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塔：當世界開始供奉災厄 - 第十五章：王家圖書館

王家圖書館的特藏閱覽室，坐落在主館西側延伸翼的盡頭，鑄鐵門欄之後，一條沒有窗的石走廊的最末端。

走廊比外面冷，空氣不流動，一踏進去就感覺到脖子和手背的皮膚微微收緊。愛麗絲提著旅行包，走廊的石磚地面讓她的靴子踩出比外面更清晰的聲音，她把步伐調輕了一點。

申請進入特藏區，正式流程需要學術機構掛名或官方機構許可文件，三個工作日，且不接受個人理由申請。她沒有任何一樣。她用的是一份三個月前就已批核的王都文藝研究補助許可，有效期還有兩個月，署名欄上的字是她一個備用採訪名，和她的記者公開身份沒有直接關聯。她不確定督察院的情報覆蓋到哪裡，但目前那個備用名還未出過事，因此她繼續使用。

館員接過那張皺了一個角的許可函，核了印鑑，在進出記錄冊上登錄，然後遞給她一枝備用鉛筆：「特藏區不允許帶墨水的書寫工具。」

她接過那枝鉛筆，謝了一聲。

特藏閱覽室有六張桌子、三排高書架，和一個填寫預借申請的服務台。

今天三張桌子有人，另外三張空著。靠近入口的第一張是一個頭髮全白的老男人，面前疊著厚厚的古典法律抄本，他翻頁的動作很慢。第三張是一個中年女性，她面前展開著幾冊地方誌，手裡拿著放大鏡，在細看某個頁面的圖示。

愛麗絲選了靠近高窗的第四張，把包放在椅背邊，走到服務台，把預先整理好的文獻編號遞給館員，讓他去書庫取文獻。

她在等待的時候，在筆記本的第一頁頂端寫下今天的日期，在日期下方寫了四個類別編號：一，古地誌；二，地方戲文手稿；三，地名更名節錄；四，民間喪歌集成。她把這四個類別都寫清楚，然後在下面留出空白。

這已經是她第三次進入圖書館，前兩次在普通閱覽區找到了她要的，也確認了她還需要的放在哪裡。

館員送來文獻。她謝過他，把文獻按照計劃的順序排，開始翻閱。

第一份時地名更名節錄的副本，原件在地方行政司的舊檔庫，收錄的是西域與南域的地帶，時間跨度為五百年到兩百年前。每一條記錄的格式是：原名、新名、更名年份、理由。大多數條目的理由欄只有幾個字——奉令整合、地貌改易、行政重組。

但其中散落著另一類。

「居民遷移，地方廢棄。」

或者更短的：「廢村，舊名存檔備查。」

廢村，後面是一個年份。

愛麗絲把那些條目一個個標出來，逐一抄下，在每個地名後面標記廢棄年份。等她把第一冊整理完，她把那一列年份和記憶中艾拉地圖上的標記相互比對，尤其是幾個感覺有問題的位置。

那幾個位置和這些廢村，有七個重疊了。

她在那個名字上畫了一個輕輕的圓，繼續翻。

第二份是地方戲文手稿節錄，收錄的是帶有喪葬或祭儀場景的劇本。那些劇本多數來源已不可考，只知道是某個時期流傳過的版本。她找的是台詞裡帶有方向意象的片段，找了四十分鐘，找到兩段。一段是送葬場景的開場唱詞，「西邊天，有人等，天黑前走到就在」；另一段是挽歌尾句，「別回頭，那影兒在西邊，是你歸途的地方」。

她把這兩段完整抄下來，在旁邊各寫了一個問號。到午前，她已在筆記裡填了兩頁半。她把鉛筆放下，把手指搓了一下，感覺它們有一點涼。

最後一份，服務台告訴她早上有人在使用，或許下午才能取得。

她等，繼續翻其他資料，在等待裡繼續推理。

下午光線從高窗的角度開始改變，光柱裡的塵粒從靜止轉為緩慢地浮動，館員走到她桌邊，把最後一份文獻輕輕放下，說：「您申請的最後一份，剛歸還了。」

她謝過他，把那份文獻放在桌面中央，翻開封面。

《西境哀音殘錄》。

封面的紙已經黃透，帶著四百多年的氣味，那種氣味是紙的本身。殘錄共有上下兩冊，書脊都沒有斷，裝訂的線還在。她翻開第一冊的目錄，用手指在目錄的每一條目上移動，掃過章節名——

