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屆 AIKEN 文學大賞 ──「核爆危機」 - 我想回家（已完結，有效字數３３４３６，已更新至後記）

　　『轟隆隆隆──』

　　沉重的履帶將凍得堪比冰塊的地面壓出軌跡，引擎巨大的聲音卻掩蓋不住後面士兵們疲憊的喘息。

　　肩上步槍在晃蕩中發出聲響，在冰冷刺骨的寒風中彷彿是夏日窗台上的風鈴，細碎的金屬聲隨著風嘯聲遠去。

　　「嘶──呼──」

　　長長的隊伍走在冰冷的大地上行軍，數十人都努力地將自己縮進那厚實的軍大衣之中，咬牙忍耐那不時會竄進衣服縫隙裡的冰寒勁風。

　　一名男子雙眼疲憊又無神，他拉下了軍大衣立起的衣領，取出菸盒用嘴叼起一支菸，遮著打火機火苗給自己點燃了菸。

　　濃濃的白煙在這乾燥又冰冷的空氣中難以飄散，劣等菸草的味道嗆得隔壁士兵瞇起雙眼、用力地咳著。

　　「呼哈哈哈──」始作俑者見狀一絲悔意也沒有，反而嘲笑著問道：「菜鳥，入伍多久了？」

　　「咳、咳──」士兵揮手驅散著煙，沒好氣地說道：「快要滿一年了。」

　　「啊──那你還真是倒楣啊──」男子吊而啷噹地咬著菸，戲謔地說道：「希望你之後不會後悔自己為什麼要來當這該死的兵。」

　　士兵皺起眉頭，手從厚實的軍大衣中伸出來，將遮住半張臉的領子拉下，不解地問道：「為什麼你會這麼說？別人我不知道，但我認為當兵是一件可以自豪的事情。」

　　「自豪？」男子翻了個白眼，不屑地笑了一聲說道：「你晚點還能這麼說，算我佩服你。」

　　「這是什麼意思？」士兵對男子問道：「不過就是一個演習而已，晚上就能回去喝熱騰騰的肉湯，不是嗎？」

　　「呼哈哈哈──」男子發出沙啞的笑聲，撇了對方階級的臂章一眼，伸手拍了拍說道：「你很快就會知道了，列兵菜鳥。」

　　士兵看著身旁男子那隻菸沒抽幾口就扔到了雪地裡，看上去神色有些焦躁，不停深呼吸像是在做著什麼心理準備。

　　「這位……」士兵瞄了眼男子的中士軍銜，伸出手說道：「長官，我叫安東。」

　　男子有些訝異地看了看安東，又瞥了眼對方朝自己伸出的手掌，淡淡地說道：「少跟我裝熟。」

　　安東碰了個釘子，放下了手說道：「反正後面的時間還很長，認識一下也無所謂吧？」

　　「時間很長？」男子不知為何冷笑了一聲，意有所指地說道：「你還是趁現在多跟你的神明禱告吧，不管是上帝、大象還是光頭之類的鬼東西。」

　　「別管他。」

　　安東前方的士兵回頭笑著說道：「他一直就是這個死樣子，從被通知這次演習後就一直是這副模樣。」

　　「等之後大家熟了應該會好一點吧？」安東友善地笑了笑，伸出手說道：「安東。」

　　「尤里。」對方轉過身倒退著走，握住了安東手，接著從口袋中拿出一個扁扁的酒瓶問道：「要不要來點伏特加？」

　　「喔！你怎麼會有這東西？」安東驚喜地小聲問道：「不是不能帶進軍營嗎？」

　　「說是這麼說，但沒帶的才是傻瓜。」

　　尤里單手拔開瓶蓋，仰頭喝了一口，發出舒暢的嘆息聲，遞到安東面前示意對方來一點。

　　「那我就不客氣嘍？」

　　安東接過酒瓶後看了一旁的中士一眼，見對方沒有反應後開心地灌了一口伏特加。

　　辛辣的液體順著喉道流入體內，給口腔與喉嚨帶來強烈的火熱感，腹中升騰起暖洋洋的感覺，讓許多天沒有碰到伏特加的安東滿足地揚起笑容。

　　「果然沒有伏特加不行啊。」安東忍不住又抿了一小口，有些依依不捨地將酒瓶遞還給尤里，感嘆道：「人生沒有了伏特加，比死了還難受呢。」

　　「是啊，你說得對。」

