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噠,嘶——錄音開始。
背景主要是引擎聲,風也特別大,應該正在飆車。
測試,測試,一,二,三。好,應該在錄了……是我,星野亮。
停頓,長達十多秒的沉默,期間輪胎不停碾過碎石。
説實話,真得慶幸自己平時有這種隨身帶著錄音工具來記錄靈感的習慣,不過這次情況特殊。現在錄下這些,因為我害怕一旦停下來思考,自己也會跟著瘋掉。唉,或許早就瘋了,這本就是些瘋子的自言自語罷了……
剛才背著她走下御堂家的台階時,雪又開始下了,很小很小的雪。她趴在背上,手臂垂在我胸前,我很擔心她是不是還「活著」,確認過好幾次她的呼吸,溫熱,輕淺,確實仍然存在,還好。
被我一路撞過來的越野車居然還能發動,到現在也還在堅持工作,真是不幸中的萬幸。我把她放在副駕駛座,她歪著頭靠在車窗上,眼睛睜著但不知道在看什麽。對了,她手裡還攥著一截帶血的什麼東西,我沒敢看,因爲我不太想知道那是Unit-05——呃,鈴身上的哪個部分,但我也不能讓她放下,那是她現在唯一能抓住的真實了。
長久的沉默,星野亮深呼吸和吸鼻子的聲音。
現在我正憑藉記憶往首都圈方向開,琥珀時光……對,也只能去那裡了。雖然上次過去時確認過一樓都被毀得差不多了,但樓上……樓上的旅社不一定,也許有幸存的可能。那裡有床,有熱水,有許多她熟悉的東西,更重要的是那裡沒有血……沒有今晚的血。
我很害怕,我從未如此害怕過。如果連這個地方都沒了,我真的不知道該——別想,開車,先專心開車。
風聲減弱,車速慢了下來。
咔噠。錄音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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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的光線很吝嗇,只在地平線邊緣抹了一點點灰白。
「琪,」亮輕輕說,「我們到了。」
沒有回應。
車沒能開到琥珀時光門口,最後幾百米是亮攙扶著她走過來的。一樓店面還是廢墟,乍看進去裡面空蕩蕩的,但整棟建築主體狀態還算不錯,樓上的旅社部分奇跡般沒有什麽洗劫和破壞的痕跡,他長長舒了口氣。
亮打破了後巷一樓管理室的窗戶,從那個老太太常坐的桌子抽屜裡摸到一大串鑰匙。踩著滿是彈孔的旋轉樓梯上樓時,她很安靜,像件行李那樣任由亮半扶半拖地帶進了二樓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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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咔。
房門推開了。211號房,琪當時的房間。
窗簾還拉著,室内很暗。床鋪像剛鋪好的,桌上的水杯洗淨倒扣著,她的大包小包行李打包得嚴嚴實實,擺放在房間一角。幾個月前,那位穿上藏青色裙子準備下樓赴宴的少女在關上這扇門的時候,可能就已經做好了再也不回來的準備。
空氣裡有久未通風的灰塵味,可在這層霉塵之下,一股月桂花香混合著星砂果的微甜,依然隱隱約約盤踞在整個空間裡。這個房間在等她,一直在等她回來。
亮感覺眼眶酸酸的,他背過臉,想至少去找塊乾淨的毛巾先給她擦擦臉。
「……髒。」
她突然説話了,亮趕緊回頭,琪站在原地低著頭看自己的手。
「琪?妳說什麼?」
「想洗澡。」
亮眼看著她只往前邁了一兩步便摔倒在地毯上,但她依然手腳並用地向門口爬去,目標顯然是走廊盡頭的浴室。
「等等我,琪,別急,我帶妳去。」亮趕緊過去扶起她。
這一層的浴室在走廊的盡頭。窗戶破了一塊,冷風灌進來,地磚上結著一層薄薄的冰霜。亮擰開花灑伸手試了一下,水溫刺骨,幾乎是接近冰點。他想起來這棟老樓的供暖和熱水系統是連通的,鍋爐肯定早就熄滅了,而且自從戰亂波及此處,有什麽管道受損了也説不定。
「現在還沒有熱水,天太冷了,我們……我們先擦一擦好嗎?我去找毛巾——」
還沒等他說完,琪已經搖搖晃晃地開始用力扯下那身幾乎已經凝結在身上的禮服。亮剛想要阻止她當下就這麽做,但被琪用力一把推開,她自己則縮進了淋浴間最角落的瓷磚旁。