「我也想看這份。」

聲音從她左側傳來，溫柔卻又清晰。

愛麗絲抬頭。

她瞬間確出眼前的人。那張臉，她認得——王都的大型演出前，劇院走廊的海報、文藝報的版面、街角廣告欄上，那張臉被印了很多次。

深棕色的頭髮，今天隨意紮在腦後，有幾縷在臉側。她帶著一個淺棕色皮面筆記本，手裡夾著一盒鉛筆，沒有帶任何表明她身份的東西，但也不需要。

莉莉・索羅文。

她頓了一下，然後開口：「剛拿到，還沒細看。你要預借？」

「來不及預借，」莉莉說，語氣直接，「館員說剛還回來，被你借用了。」她看了一眼那冊書，「你會用很久嗎？」

愛麗絲在心裡快速估了一下，「說不準。你需要哪個章節？」

「下冊，第四章，西境南段的喪儀歌。」

「我先看前三章，」愛麗絲說，「下冊給你，我從上冊開始，需要的時候再換，或者你看完給我。」

莉莉停了一下，「好」，把筆記本放在桌上，在愛麗絲旁邊的位置坐下，留了一張椅子的距離。

愛麗絲把下冊推過去，然後把視線收回到眼前的上冊。

第一章的標題是「西境北段日常哀儀用歌」，是收集者在若干村鎮採集的生活性喪歌，格式是歌詞加附注，說明採集地點、演唱場合、曲調記法。曲調記法用的是舊式口傳記譜符號，那些符號她只能大概識別，不能完整讀懂，但她要找的是歌詞。

頭幾首沒有讓她停下來的東西，都是標準的悼亡意象。第七首讓她停下來了。

歌詞：

路向西，去不回，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l3MjFEZGM
高影立在海天裡。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1OJVAXbBU
莫問它，莫喚它，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uKI9Emkz0
只管走到歸魂去。

她把那首歌詞完整抄下來，加上頁碼，在旁邊寫了一個問號。然後繼續翻，第十二首出現了「西去路無端，影子自在前」，第十七首的附注裡有一個括弧，裡邊寫著：「此句地方唱本作『高影牽手向西行』，確認為原句，後有改本不存此義。」

她在那個括弧上劃了一條輕線，把附注完整抄下來。

「那一首，」

愛麗絲抬頭。

莉莉的視線落在第七首的位置，她坐的角度剛好可以看見那個頁面。

「你看過這首？」愛麗絲說。

莉莉翻了自己的筆記本，找到她之前抄下的版本，把本子轉過來，「王都的版本，第二行是『浮雲散在海天裡』，第三行是『莫悲它，莫問它』。」她用鉛筆在自己筆記上點了一下，「你手裡的是更早的版本？」