　　依舊倒退著走的尤里看著安東豪爽地笑出聲，然後伸出手準備接過自己的酒瓶──

　　尤里的腦袋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像是被人用力推倒般，歪著腦袋側身摔在了地面上，同時一股溫熱的液體噴濺在周圍幾人身上。

　　安東感到自己不湊巧地被濺了滿臉，濕熱的感覺讓在寒風中快沒了知覺的臉頰感到溫暖舒適。

　　看著摔在地上的尤里，還沒反應過來的安東還笑著喊了一聲：「尤里？你是喝太醉嗎？」

　　然後一聲不詳的聲音才從遠方追來，向所有人宣告剛才發生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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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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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響亮的槍聲在這寬闊的平原上迴盪，然而眾人聽見了槍聲後，卻是愣在原地還沒有反應。

　　就這麼片刻的恍神，安東看見前方又有同袍倒下，那倒下的姿勢與正躺在地上的尤里一模一樣。

　　戰車上露出半身的車長此時才回過神來，臉色驟變的咆嘯道：「敵襲──敵襲──找掩──」

　　車長的話沒有說完，也再也沒有機會說完，因為這已經成為了他這輩子最後的一句話。

　　安東看見車長那猙獰咆嘯的臉龐，在喊了兩聲後後腦杓炸開，噴出紅白混雜的東西後軟軟地滑進了戰車內部。

　　身後傳來了哀號與痛呼聲，安東愣愣地回頭，只見有士兵滿臉痛苦地摀著腹部，但那刺眼的鮮血不停地從他指縫間液出，喊著救命的嘴裡也湧出了大量地鮮血。

　　看著多名隊友在眨眼間倒下，槍聲此時才姍姍來遲，像是宣告死亡的喪鐘，同時提醒著剩餘的士兵，下一個倒地的可能是他們任何人。

　　『颼──』

　　安東耳邊聽見了微弱的聲音，似乎是有什麼東西迅速地掠過耳邊，當他還在茫然時，一個人在他身後憤怒地咆哮。

　　「還他媽站著等死嗎？」

　　一股巨力來自安東軍大衣的領子，這力量扯著他向後退了好幾步，接著被重重地摔在地上。

　　仰面看著灰暗天空的安東，視野中出現了一張憤怒的臉孔，赫然就是那名態度惡劣的中士。

　　「振作點？回神啊！清醒點！」

　　『啪！』

　　中士毫不留情地給安東一個巴掌，激動地蹲在地面對安東吼道：「不想死就給我像個廢物一樣趴著！卵蛋還在就給我拿起你的槍，射死對面那些該死的混蛋！」

　　中士說完就丟下了安東，向前跑了兩步後撲在了地面上，架起自己的步槍開始進行回擊。

　　「呼……呼……」

　　經過了一開始的混亂後，幾乎所有人都找到了掩護，舉起了步槍進行反擊，而在這槍聲此起彼落的戰場中，安東卻覺得自己的喘氣聲異常的清晰。

　　他木訥地翻過身趴在地面上，架起了槍卻不知該瞄準何處，只是像個木偶般將槍口指向前方中士開槍射擊的方位。

　　「啊……」

　　這時安東看見了，看見了側躺在地面上的尤里。

　　尤里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那已經沒有聚焦的雙眼正好直直地看著安東，他看著尤里腦袋下那一片暗紅色的血液，讓安東下意識地摸了摸臉上的溼熱感。