「不要碰我!髒!我好髒!」她抱著頭尖叫著,亮意識到她正處在極度應激狀態,只能馬上尷尬又焦急地退出去。
「好,好,我知道了。妳還是等我一下,就一下!拜托……拜托妳別傷害自己。」
關上門之後不久,他就聽到裡面有水流嘩啦啦的動靜。不能讓她繼續這樣,他馬上朝樓梯跑去,直奔地下室的鍋爐房。
地下室一片漆黑,亮拿出手電筒掃了一圈,到處是積水。運氣不算太壞,老式聯合供暖系統的鍋爐主體沒有被明顯損傷,只是因為幾個月無人維護,加上氣溫驟降,供水管道的壓力閥凍住了,二次循環管有幾處被震落的碎磚砸出了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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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噠,下一段錄音。
金屬碰撞,工具翻動。
我找到了雜物間的工具箱。扳手,管鉗,生料帶,潤滑油……太好了,這些東西都在,煤堆也剩下不少。壓力閥凍得很死,我用打火機烤了十幾二十分鐘,再用旁邊撿來的廢棄角鐵作為槓桿強行硬撬了半天才勉强轉動,嗷,痛痛痛——
重物撞擊聲。
搞笑的是,這種情況下疼痛反而是件好事,具體的痛剛好把腦子裡別的東西强行擠走了一瞬間,比如不久之前在御堂家的那幅景象,那股氣味,那雙努力把東西塞回去的手。世界忽然又失序了,我很難不聯想起很小的時候姐姐出事那天,所有東西都還在原位,壁爐,地毯,茶杯,窗簾,可是血出現了,然後一切就都從此不一樣。
我大概……從來沒有真正痊癒過。只是這些年我以為自己學會了把它們放進公式裡,變成可被計算也可控制的事物。今晚我才知道,根本沒有。如果我能更早一點趕到……
長長的呼吸聲。
專注,專注,專注。接著是管路的裂縫。我用生料帶和防水膠帶纏了好幾層,不知道能不能撐住,但總比沒有好。然後往爐膛裡加點煤炭,淋上油,打火機點燃手帕扔進去。
燒起來,快點燒起來,拜託了……
對了差點忘記鼓風風箱——有了,火焰終於在爐膛裡燃起來,壓力錶的指針在緩慢爬升。
液體流動的聲音,機械運轉,雜亂之後逐漸平穩運行。
……好像成功了?這樣算正常了嗎,看起來鍋爐啟動了,水泵也開始工作,我能聽到管道裡的水流聲。但這只是開始而已……大概還需要幾十分鐘,蒸汽和熱水才能完整循環起來。
匆匆的腳步,喘息。
不行,怎麽就已經搞了這麽久了,我得先趕緊上去看一眼。她一個人,她一個人還在冰水裡……
咔噠。錄音再次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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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三步並兩步爬上地下室台階,拿著手電筒跑過旋梯時腳踩空了一步,整個人撲倒上去,他咬著牙繼續跑上樓,顧不上其他。浴室門還關著,有水聲,琪已經洗了一個多小時冷水澡。現在流出來的水大概率還是冷的,最多剛剛開始變溫。
「琪……妳還好嗎?」
他輕輕敲門告訴琪過一會就有熱水了,但裡面沒人應聲。他只能守在外面,靠在門邊,大腦裡還在回憶著那些管道的結構,鍋爐到外管循環大概還要多久,壓力有沒有穩住,那幾道裂縫的修補夠不夠撐得住。亮放慢了呼吸,理性的部分在思索,另一部分只是在聽浴室裡那點動靜,確認她還有意識。
等到門縫里的水汽開始微微轉暖,他才想起衣服的事。他轉身往自己的房間去,推開門,憑著窗外的晨光摸到了椅背上搭著的毛衣,再拉開抽屜找出一條疊放的褲子,乾淨的,這就夠了,他沒有多看一眼房間其他地方。
他把衣服折好放在浴室門外,又輕輕敲了幾下門,「衣服在門口,琪,我放在左邊了。」
