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夜風,原本應該帶著令人微醺的暖意,此刻卻彷彿夾雜著冰碴,冷酷地刮過台北這座不夜城的鋼筋水泥。
從陳家大宅趕回市區公寓的這段路程,車廂內的氣壓低得幾乎讓人窒息。陳皓偉將車速飆到了法規允許的極限,他緊緊抿著唇,下顎線因為過度咬合而顯得異常冷硬。那雙在飯桌上還盈滿溫柔的眼眸,此刻正翻湧著足以將一切燃燒殆盡的狂怒與殺意。
蘇幻雨坐在副駕駛座,手中的平板電腦螢幕幽幽地亮著,映照出她蒼白卻異常冷靜的臉龐。
螢幕上,是那篇已經在網路上被瘋狂轉載、點閱率破百萬的獨家報導。標題用著極具煽動性與侮辱性的腥紅大字標註:
《獨家直擊!盛世集團冰山女總的上位內幕:靠肉體重溫舊夢,狂撈數億天價顧問費!》
報導中,附上了大量高畫質的偷拍照片。有他們在飯店地下停車場,陳皓偉將她按在車門上深吻的畫面;有蘇幻雨穿著私服,在深夜熟練地刷卡進入陳皓偉公寓大樓的背影;甚至還有他們在「舊韻新饗」工地上,陳皓偉低頭在她耳邊說話、看似舉止親密的特寫。
這些原本只屬於兩個相愛之人的私密瞬間,被狗仔用最骯髒、最齷齪的濾鏡拼湊在一起。文章的筆鋒極其惡毒,不僅將他們這半年的地下戀情扭曲成「權色交易」,更將矛頭直指盛世集團與 C&H 建築顧問簽下的那份三年戰略合約。
內文繪聲繪影地指出,陳皓偉早已因為嚴重的工安意外導致右手殘廢,根本無法勝任頂尖建築師的工作,業界對此心知肚明。而蘇幻雨卻利用自己身為盛世集團高層的職權,以「肉體與舊情」為籌碼,強行將這份高達數億元預算的旗艦案,私相授受給了一個「殘廢的過氣公子哥」。
這不僅是對蘇幻雨人格的極致侮辱,更是對她這些日子以來日以繼夜的專業努力、對他們在無數張圖紙前嘔心瀝血解開死結的徹底抹殺。
「喀啦。」
陳皓偉的左手猛地砸在方向盤上,骨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這群為博眼球連底線都不要的垃圾!」他的聲音彷彿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濃濃的戾氣。他單手拿起中控台上的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喂,李律師。立刻啟動陳氏集團最高級別的法務程序,我要這家媒體明天天亮之前就從業界消失。還有,去查出這篇報導背後的資金來源,無論是哪家競爭對手在搞鬼,我要他們付出百倍的代價!」
「皓偉,掛掉電話。」
一隻微涼的手,輕輕卻堅定地覆上了他拿著手機的右臂。
陳皓偉轉過頭,看著蘇幻雨。她的眼神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沒有眼淚,沒有崩潰,只有一種暴風雨來臨前、屬於頂級獵手的極致冷靜。
「我說,掛掉電話。」蘇幻雨看著他,語氣不容置疑。
陳皓偉咬了咬牙,最終還是對著電話那頭說了一句「等我指示」,然後切斷了通訊。他反手握住蘇幻雨冰涼的手指,語氣急切且心痛:「幻雨,這件事妳不用管,我會處理乾淨。我絕不允許任何人把這種髒水潑在妳身上,更不允許他們踐踏妳的專業!」
「如果你動用陳氏集團的資源去封殺這家媒體,那才真的是跳進了別人挖好的陷阱。」蘇幻雨反握住他的手,冷靜地分析道,「現在全網都在盯著我們。你一出手,只會坐實了『權勢壓人』、『作賊心虛』的指控。大眾不會去看真相,他們只會相信他們願意相信的——一個女經理,果然還是得靠著陳家二少爺的庇護才能解決問題。」
陳皓偉的呼吸猛地一滯,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她瘦弱的肩膀上此刻正承受著整個網路世界的惡意,但她的脊梁卻挺得比任何時候都要直。
「這不是緋聞,這是一場精準打擊的商業抹黑。」蘇幻雨的眼底閃爍著懾人的寒光,「他們拿你的手作文章,攻擊 C&H 的專業度,為的就是要毀掉『舊韻新饗』這個即將完工的旗艦案,同時將我從盛世集團決策層的位置上拉下來。皓偉,這是我的戰場。這一次,我不需要你擋在我前面。」
