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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淮軒收伏江富祥時,原本該在現場的9號早已隱匿離去。百貨街一片混亂狼藉,人們正被警方指引離開,不斷經過他蹲下身的身影。邵淮軒垂睫,凝望著地上那片斑駁的血跡。
她的血。
邵淮軒長長地吁了口氣。
俞巧蠻大概是暈過去了,半點情緒都沒有。她應該不會死,因為他剛才強行介入她的因果,直接影響了她的生死結果。
但也因介入凡人因果,他的右手腕上多了道深刻的傷痕,與她肩窩的傷口一起隱隱作痛。
該死……
總感覺遇上俞巧蠻以後,他就不斷出錯。
邵淮軒擰了擰眉,透過相連的鬼氣牽引,直接找到她的所在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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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抑、冷靜而充滿效率的手術室內,邵淮軒隱去氣息、站在醫院手術室裡,聽主刀醫師低聲提醒血壓降低、出血量增加,以及護理師冷靜配合,預備電擊的交談聲。
「我還在想……你會不會不來呢!」
突然,身旁出現一個出竅靈體。那帶著笑意,稍嫌輕鬆的溫柔語氣,不知為何,將邵淮軒的鬱悶一掃而空,淡然嘆息:「俞巧蠻……」
她讓他感到最奇葩的點就是——遇到這種意外,恐懼程度,竟還不及被鬼嚇。要不是他聽見勾魂鬼差的對話,他見到的,可就是排隊等投胎的她了。
「厲鬼呢?」她好奇看了看四周,揚起的臉蛋有幾分天真:「他有好好報到了嗎?」
「厲鬼有兩隻,兩隻我都收了。還有,我們鬧不合時妳少招惹鬼,我不是每次都能來得及。」他無奈道。
「哎,我不知道會有厲鬼嘛……」她有點不知該說什麼,傻笑地搔搔臉,忽然瞥見他手上的傷口,驚疑睜眸:「啊,你的手……」
邵淮軒咋舌,把她轉向手術台上奄奄一息的身軀,「妳先管好自己的狀況。始末我都聽鬼差說了,俞巧蠻,那是陌生人耶——。妳若沒插手,很可能就不會受傷。妳這麼博愛,要不要考慮去修行?搞不好可以當神明,也是種脫離輪迴的方式。」
「嗯?好像不錯。」巧蠻還真的有些心動,眨動明眸:「那我要申請修行。」
邵淮軒伸手就彈了一下她額頭。「呆子,要等妳這次輪迴完才行。」
她捂著額心:「是喔。44號,你看得見……我還有幾次輪迴嗎?」
心跳起起落落,機械警示不斷。邵淮軒沉靜盯著她,像直探她的靈魂深處。他看慣貪生怕死、為了利益不擇手段的凡人,但偏偏,他被一個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凡人給束縛。半晌,才低聲道:
「妳還有得等。」
「那,有沒有……輪迴加速器之類的工具,可以跳級?」
「俞巧蠻,別浪費問題額度。」
「咦?但如果我今天就死了,那我明天、後天、大後天的額度,今天通通可以提早拿來用,沒有違反你的規則。」巧蠻思考片刻,笑得斬釘截鐵,把雙臂輕輕往後收,「對吧!44號。」
她也太置身事外了。他盯著她豁達的笑容片刻,嘆息道:「我無法理解妳。妳明明就嘗試過自盡,一副死了也沒關係的樣子,但又為了別人……妳到底在想什麼?妳不怕妳現在就要死了嗎?」
看著她輕輕搖頭,邵淮軒想起天橋時,她被告知大限將至的平淡狀態,忍不住疑問:「妳若不怕,幹嘛當我的工具?妳若死了,保住耳環也毫無意義。」
她微微一笑,將視線放在震顫不規律的心電圖上片刻,才柔和回應:「44號,我跟你說,我好像從小就習慣討好別人。因為不喜歡讓人失望,我只要忽略原本能做到的事,就會自責很久。所以,我很羨慕你總是能隨心所欲,還有滿滿來路不明的自信。」
「……我就當作是稱讚。」他不太喜歡她說「來路不明」,但算了。
邵淮軒站在她身旁,與她一起看著手術台上氣若游絲的嬌軀,聽著她慢慢道:
「我爸工作很忙,小時候我常自己一個人。十歲那一年,有個鬼找上我。大家都看不見他,我以為他是我的幻想朋友。他像個親切的叔叔,還總陪我玩、逗我笑,所以我很喜歡他。我們常玩兩真一假的遊戲——你玩過嗎?就是從三個對方的陳述裡,猜出假的那一個就贏了。」
邵淮軒垂眸默然聽著,不置一詞。
「某天的遊戲中,他說要引發一場連環車禍,但我猜錯了,以為是玩笑,所以我什麼都沒做。結果……就真的出了車禍,死了好多人,只剩下我活著。他離開前,笑著跑來道謝,謝謝我……什麼都沒做。但我知道的,我明明……早就知道了。」
「謝謝,我就收下啦。」
她偏頭望來的神情,有幾分遺憾。「那天周吟第一次來看你時,我聽見你說那是『無法避免』的意外。我覺得你沒說錯,也許那些人的生死簿上是這麼寫的。
「我在林場又再次領悟——我無能為力。我就像窮忙的小丑,再小心,還是讓身邊的人遇到危險。人常說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但我只覺得……好累喔!為什麼……我好像總是讓人陷入險境?這次是同事,下次呢?以後呢?」
她笑得溫柔而抱歉,「我不想讓我愛的人遇到危險啊。」
邵淮軒靜悄佇立,凝望巧蠻眸光轉回手術台上,她的聲音很輕,但他卻感覺心臟被用力揉成一團,很痠、很疼,與她陷入自責的情緒深切共鳴。