亮側耳聽了聼,還是只有流水聲,沒有別的。他在走廊裡沿著對面的牆根坐下,腿曲起來,背靠磚壁,感覺到磚縫的冷透過後背滲進來。管道突然發出一聲低響,整棟老樓像是顫了一下,然後歸於沉靜。緊接著,浴室門後的水聲調高了一截,然後是一小聲喘息,從門縫裡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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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水可能快來了,但溫暖沒有,她把自己又關在裡面很久很久。亮本來只是想再等一小陣就再去試著敲門叫她出來,他數著遠處微微響起的炮火,四聲,五聲,沒想到中途竟迷迷糊糊睡過去了。夢裡沒有什麽完整的段落,他只看見滿是血色,掙扎著醒不過來。
「……洗不掉,還是很髒。」
不知道過去多久,亮是被這聲音和開門聲驚醒的。浴室門終於打開了一條縫,琪穿著那身寬大的衣服站在門後。衣服在她身上空蕩蕩的,下擺幾乎遮到膝蓋,袖子胡亂捲了幾層,褲腳拖在地上。她的頭髮還在淌水,一縷一縷貼著,水珠順著下巴滴落,臉被熱氣和冷氣一起裹得蒼白。
迷迷糊糊之間亮和她對視了一陣,他猛打了個哆嗦才回想起自己身在何處。亮立刻支起身子站起來想過去攙住她,伸手前停了一瞬,她赤著腳,徑直朝房間挪去。琪坐到床上,拉過被角將自己緊緊裹起,雙手抱住膝蓋,縮成小小一團。
亮默默跟了過去。房間的鑄鐵散熱片在窗下的位置,他把手貼上去確認了一下,現在還是涼的,看來這部分循環也還需要時間。他在門邊靠牆坐下,觀察了一陣她的呼吸,才讓自己的肩膀稍微放鬆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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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噠,嘶——
下一段錄音,窗外有鳥叫,偶爾幾聲。
她一直是那個樣子。坐著不動,也沒有在閉眼休息。她在發呆,偶爾眼睛會突然睜大,像是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我試過和她說話,但直到目前爲止她都不回應。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聲音哽咽。
我在想那件裙子,應該還在浴室,不能讓她再看到。先去解決那個好了。
咔噠,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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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地板上的「白裙」泡在積水中,已經碎的看不出是什麽,亮不想去想象琪到底是用什麽方式將它從身上扯下來的。他盡量擰去水分,用報紙裹好帶去地下室,直接塞進了爐膛。
火焰吞沒紅與白的時候,他背對著鍋爐,用手指掐著太陽穴深呼吸。他在地下室站了很長時間,什麼都沒有做,只是等著那些畫面慢慢退後一些。
咔噠,嘶——
背景是火焰的燃燒聲,有一搭沒一搭。
這趟來,好像也只能做這麼點事了。修鍋爐,燒東西,確認她還在呼吸。到了真正有人需要的時候,我能做的,也就這些了。
爐子裡的火很好看。
咔噠,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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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間,她還是那個樣子。亮從儲藏室翻出了兩條備用毛毯,把更厚的一條抖開搭到她身上那床被子外面。她沒有反應,不過眼睛動了動。
他又一次在牆根坐下,對著她的方向。窗外的陽光從升起到落下,在房間裡投下光影變換。她以前最喜歡追逐這些光,現在,她看都沒看一眼。等他意識到自己睡著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黑了。
咔噠,嘶——
不確定我剛才又睡了多久,醒來天已經全黑。她還是老樣子。我去儲藏間找了找,留下來的庫存其實還算蠻多的,我拿了兩罐黃魚罐頭,幾包奶酥餅乾,大半瓶底部已經結晶的蜂蜜,還有廚房角落備著的煤氣露營爐。
