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清單管理員 (正文完結) - 【第五章】能力所及的事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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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來鬼往的地府辦公室內，鬼差們各自忙於眼前的「工作」。勾魂鬼差一部分出勤中，行刑部門的鬼差則在「懲戒室」兀自走動。

邵淮軒百般聊賴地靠在椅背上，勾起墨鏡微抬手，透過深色鏡片，掃視著他早已待膩的地府辦公室，默默地出神。

「我總有一天會回到這，在那之前，你要等我喔！」

「妳的輪迴結束了。只要進了『系統』，這約定就毫無意義。」邵淮軒淡然道。

「唉——又不是所有事都需要意義。」她失笑著，不知該說他過於謹慎，還是不解風情：「鬼差大人，下次見時……再不帶任何意義地，陪我去更好玩的地方。好嗎？」

回憶朦朧，卻像冬陽的暖光一樣依稀留存。

那逆光的笑容清澈單純，彷彿誰把話語做成押花，放在不會風化的安全角落。

墨鏡，是那時開始帶在身邊的。

就像他當時曾為「她」掩去的殘酷畫面，墨鏡是他的心靈屏障，少點情緒色彩，才能把日子過下去。

嗯——百年了呢。

每當他煩心，這段對話就會浮現腦海。彷彿代表他那渾沌虛渺的「未來」，也有什麼值得期待。

邵淮軒整個下午都窩在地府辦公室。整理完厲鬼失蹤案的進度報告，又找了下耳環的資料。顏子恆這期間也回來過，但沒過多久又回人間。

而他還有些賭氣，不想回去。

然而自從在俞巧蠻公司上班後，他眼裡的地府辦公室——冷白光的燈管、一格一格的隔音檔板座位——簡直跟她公司的內裝別無二致，也沒好到哪去。只是鬼差們沒有閒聊的習慣，因此辦公室靜悄悄的。

他點開整理好的歷史清單，翻一翻，紀錄上，清單出錯的那天，現在果然還是沒有俞巧蠻的名字。指尖輕輕敲著桌面，若有所思的黑眸閃現一絲興味。

他曾申請調閱巧蠻的生死簿，那本破爛的書，讓她活得跟楊甄一樣坎坷，但她又不如楊甄，簡直從輪迴開局就倒霉至今。

真搞不懂，「系統」到底為什麼要針對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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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告，今日清單已出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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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淮軒趴在辦公桌上，下巴靠著桌子，懶懶地點開公告。

正好身旁座位兩個勾魂部門的鬼差起身，互相提醒要前往的地點與死者名字。他們的聲音不大，但因為就在旁邊，邵淮軒就聽見他們討論。

「市區百貨公司，有個吸毒男子手持蝴蝶刀，衝進人潮未散的美食街。未等到警方到場，毒蟲猛然心臟痙攣，因服毒過量而當場身亡。

「待會將出現三名死者，三人輕重傷。」語畢，勾魂鬼差看了看錶。

「等等，情況有變。」另一名鬼差遲疑著，讓夥伴也看正在變動中的內容。「傷亡名單有更動，一人死亡，兩人輕重傷。死者是女性，那我去就好，名字也改了。」

「……44號……！」

就在此時，一聲短促的輕柔嗓音，化作一道短而細緻的電流，從人間的某處不斷往下鑽、沿著地府電梯的纜線鑽入辦公室，將邵淮軒的心口電得一陣酥麻——

邵淮軒慢慢瞠圓眼眸。與那晚清單公布時，他看一眼就出發的情況不同，這次，他聽得很清楚，也很真切：

「新的死者，叫俞巧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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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鐘前。

巧蠻在遊魂的指引下，偷偷潛入門未關好的電機室。

突然，混亂與尖叫取代愉悅的氛圍，突兀地充盈在美食街中央。一個吸了毒的男子，就像男遊魂事先告知她那般，連連揮著刀逼近眾人，精神恍惚之下，毒蟲瞥見兒童區的其中一名孩童，舉步就想往那孩子衝過去。

「啪！」

下一秒，眾人頭頂上一排又一排的燈光陡然熄滅，而那孩子被母親及時抱走。眾人在黑暗中不知所措，一時之間，沒有任何人動彈。

當她從門未關好的機房走出時，猛然撞上一個人。

「啊！抱歉……咦？」

巧蠻連忙致歉，抬頭，發現眼前的鬼差很眼熟。9……還是19號？

舊鬼樓時，那雙靜如止水的深眸，令她印象深刻。

她遲疑著，因為耳環又發燙起來。

這裡有厲鬼？有厲鬼，才會有清單鬼差吧？

9號目光鎖住她，音調冷淡無波：「……妳插手了？」

巧蠻不知為何感到一陣惡寒，被他冰冷的凝視凍得舉步維艱，微微後退一步。他緩緩抬手，驀然定住，眸光凝滯幾秒，幾分顧慮。

「算了，妳走吧。」9號沒再看她，手掌輕輕一揮，美食街的燈光再次亮起。

巧蠻忖著有鬼差在，也許情況已獲得控制，便準備往出口的方向走。

「方向錯了。」9號的嗓音在身後響起。巧蠻回眸時，他手指向另一個方向道：「跟著人群走。」

9號目送巧蠻的背影往人群走去，冷淡一笑。

「反正今晚總有人會死，俞巧蠻在，方便多了。」

此時百貨公司的保全們已紛紛出動，緊急安置稍早被毒蟲劃傷的兩名路人，但混亂間，毒蟲卻已戴上口罩藏入人群中。

靈魂清單上，男遊魂今晚會因家人遇害而殺害毒蟲，成為厲鬼。9號的引導，造成地府「系統」內巧蠻的生死簿被緩緩攤開，沒有墨水的筆迅速記載著、承擔著。

他看了看手裡的資料，暗暗凝聚掌心紅得發亮的邪光，信手便揮向人群、準確而迅猛地擊中毒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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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面熟的鬼差，讓巧蠻心口一鬆。她不疑有他地跟著人群移動，並未認真關注鬼差的行動，也沒注意到身旁的人是否有異樣。

