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的時光足以讓很多東西變得圓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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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傷的稜角，思念的鋒利，還有那些曾經刻骨銘心的愛和恨，都被時間磨成了鵝卵石，握在手裡，沉甸甸的，卻不硌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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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那天一直在下雨。不大不小的雨，像有人在天上慢慢地、不停地擰一塊永遠擰不乾的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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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傘在墓地裡開出一朵朵沉默的花，我站在人群最前面，穿著黑色連衣裙，頭髮輓成低髻，露出蒼白的後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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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來我瘦了很多，黑色的裙子穿在身上空蕩蕩的，風一吹，布料就貼住身體，勾勒出肩胛骨的輪廓——像兩片收攏的翅膀，再也飛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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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棺木緩緩落入泥土中，一束白菊花躺在棺木上，花瓣被雨水打濕，緊緊貼著木頭，像在擁抱，又像在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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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哭，從得知老張生病到最後送他走，我一滴眼淚都沒有掉過。女兒站在我身邊，五歲了，穿著黑色的小裙子，緊緊攥著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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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太懂死亡是什麼意思，只知道爸爸去了很遠的地方，不會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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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仰著臉問：「爸爸不回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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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他會一直看著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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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哪裡看？」我指了指天空。女兒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雨水落在她臉上，她皺了皺小鼻子，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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賓客陸續上前致哀。公司的人，老張生意上的夥伴，我們共同的朋友，還有一些我根本不認識的——老張這些年認識的人太多，多到我在整理遺物時才發現，我自以為瞭解的丈夫，其實還有很多是我不知道的、他從未向我展開過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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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一回禮，握手，鞠躬，說著「謝謝」和「有心了」。我的聲音很平靜，像一潭不會起漣漪的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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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睛掃過一個方向，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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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人群的最後面，撐著黑色的長柄傘，穿著黑色的西裝，白色的襯衫，沒有打領帶，領口敞著一顆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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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了，他老了一些，不是蒼老，是那種被時間打磨過的、更深沉的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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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骨還是那麼高，鼻梁還是那麼挺，下頜線還是那麼利落。只是眼角多了幾道細紋，笑起來的時候會像扇子一樣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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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現在沒有笑，他站在雨裡，隔著層層疊疊的黑傘和人影，遠遠地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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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他站了多久，只知道他的西裝肩膀濕了一大片，大概是很早就來了，一直站在最後面，沒有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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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他對視的那一瞬間，整個墓園都安靜了下來。雨聲還在，風聲還在，人們的低語還在——可我什麼都聽不到了，只聽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著，像有人在用力敲一扇很久沒有打開過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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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迅速移開了視線，轉向下一位來賓，握手，鞠躬，說「謝謝」。我握了無數雙手，對無數個人說了「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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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冰涼，每一個握住我手的人都說「節哀」。我說「會的」，聲音平穩，沒有一絲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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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的目光穿過人群看了他無數次，在我和來賓握手的間隙，在我低頭整理女兒衣領的瞬間，在我轉身接過別人遞來的紙巾時——我都在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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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唯一一個沒有上前跟我握手的人。他站在最後面，像一棵種錯了地方的樹，沉默地、筆直地、孤獨地立在雨裡，看著我來來去去，看著我和每一個人說話，看著我在人群中穿梭，像一條被扔上岸但掙扎著回到海裏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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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動。我也沒有走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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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結束後，人群漸漸散去。雨還在下，不大不小，像這場怎麼也停不下來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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