　　於是就看見摸了臉頰的手變得一片鮮紅，甚至還有著不知名的乳白色、帶著血絲的碎塊，這讓安東猛地偏過頭。

　　「咕、嗚嘔──咳咳、咕嘔──」

　　才剛喝下的伏特加混雜著胃酸與殘留的食物吐出，眼淚滑過臉頰後落下，在地面綻放一個個淡紅色的小花。

　　「火箭彈！迴避、迴避！」

　　驚恐的吼聲讓安東抬起頭，只見遠方一個帶著焰尾的黑點高速地飛向隊伍最前頭的坦克，坦克頂部那沉重的頂蓋被推開，士兵爭先恐後地從中爬出。

　　剛爬出來的士兵驚恐地直接跳下坦克，安東看著他身形不穩，重重地摔在地面上。後面的士兵爬出坦克，還轉身將下一名士兵用力拉出，但就在對方上半身剛爬出來時，那枚火箭彈就已經擊中了他們身下的坦克。

　　『轟──』

　　巨大的爆炸讓他們腳下的坦克在瞬間化作了一團火球，站在坦克頂部拉著同袍的士兵遠遠的飛出，安東視線追逐著對方，眼睜睜看著對方摔在地面上後沒有了動靜。

　　「啊──啊、啊──」

　　淒厲的慘叫聲讓安東尼再次望向坦克，只見正在燃燒的坦克頂部，是那名爬出半身的士兵，他渾身包裹著火焰像在跳舞般瘋狂扭動著身體與雙手，發出能讓任何人都感到畏懼的哀號。

　　安東愣愣地看向那第一個逃出坦克的士兵，卻發現對方頭部的位置被一個燃燒的巨大鐵塊壓住，那微微抽搐的身體似乎在告訴著其他人，這條生命在幾秒鐘前還十分的鮮活。

　　『轟──』

　　巨大的轟鳴聲讓安東抖了一下，回過神的他張望後發現是另一台、也是最後一台的坦克對著遠方發出砲擊。

　　『颼──』

　　安東前方的地面產生了一個小小的炸裂，一些冰冷的泥土與細碎的石塊飛濺在他臉上，他看著炸裂處赫然發現了一個彈孔。

　　安東明白，自己現在還能呼吸，僅僅只是因為那飄渺無形的好運。

　　而這好運在任何時候消失都不會讓人感到意外。

　　恐懼在這一刻襲上了安東心頭，他驚恐地開始在地面爬行，手腳並用地爬到了十多公尺外地坦克旁，才顫抖著從地面爬起身。

　　對方的子彈都被攔在了另一側，發出清脆的『叮叮』聲，安東聽著這聲音一點都沒感到悅耳，反而讓他喘氣的速度越來越快。

　　「呼……呼……」

　　安東痛苦地腳一軟、跪在了地上，他明明張大著嘴用力吸著空氣，但周身的空氣都彷彿消失了一般，逐漸感到窒息。

　　「廢物！」

　　一個人揪住了安東的衣領，用力就給了安東一個響亮的巴掌，接著又用力一拳揍在他柔軟的腹部。

　　「噗嘔──咳、咳咳！嘔──」

　　安東彎著腰往地面吐出了噁心難聞的酸水，不住嘔吐讓他完全無法呼吸，痛苦地眼淚都流了出來，但過了幾秒安東就發現，自己能暢快地將冰冷的空氣吸進胸腔中。

　　「像你這種在戰場上還能恐慌症發作的廢物，還好意思說當兵是一種榮耀？別笑死人了。」

　　用力眨眼將眼淚擠出，安東抬頭看向對方，只見那不久前救下自己的中士正滿臉不屑。

　　「謝……謝謝，謝謝長官。」

　　「少廢話。」

　　中士彎下腰拉開安東的軍大衣，在他的腰間上摸索著，不一會就抽出安東腰間彈帶裡的兩個步槍彈夾。

　　「長官！那是……那是我的彈夾！」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聽見安東的疑問，中士只是自顧自地替換手中步槍的彈夾，將空彈夾扔到安東面前譏諷地說道：「但你這種差點把自己憋死的廢物，要這麼多彈夾做什麼？你從剛剛到現在開過任何一槍了嗎？」