她傾身向前,在陳皓偉緊繃的唇角落下一個安撫的輕吻,語氣堅定如鐵:「我們是戰友。明天,我們分頭行動。你在幕後準備好 C&H 所有的結構數據與你這些時間的參與證明;而我,會親自站在鎂光燈下,把這群隱藏在暗處的魑魅魍魎,連根拔起。」
隔天清晨,盛世集團總部大樓外,已經被幾十家媒體的SNG車和如同蜂群般的狗仔記者圍得水洩不通。
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在保鑣的護送下,緩緩停在大門口。
車門滑開,蘇幻雨踩著七公分高的黑色尖頭高跟鞋,步履從容地踏出車廂。她今天穿了一套剪裁極其俐落的深鐵灰色高訂西裝,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臉上戴著一副巨大的墨鏡,遮住了她大半的面容。整個人散發出一種生人勿近、殺伐果決的女王氣場。
「蘇經理!請問您對週刊爆料的權色交易有什麼回應?」 「蘇經理!C&H 顧問的合約是否真的存在利益輸送?」 「請問陳皓偉建築師的右手是否真的已經殘廢?盛世集團將百年古蹟交給一個殘疾人士,是否置公共安全於不顧?」
麥克風與閃光燈如潮水般向她湧來。無數尖銳、刻薄、甚至帶著性別歧視的問題像子彈一樣射向她。
蘇幻雨沒有絲毫退縮。她在保鑣的護衛下停下腳步,摘下墨鏡,那雙清冷銳利的眼眸緩緩掃過在場的所有媒體。原本喧鬧的記者群,竟然被她這一個眼神震得安靜了兩秒。
「各位媒體朋友,關於所有的不實指控,盛世集團不會在這裡給出任何碎片化的回應。」蘇幻雨的聲音透過無數麥克風,清晰地傳遞出去,「兩天後,『舊韻新饗』專案將舉行第三階段完工發表會。屆時,我會將所有的工程數據、財務報表,以及 C&H 建築顧問的具體貢獻,毫無保留地公開。真相不在狗仔的偷拍鏡頭裡,而在陽光下的實力證明中。我們,兩天後見。」
說完,她重新戴上墨鏡,轉身走進了集團大樓,留下身後一片嘩然。
然而,真正的考驗,在辦公室裡。
頂層會議室,集團董事會召開了緊急會議。氣氛壓抑得令人喘不過氣。
「蘇經理,妳這是在拿集團的聲譽在賭博!」一位滿頭白發的保守派董事重重地拍著桌子,怒氣沖沖,「現在股價已經因為這則醜聞開盤大跌了!外界都在質疑我們的招標流程有問題。那個陳皓偉的手到底怎麼回事?如果他真的不能畫圖,這份總顧問合約就是個天大的笑話!我提議,立刻暫停蘇幻雨的職務,並單方面中止與 C&H 的合作,及時止血!」
會議室裡響起了幾聲附和。在利益面前,沒有人會在乎真相,他們只想要一個能平息輿論的替罪羊。
蘇幻雨站在會議桌的末端,面對著幾十位高層的施壓,她的表情沒有一絲波瀾。
她打開身後的投影大螢幕,將一份詳盡的數據報表投射出來。
「張董,暫停我的職務可以,但中止合約,盛世集團將面臨高達三億的違約金,並且『舊韻新饗』停將因為失去核心結構顧問而無限期工。」蘇幻雨的聲音平靜而有力,指著螢幕上的數據,「各位請看。自從 C&H 擔任總顧問以來,我們不僅解決了卡關三個月的古蹟排煙與物流死結,更透過鈦合金內襯的創新工法,為集團節省了百分之十五的隱性維護成本。工程進度比預期超前了整整兩週。這些,是任何一家所謂的『健康』建築團隊都做不到的。」
她雙手撐在會議桌上,目光如炬地環視全場:「陳皓偉建築師的右手確實受過傷,但他提供的不是勞力,而是這個世界上最頂尖的建築大腦。我們買的是他的決策與計算,不是他拿筆的姿勢!這是一場針對集團旗艦案的惡意商業攻擊,如果我們現在退縮、切割,才是真正中了競爭對手的圈套!」
一直沉默坐在主位的集團執行長,目光深邃地看著眼前這個臨危不亂的女將。他從她身上看到了一種超越性別的強大韌性。
「蘇經理,妳剛才在樓下對媒體說,兩天後要公開所有真相。」執行長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容閃失的威嚴,「妳有多大的把握,能把這場公關災難,翻轉成我們專案的最佳宣傳?」