「應該是，」愛麗絲說，「更接近原版。」

莉莉看著兩個版本，說了一句，「哦，高影換成了浮雲。」

那只是簡單陳述。

「我在準備一些曲目，」莉莉續說，「有幾首西境古歌要重新整理，想找原版的詞，不想用改過的版本。」

「為什麼？」愛麗絲問。

莉莉停了一下，「有些詞被改過，整首歌唱起來的重心就不同了。不只是意思，力道也不同。」

「你做過這些比對？」愛麗絲問。

莉莉翻了幾頁，找到一張手繪的對照表，把筆記本推過來讓愛麗絲看。

橫欄是歌名，縱欄是不同版本的年份，格子裡是關鍵詞的差異。替換的位置和替換的方向都用鉛筆標出來，還在替換後的版本旁邊附了語義偏移的說明。

「簡單的，」莉莉說，「只是習慣這樣整理。」她把筆記本翻到下一頁。

那之後，她們各自繼續讀，氣氛變得比一開始輕鬆：一個人在看某一段，另一個人在整理自己的筆記；一個人說一句觀察，另一個人接上去。

愛麗絲注意到一件事。

莉莉讀資料的方式和她很像，都不是從頭順序翻閱。

兩人並未互道姓名，但在這空間裡似乎也無關緊要。午後微暖，老舊紙張與木料混合的氣味愈發明顯。

「妳讀資料的方式，」莉莉輕聲開口，「很特別。」

「嗯？」愛麗絲頓了一下。她很常觀察人，但被人觀察倒不常有。「你的也是，」

「我的圖景是音樂的，」莉莉說，「你的是別的什麼。」她側頭看向愛麗絲，是一種直接的、不刻意迴避的目光，「你讓我想起一個人，」

愛麗絲沒有讓目光移開，等著她說。

「我先生，」莉莉說，「他也像這樣。」

說完，她把視線收回去，回到那冊書上，繼續看。

愛麗絲的手按在筆記本封面上，指節微微收緊。

「他是做什麼的？」她盡量維持先前的語調，僅透出一絲出於職業習慣的好奇。

「督察院，調查隊的，」莉莉說，翻頁的動作沒有停，「不太在家。」

「辛苦，」愛麗絲說。

「習慣了。」莉莉輕聲說出，然後自己沉默了一下。

「他讀東西的方式，」莉莉繼續說，語氣轉回了平靜，「從來不是從頭讀的。他從最後一段開始，找結論，然後去中間找那個結論是怎麼得來的。」

然後，她緩緩地笑了，「他說開頭是最常被整理的部分，最不誠實。中後段則容易見到真容，因為寫到最後已經沒有耐心再維持。」

她說這段話的語氣帶著一種輕微的、熟悉的好笑，顯然對這小動作司空見慣。

愛麗絲的鉛筆停了一下。

她認識那個習慣。

從礦道外的那次，從書坊裡的那夜，從不同地方的不同時候，他看各種類型的文件的那種方式——先翻到最後一頁，看一眼，然後往前翻。很少有人注意到這個順序，但她注意到了。

現在那個人的習慣，從另一個人的嘴裡說出來了。用她自己的語氣，她的方式，那種日常的、帶著淡淡熟悉感的方式。

「有道理，」愛麗絲說。

「是，」莉莉說，「他做任何事，大概都是這樣的邏輯，」她把視線移到窗外那一條透進來的光線上，「在外面時也一樣吧。」

愛麗絲沒有說話，手指交疊得更緊。

莉莉把下冊翻回目錄，在自己的筆記上記了最後幾個字，闔上筆記本。愛麗絲也在整理，她把今天的筆記頁翻到最後確認了一遍，並正在底部加寫附注。

「你叫什麼名字？」莉莉說。

「愛麗絲，」愛麗絲說，沒有給姓氏。

「我叫莉莉，」莉莉說，她也只給了名字。在這個小空間裡，姓氏是不必要的。

「我認識你，」愛麗絲說，「我在歌劇院的海報經常見到你。而且，」她頓了一下，「我也看過你在文藝報上的演季評論，寫得很好。」

莉莉停了一下，看著她的眼睛，「那幾篇我沒有公開說是我寫的。」

「我查過一下來源，」愛麗絲說，「職業習慣。」

莉莉微微一怔，隨即禮貌地淺笑確認：「記者？」

愛麗絲輕輕點了下頭。

「好，」莉莉說，帶著笑容，然後站了起身，「如果你還會來，我有幾冊西境地方歌謠的集錄，做過對照的。」她說，語氣直接，「對你有用的，你拿。」

愛麗絲看著莉莉停了半響，一時間不知如何回應。「好，先謝過你，」她說，「下週或下下週我會再來。」

「我每個星期四下午來，」莉莉說，「通常在這裡三四個小時。」

愛麗絲點了一下頭。

莉莉走向特藏閱覽室的出口，那條沒有窗的走廊在她前面延伸。石磚地面讓她的鞋子聲變得清晰，那聲音跟著她慢慢遠離，走向主館。

愛麗絲在離開前，到圖書館的洗手間洗了一下臉，用冷水。她讓涼意從掌心蔓延至臉頰，凝視著鏡中的自己片刻，轉身離開圖書館。

傍晚的王都，一切都很正常。

市場還開著，有人賣菜，有孩子在跑。街角的麵包鋪剛出了下一批，熱氣從小窗口散出去，在冷空氣裡凝成一縷白。

愛麗絲走在人行道上，把這些都看進去，這個正常世界的表面依然運轉如常。

她走了一會，拐進一條比主街窄的小路，回到她現在落腳的那棟樓。

她一邊走，一邊整理今天找到的資訊。那些廢村的重疊、那些喪歌的指向，始終都只是在覆證他們已知的情報。對於督察院所隱瞞的真相，仍然沒有任何頭緒。

然後她想到另外一件事。

莉莉。她說，習慣了，這和沒事並不一樣。那句話只是她說給自己聽的，但愛麗絲聽見了。

她的腳步沒有改變節奏。

二樓的那個房間，她拿到它的第一天就沒有特別喜歡，但現在習慣了。窗外那棵老樹，樹葉在風裡的聲音，院子在不同光線下的模樣，她都已習慣。

她把包放到書桌上，把外套掛在門邊的鉤子上。然後走到郵箱，看見裡面有一封信。

沒有郵寄記錄，是直接放在這裡的，維克的方式。

她把信封拆開，裡面是一張折了四折的小紙，字跡非常壓縮，幾乎沒有空行：

塞維蘭・莫爾特恩，督察院前總務議會成員。已退任，理由是個人健康。

愛麗絲把那張紙讀了兩遍，重新折好，然後她走到那扇朝向院子的窗邊，把窗開了一條縫，讓外面的冷空氣進來。

她取出筆記本，翻開一頁，在頁面頂端寫下一個名字：塞維蘭・莫爾特恩。

然後她把筆放下，闔上筆記本。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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