　　中士扯過安東手中的步槍看了一眼，不屑地冷笑道：「你看？你連保險都沒有開，你是不是連怎麼開保險都沒學過啊？」

　　安東這才驚覺地看著自己手中步槍，神色羞愧地打開了步槍的保險。

　　「像你這樣的廢物，拿著這麼多用不到的彈藥，是要留著當餅乾吃還是當下地獄後的買路錢？」

　　中士那不屑的眼神冰冷的讓安東說不出一句話，只聽對方冷冷地說道：「這裡地方很大，自己找個喜歡的地方去死吧，別再汙辱你身上的那身軍服了。」

　　說完就舉著步槍衝出坦克後方，中士對著遠處的敵人不停扣著板機，槍口發出火舌與那喪鐘般的槍響。

　　「我……」

　　安東腦海裡滿是那中士不屑的眼神與譏諷的言語，怒火在心中冉冉升起，他扶著膝蓋站起身，對著那前方中士的背影憤怒地大吼。

　　「嘿！」

　　中士沒有回頭，只是將剛剛從安東這搶走的一個彈夾打空後，躲到了那已經成了廢鐵的坦克後面，取出另一個安東的彈夾開始換彈。

　　安東確信中士肯定有聽見，遭到無視的他更加的憤怒，他對著中士喊道：「我不是廢物！我不是廢──」

　　『轟──』

　　巨大的轟鳴聲打斷了安東，同時一股來自身側的衝擊讓安東整個人摔在了地上，掙扎著坐起的他茫然地看向坦克，陷入渾沌的大腦思考著是不是坦克又被火箭彈擊中了。

　　然而坦克還是完好的，隨著車身一陣搖晃，安東才明白過來剛才自己士站得離坦克太近，被發射的後座力波及到了。

　　安東看向中士，只見對方冷冷地看了自己一眼，像是在告訴安東，對方對他有多麼的不屑。

　　「──」

　　安東憤怒的咆哮，卻發現自己發出不聲音。

　　「──」

　　地面再震動、空氣依舊那麼的冰冷，但世界卻陷入了寂靜，只剩下那刺耳又惱人的高頻音。

　　安東茫然地環顧四周，他看見隊友在不可靠的掩體後苦苦支撐，也有人摀著身上的傷口張嘴發出無聲的哀號，還有對著安東比手畫腳、嘴巴一開一闔顯得有些滑稽的人。

　　「──」

　　安東認出對方是這次的帶隊軍官，一名少尉。

　　他看著對方的動作與口型，想大聲問對方在說什麼，然而明明感覺自己有說話，卻聽不見任何聲音。

　　安東皺著眉頭摀著耳朵，用力搓揉著想讓那像在腦袋裡響起的高頻音停下，但一點作用也沒有。

　　腦袋一點都無法思考，混亂又茫然的安東在原地轉著身，忽然發現還在舉著步槍還擊的中士。

　　卻切來說，是中士側邊不遠處的三名人影吸引了安東的注意。

　　他們穿著與自己不同的迷彩服，手中舉著與自己不同的步槍，在所有人都沒注意到的情況下靠近了部隊。

　　靠近了那名冷漠又苛刻的中士。

　　似乎是由於角度的關係，那名中士處在他們無法射擊的角度，但正快速靠近的敵方士兵很快就能一槍將沒有注意到的中士給槍殺。

　　「──」

　　安東急忙地大吼，卻怎麼樣也聽不見自己的聲音，甚至不曉得自己究竟有沒有喊出聲。

　　看著敵方士兵已經舉起了步槍，安東下意識地搶先他們抬起了步槍，對著那三人扣動了版機。

　　『砰──』

　　明明是自己扣動的板機，但槍聲卻像從好遠的地方傳來，槍口射出的子彈精準地擊中了其中一名敵方士兵的胸膛，重重摔在了地面上。

　　中士似乎被這一槍給嚇到，轉過槍口指著開槍的安東，但看見安東槍口的方向後隨即會過意，轉身對著剩下兩名敵兵進行射擊。

　　對方也開火反擊，然而安東卻像是忘記了躲避一樣，只是呆呆地站在那扣動板機。

　　一名敵兵被中士擊殺倒地，剩下的最後一名敵人一邊退後一邊開槍，安東清楚地感受到許多子彈掠過自己身旁，這讓有些陷入瘋狂的安東扣動板機的速度越來越快，死死瞪著對方的身影射出一發發子彈，槍聲在安東耳裡也漸漸變得清晰。

