的靈魂。」

春日的風從窗邊吹進來，輕輕晃動了床旁垂落的白紗。

她知道，米拉沒有說錯。

黑帝斯一年前願意放過雷恩、願意將力量分給她、甚至願意讓這個孩子平安出生，已經是極大的退讓。

可那不代表，他能容忍她將孩子帶回冥界。

米拉望著她蒼白的神情，終究還是輕聲補了一句：

「數十年對您而言，很短。」

「等她這段人生結束後，妳們終究會重逢的。」

可米拉不知道，神的慈悲很殘忍。

所謂的「很短」，是神的時間。

對人類而言，那卻是一整個人生。

波瑟芬妮最後，還是鬆開了手。

她將孩子輕輕放回床上時，指尖停留了很久，久到像是在記住她肌膚的溫度。

窗外的風又吹起白紗，春日陽光落在嬰孩柔軟的側臉上，而波瑟芬妮低著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布蘭琪那時甚至還不知道，抱著自己的人是誰，更不知道，那已經是母親唯一一次來看過她，而波瑟芬妮也不知道孩子的名字。

米拉始終安靜地站在旁邊，她不敢催促。

因為她知道，這一走，很可能就是一生。

最後，波瑟芬妮終於站起身。

她將所有情緒一點一點地收回那張平靜的面容之下，彷彿只要恢復成冥后的模樣，她便還能撐著走回冥間。

剛開始，布蘭琪其實還有些搞不懂發生了什麼。

她只是躺在那裡，睜著眼睛看著波瑟芬妮起身，甚至還對她伸了伸手。

可當波瑟芬妮真的轉身往門口走去時，下一秒，布蘭琪忽然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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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哭聲一開始甚至不算很大。

像只是困惑，像她不明白，為什麼剛才還抱著自己的人，忽然就不見了。

她一邊哭，一邊朝波瑟芬妮離開的方向伸手，小小的手指甚至還抓了抓搖籃的欄杆，想把她抓回來。

布蘭琪哭聲開始變得斷斷續續，眼淚一顆顆掉下來，小小的身體因抽噎微微發抖，甚至想從嬰兒床爬下來。

波瑟芬妮站在門邊，背影僵了一瞬。

她差點真的過去，可米拉卻輕輕握住她的手腕。

她離開前，僅僅只是加高搖籃的圍欄。

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一眼很輕，卻像將整個春天都留在了那間小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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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春天提早結束。

大片尚未盛開的花提前凋零，河流兩岸的草木在短短數日內失去顏色，人間的風仍舊溫暖，可土地深處，卻像忽然失去了某種能讓萬物甦醒的力量。

人們以為那只是異常的氣候。

只有少數古老神祇知道——

春神再也不願踏入人間。

自那之後，波瑟芬妮再也沒有回去過。

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因為她知道，只要再見那孩子一次，她便可能再也無法鬆手。

她沒有哭，至少離開時沒有。

但眼淚陪了她十五年，她想女兒時，就讓它流出來一點。

她將所有對女兒的思念都寄託在側殿，她每年都替換衣服和鞋子，從奶嘴、玩具替換到書卷、飾品，從她零歲到她十五歲，終於盼到了。

[1] 靈感來源自2004年《大明宮詞》電視劇—— 劇中年老武則天與太平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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