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舟 - 卷一終章。不知進退

天已破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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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無菱摔在地上，雙手擋在胸前，仍握着根斷箭，箭頭鋒銳處插着一顆赤紅色的破珠子。她喘着氣，擦了擦滿額冷汗，低聲向身邊的嚴思昀道：「好、好像成了。」嚴思昀手裏拿弓，但箭筒裏已不剩箭了。他久久未語，最後只是取下她箭上的珠子，道：「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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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無菱搖搖頭：「不用謝我。要謝，也謝遲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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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站起，枝丫輕顫，溫遲翻身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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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先出去。」他冷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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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剛走到出口處，便見墨蒔與其餘二人伸長了脖子探看。見三人無礙，他們才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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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心林的出口，同樣通往雲深書院後院。墨蒔看了看，便覺奇怪。怎麼這整座書院都是彎彎繞繞的路？即便是雲深弟子，也很難窺得其全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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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頭去，欲詢問溫遲他們三人的經歷，卻見前方有個灰衣中年人，衣袖翩翩，緩步而來。他眉目平和，五官圓潤，看着甚為寬厚仁慈，而且散發着清明之氣。墨蒔甚至覺得他只要拿起書卷，就能像儒生一般為迷途之人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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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後跟了個紫衣姑娘，長髮高束，正是一直為他們講解規則的雲深女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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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弟子向他們六人莞爾一笑，道：「還佇着做甚麼？快來拜見院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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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嚴思昀臉上立見喜色：「我們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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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梓英低聲冷道：「另外一隊不見蹤影，難道是我們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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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諾忙乾咳一聲，先往前疾步走，彎腰向那灰衣人行禮。「弟子玖諾，見過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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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依樣劃葫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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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墨蒔，見過院長。」墨蒔一邊行禮，卻是一邊想起了很久以前，她拜見七劍門師父師娘時的場面。那七字禮，她此生，或許再難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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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心中有些許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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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還未行完禮，便被一道灰衣袖托住。那儒者看向她，一雙墨黑的眸子帶着溫潤的光，含笑道：「你姓墨？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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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確實姓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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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父親也姓墨。還曾是雲深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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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對上他的目光。然後她想起了秦如燕的話，想起了她來雲深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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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惡勢力，與雲深書院，有密不可分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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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院長慈眉善目，反讓她更為警惕。那溫言笑語裏，是埋了多少鋒銳的刀劍，那些鋒芒又沉落埋藏了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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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是順着院長的虛扶站起，淡然一笑：「是。院長見過我的父親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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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長似乎略感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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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道：「有趣。蒔姑娘若想知道，我們以後仔細聊聊也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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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影一晃，一瞬間便退後，轉身信步而去。「好好學習。本座期待你們日後的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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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灰袍輕飄，似乎方才也不過是一時興起，才來看個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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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長的背影越遠越淡，最後消失在某處假山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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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衣女子上前，笑道：「自我介紹一下，我名曰柳薇，是你們入院後六位導師之一。其餘幾位都在幽思堂久候了，煩請諸位師弟妹，隨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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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深最高的那棟閣樓裏，院長渚清抬手，將剛才放出去的那道分身收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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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含笑，但嘴角卻拉得平直，冷漠而且涼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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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身」是他的獨門秘術，研究多年才創造而成，能讓他安坐樓中，巡視各方。黑色的身影捲縮在火爐邊，伸手撥弄地上躍動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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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長無奈問他：「沐辛，你不是怕光嗎？何以在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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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辛搖頭，聲音帶着控訴：「你又讓我去那冰雪之地，我都快要冷死了，當然要取暖。更何況光芒萬丈之處，影子也深刻至極。我雖怕光，卻更愛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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渚清略帶慈愛地看着他，搖首道：「你啊——」他抬起頭，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那你在冰雪之地找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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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辛嘀咕：「找到是找到，不過裏面的本來關着的東西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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渚清的目光一凝：「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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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啊。我親眼瞧見，那麼大的冰柱，裏面卻空空如也。」沐辛打個呵欠，躺了下來。可算把他的衣服烘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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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長眉心緊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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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子逍的女兒突然出現，與冰雪中那人消失的時間如此吻合。是巧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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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也不足為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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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夜那小小國土，能掀出甚麼風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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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沐辛道：「再麻煩你一件事情。去找仲夜溫良，告訴他，多攪動風雲，務必讓那仲夜君王分不出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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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墨蒔與其餘的新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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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得雲深，就不可能存有異心，否則下場只會十分慘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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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新弟子，很快便要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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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薇身後站着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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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但都形容肅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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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薇朗聲道：「歡迎諸位新弟子來到雲深書院。你們可以自由地在書院的懷抱裏飛翔，在這裏做各種各樣的試驗，學習、修煉、甚至練成未來的靈域大能。但是在此之前，在你們還是我雲深學生之際，你們必須遵行一道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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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貫溫和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冷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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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對內知無不言，對外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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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垂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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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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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如燕說他立過禁言誓，所以不能說出她父親在雲深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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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薇淺淺停頓，才道：「你們這一屆弟子甚有資質，但為了保護我們學院的學子，入學前還請諸位立禁言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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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每位導師各自來到一名學生身前，目光變得專注起來。柳薇走到墨蒔前，與其他導師同時從袖中取出把暗紫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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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以血為盟誓，許諾終其一生，不會對身處雲深書院以外的人提及關於書院內發生的一切。若有違此誓，天誅地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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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握住短刀，照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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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鋒劃過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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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擠出血珠，隨着她重覆的每一字一句，血珠與短刀共鳴，染上暗紫之氣，發出尖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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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絲毫不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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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首，發現柳薇一雙平和的眼眸正仔細地打量着自己。墨蒔桃花眸輕輕一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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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以一個略帶玩味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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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薇別開目光，收了短刀，道：「走吧，我的新師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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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奇道：「我們六人不是一起訓練的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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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薇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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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各有所長，豈能以同樣方式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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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唇邊掀起一道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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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隨着柳薇踏上雲深書院的第一級白玉階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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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書院規矩多多，且近乎於無所不知，可是始終不會攔得住他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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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皇叔的吩咐，秦如燕的解說，一字一句，仍猶在耳邊。不知秦如燕許諾了其他人甚麼，他們五人各有所圖，也因此聚首一堂，為此不惜螳臂擋車，也要擠進這座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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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那就各自全力以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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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蒔略微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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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思堂的燈光昏暗，同伴們神色各異，陷入沉思。只有玖諾側頭向她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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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底一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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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同伴，雖曾一同出生入死，但若能隨時果斷互相捨棄，又算甚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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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上輩子師門遭遇橫禍，師父被好友千絕祝掌門一劍穿心的那一刻，她就明白了這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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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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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為自己會一直堅守這個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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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許久以後，在那個火光熊熊的黑洞裏，她覺得自己要燒成灰燼，灑在地底化作塵埃，無法再尋求答案，無法再反覆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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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早已不是少年的他，固執地向她伸手，猶同瘋了一般向她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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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被火光照得耀目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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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她才無端生出一點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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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她錯怪他們了。這些同伴跟她一樣，都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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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都學不會捨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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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終>

寫到這裏，卷一就寫完了~~~

先在這裏跟大家道個歉...orz

最近是多事之秋，事情太多，抽走了手感和靈感。。。所以我決定要休更一會，用點時間理一理文風，整理整個故事的脈絡，再動筆寫卷二。

(備註：還是非常感謝大家對阿蒔的追看和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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