她語氣微顫的起伏,無半分她平時的豁達開朗。「我想念爸爸、外婆,還有洛洛。他們都待在美好的過去,只有我被留在這。44號,你能想像嗎?我其實一直、一直,都好寂寞……我常在惡夢醒來後,希望自己已身在地府。那就不用每天睜開眼,一面呼吸,一面懷疑自己為何還活著。」
眼眶再難以承重,巧蠻壓抑多年的疑問,隨著眼淚沉沉墜落:「活著……如果是對的,怎麼會這麼辛苦呢?所以,對我來說,現在才是錯誤的結局,我獨自活著,才是錯誤的結局……」
殺死她的不是日常瑣事,是舊的傷口從未癒合,不時就作痛。
原來,她身體成長,但心還留在十歲的傷楚。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她的豁達不是偽裝,她……真的在找「正確」的結局。
「妳……別那麼難過,弄痛我了。」他擰緊眉,深吸口氣,卻無法調適。他已許久沒有體會這種痛楚,難受地將她拉到面前,正色低聲道:「別難過。告訴我,怎麼做能讓妳不難過。」
巧蠻似乎有點為難,明明很疼,卻依舊牽掛他人的心情,抹掉眼淚:「抱歉……等我一下,我會調適好的。」
他堅持道:「不行,只要妳難過,我就會很痛苦。該怎麼減少?」
「那……你抱我一下好了。」巧蠻朝著他敞開雙臂。邵淮軒毫不猶豫,一把把她拉進懷裡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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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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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手術台上響起心搏停止的警示長音。拉得長而悠遠,迴盪在壓抑不安的空間裡。
擁她入懷後,胸口好像真的沒那麼疼了。於是他收緊懷抱,像要把她的靈魂揉進他體內般,緊緊、緊緊地摟住她。
一陣微妙的情緒電流,在她心臟驟停的霎那漾起一絲絲細微刺激,將她疲倦不堪的臟器一圈圈環繞、電擊,讓心臟像又有了一點點力氣,再度緩慢、努力地跳動起來。
痛楚的餘溫還縈繞在邵淮軒的心口,疼得他暗自擰眉。
他低嘆一聲。情緒共感果然又麻煩,又危險。他們的合約已經解除,但他卻像被傳染似的仍舊揪心,而她卻什麼都不知道。
「俞巧蠻。」
他的嗓音彷彿晨暮的溫柔鐘聲,低沉柔和,難得沒有一絲促狹與玩笑:「妳當時還小,根本沒有其他選擇,但妳已經熬過來了。若還能呼吸時都在自我懷疑,那現在原本能辦到的事,可能也會因此辦不到。我敢肯定,妳今天真的改變了某些人的結局,妳很勇敢喔。」
他低穩的話語寸寸包裹她無限糾結的心,緩慢攤開她緊抓不放的自責,眼眶浮起的淚牆,碰到他胸口就坍塌,她忍不住把淚水藏進他懷裡。
「當下的選擇,就是最好的選擇,總有一天,一定會帶妳走到正確的結局。別因活著而內疚,而是感謝妳活著,我們才有機會追查害人的厲鬼。」他頓了頓,低聲道:「我明明不了解妳的情況,還說妳無聊……抱歉,真的對不起。」
巧蠻靜默抱緊他。他說不了解,但……他似乎真的在嘗試。
19年來的噩夢,每次都只有她一人躺在火海,易燃的髮膠鐵罐滾到身旁炸開,衝擊力道將她喚醒。她每次都以為解脫了,卻一次次在淚光中失落。
她真的可以活著嗎?
是呢,若連鬼差都這麼說,好像……就能放心一點了。
他感覺到她在懷裡的輕顫漸趨平穩,隨性嗓音帶上幾分感嘆:「嗯——有用。平常不道歉的人,一道歉就很有魅力吧?」
「什麼啦……」 她小心地吸氣,又被他自戀的話語逗笑,將那些糾結也輕輕吐出:「……謝謝,抱歉,害你受傷了。」
「沒錯。」他撈起她後腦、鎖緊視線,沉穩嚴肅:「但更重要的是,俞巧蠻,妳記得我說過,看見是雙向的嗎?」
他見她怔然點頭,接續下去:「知道得越多,『看見』的事就會越多。可能會很危險,所以,我再問妳一次——妳若想退出,告訴我,我會想辦法接手。妳只會記住耳環的事,這樣,妳應該就能過普通又安全的生活。」
她愣了幾秒,低聲道:「不行,我還是要查。都到這地步了,我不想再躲起來。」
邵淮軒眼裡泛起和緩的笑意,彷彿小船能安穩靠岸的港口,令她不禁微微失神。
「那就說定囉。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不調查,厲鬼就會害到更多人。所以,傷好了以後,妳還要幫我招鬼喔。」他說。
巧蠻被他握住雙肩,拉開距離。她迷惘地吸收了他的話,這才發現她的身軀已恢復心跳,而心電圖正逐漸穩定。
「啊,對喔……」她低嘆。「現在我不僅是你的工具,還欠你個大人情。」
「我可真沒遇過這麼棘手的工具。」眼前鬼差嘆息著搖搖頭,烏亮眸底卻閃現一絲不易察覺的狡猾。他垂首,在她耳邊輕聲低語:
「記住,百年來,只有妳敢在我體內留下記號,所以往後……妳的餘生,都欠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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ʕ •ᴥ•ʔ:猜猜,鬼差有有什麼壞點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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