　　一發子彈射穿了敵兵的大腿，對方哀號了一聲摔在地上，剛想爬起身就被中士一槍打中了腦袋，趴在了地面失去了動靜。

　　中士喘了一大口氣，接著走到那摀著胸膛哀號的敵兵面前，抽出腰間的手槍指向對方。

　　「不、不要殺──」

　　『砰！』

　　子彈結束了對方的痛苦，中士將自己已經沒有彈藥的步槍背在身後，彎下腰取走了對方的步槍與彈夾，接著才轉頭看著還站在原地的安東。

　　這時其它的槍聲也已經停歇，來襲的敵方似乎是撤退了，帶隊的長官正在收攏所有還活著的士兵。

　　中士嘆了口氣，走向安東，這才發現安東像是入了魔一般，依舊舉著步槍對著敵兵那幾個方向不停扣動著板機。

　　然而步槍中早已沒了子彈，只聽步槍不停發出『腔、腔』的聲音。

　　「醒醒。」

　　中士不耐地拍了對方頭盔，看著沒有反應的安東不悅的『嘖』了一聲。

　　『啪！』

　　中士伸手壓下了安東手中的步槍，接著狠狠給他甩了一巴掌，冷聲說道：「給我清醒一點，菜鳥。」

　　「啊……哦？長官……」

　　看著安東那魂不守舍的模樣，中士扯著他的衣領走向了正在集合的隊伍，而安東就像一具失了魂的木偶，呆呆地跟著中士走回了部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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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夜色漸漸降臨，安東愣愣地坐在火堆旁，捧著空蕩蕩的鋼杯盯著火堆那搖曳的焰火發呆。

　　「你們部隊的傷亡如何？」

　　「八十個人……現在剩下六十三個，還有七個重傷不能動了。」

　　「是嗎……你們也不容易呢。」

　　「你們也遭到襲擊了嗎？」

　　「不只我們，現在來的十支部隊，全部在來的路上都被埋伏了。」

　　「十支？不是一共有十二支嗎？」

　　「有一支只剩下三個活口，另一支到現在都還沒出現，恐怕……」

　　兩名少尉站在不遠處抽著菸閒聊，安東一點也不想知道的事情一點一滴地傳進他耳裡，但此刻他心中卻提不起一絲驚訝、也產生不了一絲反應。

　　在安東的視線角落，是幾塊疊在一起的粗製雪橇，上面沾滿了凝固的黑褐色血跡。

　　安東握了握手掌，低頭一看，紅腫的手掌上還有著因摩擦產生的水泡。

　　他盯著那自己拖了一下午的粗製雪橇，上面原本躺著一名腹部中彈的同袍，安東一路上不停地跟身後的他喊加油、再撐一下，只要到了營地就會有軍醫可以救你。

　　對方初時還很有精神地與周圍的同袍開著玩笑、調侃安東這個拉雪橇的技術不好，晃得他快要把胃給吐出來，讓周遭的士兵紛紛笑出聲。

　　直到他對安東說──

　　『我睡一下，到了記得拿伏特加叫醒我。』

　　於是安東再也沒有聽見他在說出任何一句話。

　　到了營地後，軍醫一個個檢查著患者，最後從雪橇上十七名士兵中，只帶走了其中七位進行救治。

　　安東將已經僵硬的右手拳頭吃力地扒開，放掉那連接著雪橇的繩子，喘著粗氣看著雪橇上那要自己拿伏特加叫醒他的同袍。

　　這才意識到，他們已在這異國他鄉的冰冷土地上，成為了一具沒有任何意義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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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堆旁的安東舉起鋼杯想喝水，卻發現杯中早已空無一物，喪氣地將鋼杯扔在了地上。

