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原是一件再自私不过的事了。我们总以为它牵连着两个人,须得有往来,有回应,有实实在在的着落,像一份签了字的契约,双方各执一隅。其实不然的。爱在心底萌发的那个刹那,便已完成了它最庄严的仪式。那情感的滋生、蔓延,乃至最后的根深蒂固,全然是自己内心的一场潮汐,涨落只与自己的心弦有关。你爱着一个人时,你的世界便因他而染上了不同的颜色;你的心跳便因他而有了独特的韵律。这看出去的有色眼光,这胸膛里的别样节奏,难道不都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事么?至于他所感知的,他所回报的,那已是另一场属于他自己的潮汐了。两片海,纵有暗流在深处隐约相通,那海面的风与月,终究是各自看各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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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自己的事,那这情感的存续,便也由不得对方来宣告终结了。一个人的来去,一句话的冷暖,可以斩断未来的牵连,却如何能抹煞那已然发生的过去呢?那过去的,是既成的事实,是时间之线上一个沉甸甸的结,任谁也无法将它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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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一个夏夜的晚上,在乡间祖母的老屋里。暑气散去后,我便搬了竹椅,坐到那棵年迈的槐树下纳凉。月光不算很亮,清清淡淡的,像一层薄薄的牛乳,泻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与槐树那浓得化不开的黑影,竟构成了一幅绝妙的泼墨山水。四周是唧唧的虫声,织成一张空灵的网,将这夏夜罩得愈发幽静。我那时心里正惦着一个人,惦着一些已成云烟的往事,只觉得一种淡淡的惆怅,混着这月光与虫鸣,悠悠地在胸腔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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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间,我瞧见了流萤。一点,两点,像是夜的精灵提着的、寻觅着什么的小灯笼。它们从幽暗的墙角,从密密的草丛里,飘飘忽忽地飞出来,那光也是幽幽的,绿莹莹的,一闪一闪,仿佛呼吸。它们那样地轻,那样地弱,仿佛一阵微风就能吹得无影无踪。有一只飞得近了,在我眼前划过一道温柔的弧线,我便不自觉地伸出手去。它竟是那样地坦然,那样地从容,轻轻地停在了我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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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小点光,便在我掌中明明灭灭。它不像灯火那般有热力,只是凉的,像一滴凝固了的星泪。我看着它,心里忽然起了一种奇异的感动。这小小的生命,这短暂的光华,它为自己而亮,也只为自己的旅程而亮。它不在乎是否有人看见,是否有人记下它飞过的轨迹。它亮过了,这光便存在于那个夏夜,存在于我的记忆里,成为永恒的一部分了。至于它何时熄灭,何时陨落,反倒是不相干的、后来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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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轻轻一送,那流萤便又飘飘摇摇地飞起,融入了那一片沉沉的夜色,再也分辨不出了。但我掌中,仿佛还留着那一点幽幽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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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像极了爱了。那个人,那段情,或许早已像流萤一般飞出了你的生命,消失在茫茫人海,再无踪迹可寻。你们或许已多年未见,甚至音信全无。你掌中早已空无一物,你的生活也早已被另外的人、另外的事所填满。然而,那光,确确实实,曾在你的掌心停留过。那片刻的微光,那瞬间的触动,早已被时间所封存,妥帖地安放在你生命的某一页里。它不打扰你现在的生活,它只是静静地,在那里存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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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想来,世间所谓的失去,大约是我们太过着眼于“拥有”的形态了。总以为要朝夕相对,要耳鬓厮磨,要那份契约仍在生效,才算不曾失去。却不知,爱一旦成为过往,便化作了你生命的一种底色。它潜入你的气质,你的谈吐,你看待万物的方式里。你后来爱的每一个人,身上或许都带着最初那点微光的影子;你做的每一件温柔的事,其动力或许都源自那段情感所积蓄的暖意。它不曾消失,它只是流变,如江河入海,化作了云,又降为雨,以另一种形态,继续滋养着你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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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光渐渐地暗下去了,纸上的字迹也渐渐模糊起来。我搁下笔,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那个人,想来此刻正在另一片灯火之下,过着与我了无干涉的生活罢。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曾真切地爱过,那光,便永远地、温柔地,亮在我岁月的长河里了。
句子:爱一个人只和自己有关,爱只要发生过,就永远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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