「百分之百。」蘇幻雨毫不猶豫地回答,「只要集團給我絕對的授權,我會讓全台灣看到,什麼才是真正的專業無可取代。」
執行長看著她堅定的眼神,最終點了點頭:「好。我給妳四十八小時。兩天後的發表會,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接下來的四十八小時,蘇幻雨幾乎沒有合過眼。
她將自己關在辦公室裡,與公關團隊、法務團隊以及工程部的核心人員,日以繼夜地核對每一份文件、每一筆款項的明細、每一張由陳皓偉口述、她親手繪製的結構圖。她要將所有的證據打磨成最鋒利的劍,準備在發表會上給予那些造謠者致命一擊。
然而,輿論的發酵速度遠超乎想像。
競爭對手顯然在背後投入了大量的公關資源,網路上開始出現大量自稱是「業界知情人士」的匿名爆料,將陳皓偉描述成一個脾氣暴躁、只會指使別人畫圖的廢人,並將蘇幻雨塑造成一個為了愛情盲目輸送利益的無腦高層。各種難堪的辱罵與性別羞辱,如海嘯般席捲而來。
即使是內心再強大的人,在面對這種鋪天蓋地的惡意時,也難免會感到一絲孤立無援的疲憊。
第二天深夜,辦公室外的人員都已經下班。蘇幻雨獨自坐在電腦前,看著螢幕上那些不堪入目的留言,長時間緊繃的神經讓她的眼眶微微發酸。她閉上眼睛,雙手揉著脹痛的太陽穴。
就在這時,辦公室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沉穩而優雅的腳步聲。
在這種安靜得只剩下空調聲的深夜,這陣腳步聲顯得格外清晰,且帶著一種莫名熟悉的節奏。
蘇幻雨以為是保全巡邏,沒有太在意。然而,辦公室的玻璃門卻被輕輕推開了。
一股非常淡、卻極具辨識度的英倫古龍水香氣,隨著門外的空氣飄了進來。
蘇幻雨猛地睜開眼睛,抬起頭。
站在她辦公室門口的,不是集團的員工,也不是深夜來探班的陳皓偉。
而是一個穿著剪裁極其考究的深藍色三件式西裝、單手提著一個黑色皮革公事包的男人。他的身形挺拔如松,金絲眼鏡後的眼眸平靜如水,嘴角掛著一抹她曾經無比熟悉、能撫平一切焦慮的溫和微笑。
「看來,我離開台灣這些年,這裡的媒體品質並沒有什麼顯著的提升。」
男人的聲音溫潤、低沉,帶著一口無可挑剔的迷人英式腔調,在這間被壓力籠罩的辦公室裡,宛如一記強心針,瞬間注入了蘇幻雨的血液。
「Sean……?」
蘇幻雨震驚地站起身,甚至因為動作太猛而撞到了辦公桌的邊緣。她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原本應該在倫敦總部擔任跨國高階主管的男人。
Sean 走進辦公室,將公事包輕輕放在會客桌上。他看著蘇幻雨眼底的紅血絲與略顯憔悴的面容,眉頭微微蹙起,眼中閃過一抹毫不掩飾的心疼。
「我聽說,有人在質疑我一手帶出來的、盛世集團最頂尖的經理人的專業能力。」Sean 走到她的辦公桌前,隔著桌子,對著她露出了一個充滿絕對力量與庇護感的笑容。
「所以,我向歐洲總部請了個長假,飛了十六個小時過來。」Sean 從口袋裡拿出一條乾淨的絲質手帕,遞給她,語氣中透著一種足以鎮壓一切風暴的從容與霸氣,「蘇經理,妳的導師回來了。這場仗,我陪妳一起打。」
蘇幻雨接過手帕,眼淚終於在這一刻奪眶而出。這不是軟弱的眼淚,而是在孤軍奮戰到極限時,突然看到最強大後盾從天而降的感動。
她本以為自己要獨自面對這片泥淖,卻沒想到,在她最需要的時候,盛世集團給予了她最堅實的信任,而這個曾經教導她如何在廢墟中重建盔甲的男人,更是毫不猶豫地跨越了半個地球,只為了在她身後,為她撐起一把不容侵犯的大傘。
這場風暴,即將迎來最絕地的反擊。
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jJgxajSa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