水的話,廚房的自來水能用。我試著煮了點熱水,把杯沿輕輕抵在她嘴邊。她沒有動,但水順著流進去,她反射性地吞嚥了一下。
我又把罐頭加了點水架上爐子慢煮,整個走廊多少有了點人間的氣息。但我不確定她現在能不能處理固體食物,就沒有嘗試,餅乾放在床頭,她也沒有動。
我自己吃了那罐黃魚。
咔噠,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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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浴室洗漱一番,回到房間重新在牆根坐下。他又一次睡著了。這次沒有夢,只是一片空白,不算好睡,但也好過滿是紅色。
「……亮君。」
他以為自己幻聽了,一下子醒過來。
「亮君。」
她還是那個姿勢,但頭偏了一點點,灰藍色的眼睛移到了他的臉上。
「嗯,琪,我在。」他清了清嗓子,站起來走過去,在床邊蹲下。
「這裡是哪裡?」
「妳住過的房間,妳記得嗎?」
「琥珀時光……」
「對,琥珀時光。」
她盯著他,看了有一會,才又開口:「那,你是真的嗎?」
這個問題讓亮愣了一下:「當然,當然是真的。」
「我現在分不清楚……」她說,「我覺得我可能還在做夢。夢裡面有時候也有你,跟現在差不多。」
「我想起來了好多事……她的那些,我的那些,還有更早之前的,全部攪在一起。我不知道哪些是我的,我不知道哪些是真的,我怎麼知道你……你,還有這個地方,是不是什麽人放進來的假東西……」
「等我一下,」亮打斷了她,沒有讓她把那些話說完,「我去拿一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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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房間四處轉了一圈,在琪行李包的最外層,找到了他認識的那本深藍色封面的素描本。他把它帶過去,在床邊的地板上坐下。
「琪,你看,」亮說,「我找到了妳的素描本。」
琪的眼神依然呆呆的,但她的手輕微抽動了一下。
「那天在琥珀時光,我記得妳說過,畫畫是妳確認世界的方式,」亮翻開本子,「我想看看妳的世界。」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讓他停下。
頭幾頁是素描練習,有林中的樹影,街角的老人,遠處的山巒。再往後翻,亮看到了城市剪影,蒸汽管路,大鐘樓在暮色裡,沙漠的驛站,雪山,然後是一幅速寫:琥珀時光的大門,陽光灑在招牌上,銅鈴被吹動的角度都畫得細緻入微。
「這是妳第一次來店裡的那天畫的。」
亮一頁頁地翻過去。咖啡機的蒸汽斑駁,吊燈倒映在咖啡液面,還有他自己站在吧台前的模樣,微笑著擦著杯子。接下來又翻到了受傷的小貓,街角的修鞋匠,雨天的玻璃窗,翻到了那幅被彩鉛補過色的畫,被她塗成淡藍色的衣服,他的背影籠在一層爐火一樣的光暈裡。
他在這頁前停住了,很久沒有說話。
「這些都是妳畫的,」過了一會,亮輕聲說,「妳說畫下來的東西是真實的,是屬於妳的記憶。現在我懂了,這些都是妳存在過,與這個世界真實交互過的證據。」
「這裡每一頁,都是妳自己的眼睛看到的,妳自己的手畫下來的。琪,妳自己摸摸看,那是鉛筆的凹痕,那是妳用的力道留在紙上的。沒有任何人能替妳製造這些。」
「是真的……」她撫摸著畫上的小貓,「它的毛……很軟……我有感覺的……」
「對,都是真的。」亮立刻接住她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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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見她輕輕地呼出了一口氣。亮發現她終於有了情緒的宣洩,想再找些什麼來鞏固這個錨點,於是再次起身,看看還有沒有其他的畫冊。