　　『康、康。』

　　「怎麼？拿一個鋼杯出氣嗎？菜鳥。」

　　一個顯得有些熟悉的聲音在安東身邊響起，他抬頭看去，發現是那個粗暴又苛刻的中士。

　　「拿著，這是你的份。」

　　中士將一個鋼碗塞到安東手裡，裡面是有些涼掉的肉湯，上面漂浮著丁點油脂凝固後的白點。

　　他將自己的鋼碗放在地上，走到一旁拿了兩個安東拉了一下午的雪橇，疊著當坐椅子愜意地坐下。

　　「呼……總算能休息了。」

　　中士豪不介意雪橇上那凝固的黑褐色血跡，坐下就捧起自己的鋼碗，同時從口袋裡拿出了兩個乾硬的麵包，將一個放在安東腿上說道：「沒什麼可以挑的，只剩下這種最難吃、最難咬的麵包。」

　　「謝謝……長官……」

　　「嗯。」

　　中士將麵包撕碎扔進了肉湯中，從口袋摸出兩支湯匙，扔了一支到安東碗裡後便大口吃喝了起來。

　　安東咬住了那像是塑膠般的麵包，用力撕扯下一塊，味如嚼蠟的配著那溫涼死鹹的肉湯，艱難地吞了下去。

　　看著麵包與肉湯，安東忽然感到有些反胃，將麵包扔到湯裡後放到了地面上。

　　「怎麼？你不吃嗎？」

　　「……」安東看了身旁的中士一眼，發現對方已經將食物消滅乾淨，木訥地點頭說道：「沒有胃口。」

　　「是嗎？那太好了。」

　　中士彎腰拿起安東擺在地面的鋼碗，問也不問地再次大口吃著那些安東難以下嚥的食物。

　　安東也沒反應，從口袋拿出皮夾打開，裡面夾著一張照片，是一名笑得很開心的年輕女性、懵懂無知的嬰孩與滿臉幸福的安東。

　　看著手中的照片，一股酸澀湧上心頭，眼眶不禁泛紅、視線在漸漸充盈的淚水中模糊。

　　「這是你老婆跟小孩？」

　　「嗯？嗯。」安東用力吸了下鼻子，強壓下快流下眼淚的衝動，努力露出微笑地說道：「這是我妻子，費麗達。」

　　「嗯。」中士將疊著的鋼碗放在地上，將湯匙在軍大衣上抹了乾淨後收回了口袋，看著安東手中的照片問道：「男孩？女孩？」

　　「是個美麗的女孩。」安東臉上露出溫暖的笑容，神色帶著無盡的思念說道：「她叫做卓婭。」

　　『鏘。』

　　打火機燃起火苗，中士點了根菸，深深吸了一口後點頭說道：「是個大美女的名字。」

　　「是啊。」安東驕傲地笑著說道：「我跟費麗達也這麼認為。」

　　沒有再說話，中士只是伸出手抽出安東口袋中露出來的小酒瓶，拔開瓶蓋聞了聞。

　　「長官！那──」安東慢了一拍才反應過來，他連忙想從中士手中拿回那酒瓶，急忙說道：「那是我的酒瓶！」

　　「我知道啊，就是知道裡面裝著是酒我才拿的。」

　　「還給我！」

　　「還給你？」中士挑釁地看了安東一眼，笑著問道：「這酒瓶也不是你的吧？」

　　「那是尤里的遺物。」安東迎著中士的雙眼，堅定地說道：「請還給我，等回國後，我要將他轉交給尤里的家人。」

　　「很好！做得很好，我佩服也支持你。」中士大聲稱讚，讓安東有些不知所措，但緊接著就聽見中士說道：「那等我喝完就還給你，東西還給人家就好了，裡面的酒就不用了吧？」

　　「長官！」安東眼見中士沒有要交還的意思，憤怒地抓住中士的領子站起身，咬牙切齒地說道：「把我朋友的遺物還給我！」

　　被安東抓著領子導致不得不站起身的中士，戲謔地將酒瓶湊到嘴邊喝了一大口，笑著說道：「不錯啊？之前遇襲沒看你這麼勇敢啊？還是你是個只敢對自己人發狠的廢物？」

　　「你──」

　　安東舉起拳頭，但劇烈的衝擊在他腹部搶先爆發，只見中士一腳將安東踹倒在地，使他摀著腹部痛苦地吐著酸水。

　　「菜鳥，我覺得你還是想想自己、想想明天吧。」中士仰頭喝光了酒瓶里的最後一滴，滿足地扔在安東身上，不屑地說道：「你明天都還不知道能不能活下來呢，還想著回國要給戰友送遺物？別讓我必須送你的遺物就不錯了。」