一切發生得太快。

毒蟲原本恍神地順著人潮移動，隨著那抹紅光打入腦海，本來空白的神情，霍然被殷紅戾氣給操控。他再次從口袋摸出利刃、劃破空氣，驚恐的人群猛地退開一個半圓。

毒蟲睜大混濁不已的眼眸，目光準確定睛在一旁的巧蠻身上，握緊刀柄就衝了過來！

此時一道淡灰色的影子，瞬間閃現在巧蠻的眼角餘光中。

那名受到巧蠻幫助的男遊魂，在頃刻間強硬地附在毒蟲身上，相互排斥間，遊魂凝住強力意念，用盡全力掐緊那顆早已因毒品而衰弱不堪的心臟，使毒蟲抓緊胸口，大口大口地痛苦粗喘。

「快走……快走……」

她見遊魂艱困呢喃著，嚇白了臉蛋。毒蟲左手像要挖進心臟般，面目猙獰緊扣心窩，拿刀的右手劇烈狂顫，雙眸裡閃爍著異樣紅光，宛如失魂的傀儡。那幾秒她應能反應過來，但一股怪異的熟悉感，卻使她怔然停頓——

咦？這人身上的氣息，跟她幻境裡感覺到的厲鬼……好像……？

就在巧蠻驚愕時，那氣若游絲的遊魂被毒蟲體內的厲鬼「趕」了出來，而短刀，下一秒就直直刺入她肩窩！

巧蠻的五感空白片刻，隨即報復性地同時炸裂！腦海迸出耳鳴，痛楚頃刻取代了所有感官，自肩窩一路將她撕裂而開，雜亂、鮮明、密密麻麻地佔據所有神經——眼前是一片花白，耳畔，則是路人們驚喊尖叫的聲音。

結局不變……嗎？44號……

冰涼刀身在體內冷卻著她的體溫，痛到極致，她反而苦笑起來。

「哈哈哈哈——去死！去死！都去死！」

毒蟲因心臟麻痺而斷氣前幾秒，竟雙眼血紅、爆出一串高亢詭譎的尖笑！右臂高高舉起，刀尖瞄準她心臟，再次揮下的弧度冰冷而俐落。

那短短一秒，她只感覺力氣盡失，淡淡埋怨著——

X的，44號，結局最好沒變啦！

「鏗——！」

再次揮落的刀身，驀然被一陣勁風硬生生擰斷，滑至她身後數呎遠的霧面磁磚，再無動靜。

熟悉的青煙一左一右，像護法一樣緩緩縈繞她身側，輕盈、靈活、難以捉摸。巧蠻咬牙想坐起，卻被緊按住右肩。

「待著別動。」邵淮軒現形於前方，話音極穩極淡，但來自他的情緒電流清晰地在她心口碰撞。她微怔，打量他結霜似的冷峻側顏。

啊……44號來了呢。

他生氣，是不是因為我受傷影響他？

只見他雙掌緊扣、自掌心中央扯出一張青色巨網。巨網狀似柔軟，卻不容閃避地包覆死者身上的厲鬼氣息、硬是將之逼出體內。

「碰！」、「碰！」、「碰！」

紅光異常兇戾地在網中橫衝直撞，但隨著網強力收縮，那異常邪氣的紅光被狠狠擠壓成一顆氣球般的圓型物，動彈不得。

這厲鬼……為什麼沒在清單上？

邵淮軒蹙緊眉，將那不明的氣息給收入符中，隨即轉向面前的被紅影包覆的男遊魂，沉聲道：

「江富祥，你雖然為了救人，但殘害了生人，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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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富祥努力保護的幼子，原本因現場瀰漫的恐慌而哭泣，忽地停下了眼淚，抬起頭，竟遠遠地，向江富祥的方向奮力揮動小手。

「怎麼了？在跟誰打招呼？」妻子還慌亂，伸手撫摸兒子柔軟的髮，想制止孩子的舉動。

兒子含糊不清地開口道：「爸……把拔……」

妻子猛然頓住，訝然看向小兒子的目光方向，卻只見到重重人牆中，被醫護人員抬起的傷者與失去氣息的毒蟲。

「把拔不在那裡……」女人神傷，但眼眸溫柔如水。「把拔為了照顧我們，已經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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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殺害毒蟲而成為厲鬼的江富祥安份佇立，雙眸泛著猩紅微光，卻不帶任何戾氣，半點都沒有厲鬼的壓迫，眼眶同時湧現抱歉與欣慰的酸澀。

江富祥被他收進符紙前，靜靜眺望在人群中安好的妻兒，順從地低下了頭。

巧蠻小心呼吸著，目睹畫面而止不住眼淚。

身為人，她也許無力改變所有事。那家人即使逃過一劫，可能晚點還是會遭殃。

但就因為她還活著，她無法不去做她能力所及的事。十歲時，她已經忽略一次。所以19年後，她換了個選擇。

巧蠻在救護車上暈過去前，眼前閃過44號說她浪費時間時那充滿嘲諷的臉，不禁一陣苦澀。接著，就直直墜入黑暗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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