在行李袋的下層有個啞黑色的小冊子,他剛才在取深藍色那本的時候就看見了。這本畫冊被幾根橡皮筋牢牢捆住前面一疊頁面,顯然是刻意的,它的主人每次用完就立刻封住,使得下一次無論怎麼拿起來,打開都只會落在空白紙張那邊。
亮還沒來得及多看它一眼,床上的琪就撲了過來。
「不要——!」她尖叫著。
亮來不及反應被她撞得往後一仰,手裡的黑色畫冊差點脫手,他下意識護住本子,另一隻手想去扶她,但在碰到她肩膀之前停住了。
「別看那個……求你,別看……那本很醜的……黑色的,」琪整個人完全亂了,眼睛睜得很大,她邊說邊伸手去搶,手在半空中發抖,抓不穩任何東西,「那裡面……那裡面都是……都是……」
「冷靜,琪,我不會在妳不允許的情況下翻開它。」亮有些被眼前的場面嚇到了,「但……這是?我不希望妳再向我隱瞞什麽了。」
「是……是我該記住的東西。」
「什麼意思?」
沉默了幾秒鐘。琪忽然開始用力搖頭,像想把腦子裡的畫面甩出去。
「不是,不是,不只是那樣……」她喘不過氣似地抓住自己的衣領,「我本來就不該回來,我不該來找你,我不該讓你再見到我,不該……不該再進這裡……」
亮剛想開口,琪又突然退開,跌跌撞撞爬到地上,一把扯過牆邊一個背包,拉鍊拉得很急,幾乎是被撕開。
「你不是想知道嗎?」她抬頭看著亮,眼淚已經下來了,卻又像在笑,「我都給你看,全部都給你看,我也跟自己承諾過不能再騙你了。」
「妳先——」
她把整個背包倒扣過來。嘩啦一聲,東西散了一地。
手槍,子彈,匕首,一捲細線,幾枚鐵鉤,折疊式望遠鏡,兩顆用紙包著的東西,偽造的身份文件,不只一套,還有幾卷繃帶,一些畫筆,削鉛筆的小刀,以及一包已經壓碎了的糖果。這些東西七零八落地躺在一起,兩種完全不同的人生被混進了同一個袋子裡。
子彈和巧克力一起滾出來,撞在床腳邊,停住了。她跪在一地狼藉裡,像把自己整個掏空了攤給他看。
「你看,那些日子,我每天都帶著這些待在你旁邊,」她說,「在琥珀時光裡,在你轉身磨豆子的時候,在你低頭記賬的時候,在你給我端咖啡,把餅乾放到我面前的時候……從頭到尾它們都在,離你那麼近。」
「這個,這個,還有這些……我都會用,開槍,切割,潛入,逃跑,我全都會。我以為自己是在旅行,在畫畫,在學著像普通人一樣生活,可其實不是的,我一直都帶著這些東西,一直都知道怎麼用它們傷人。」
「這雙手……它們很擅長這些,」她舉起雙手,翻來覆去地看,「比畫畫擅長。」
亮一時間一句話都接不上來。
「我一直在騙你,」琪把手槍踢到亮的脚邊,「一開始就在騙。你看著我的時候,我其實一直都知道只要有命令,只要有哪裡出一點錯,我就可能傷到你。」
「我殺過人,亮君,很多次,不只是瑾的父母,不只是鈴奈和鈴姐姐,作為『新秩序』的刺客,我親手結束過很多人的生命……要是我再靠近你一點,哪一天又發生那種事呢?要是我下一秒又變成那個樣子呢?亮君,我怕我會傷害你。」
「嗚嗚嗚……」
她忽然捂住臉。
「我為什麼是這樣一個不可饒恕的東西。」
這句話落下的時候,世界全都寂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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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
亮沒有立刻說話。他看著滿地散落的東西,看了很久,隨後嘆了口氣,慢慢把手裡的黑色畫冊放到兩人中間的地板上。
「但妳把糖裝進去了,」他說,「跟子彈放在一起。」
「我沒有辦法同時相信妳是一件純粹的武器,和相信妳是畫出那些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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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選擇相信那些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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