　　周遭的士兵只是冷冷地看著此處，沒有人出言勸阻、也沒有人好言相勸，就這麼漠然地看著安東發出痛苦地哀嚎聲。

　　「葉菲姆。」只有一旁坐在彈藥箱上的少尉出聲提醒道：「別太過分了。」

　　被稱作葉菲姆的中士只是聳了聳肩，坐回了疊在一起的雪橇上。

　　安東在地面掙扎了好一陣子才緩緩爬起身，他對著一旁空地吐掉口中殘留的酸水，默默地收起酒瓶後低頭陷入了沉默，看也不看身旁的葉菲姆一眼。

　低著頭看著皮夾裡的照片，安東只覺得眼眶感到一股暖意，眼淚不知不覺的滴落，落在照片上發出細微的聲音。

　　『噠。』

　　入夜的寒風變得強勁，更加的凜冽刺骨，面前的火堆也在風中苦苦支撐著。

　　然而越是這樣，安東腦海裡關於妻子、女兒的記憶就越發的清晰，讓他產生隱約聽見他們的聲音似的錯覺。

　　費麗達的火熱的體溫、清亮婉約的嗓音、帶著淡淡花香的體香，清晰且真實到讓絕望的安東渴望得快要發狂。

　　自己妻女那甜美幸福的笑容與歡快的笑聲，彷彿在自己背後響起，讓他捏著照片的手指不自覺的握緊，那有些英俊的臉龐也已經皺成了一團。

　　「好想……」

　　「嗯？」葉菲姆一臉平靜地叼著菸，聽見聲音後疑惑地問道：「你剛剛有說話嗎？」

　　「好想……回家……」

　　「哈！」葉菲姆嗤之以鼻的冷笑，看著火堆淡淡地說道：「誰不想回家？你以為有人願意待在這狗屎般的鬼地方嗎？」

　　「……」安東用力吸了吸鼻子，將照片珍重地收進皮夾內，帶著濃濃地鼻音問道：「不是說，只是演習嗎？」

　　「啊？」

　　「我們這次不是演習嗎？為什麼我們會受到攻擊？」

　　「演習？」葉菲姆像是被安東驚訝到笑出聲，不可置信地問道：「從今天下午到現在，你該不會還相信那狗屁的鬼話吧？」

　　周圍的士兵也紛紛發出嘲弄的笑聲，安東心中的不解與委屈在笑聲中糾纏，化作了滿腔的怒火，有些歇斯底里地大吼道：「我不懂啊！我就不懂啊！為什麼我們演習卻變成了戰爭？為什麼上面要騙我們？為什麼我們會被襲擊？」

　　「跟你說了你是來打仗的，你就能接受了嗎？」葉菲姆緩緩吐出一個煙圈，冷笑道：「比起帶領一群神經兮兮的菜鳥，不如領著一群以為是去郊遊玩耍的幼稚園智障不是比較輕鬆嗎？」

　　坐在彈藥箱上的少尉也靜靜地開口說道：「反正，當你們發現時，你們已經沒得跑、也沒得選了。」

　　「不能接受嗎？勸你早點接受吧，戰爭早已經開打了。」葉菲姆扔掉手中的菸蒂，取出菸盒說道：「接下來要馬努力舉起手中的武器，殺出一條能讓自己活下去的路，要馬就是繼續問些愚蠢的問題，然後死在戰場上的某個角落，讓別人帶著你的狗牌回去交給你的妻子和女兒。」

　　葉菲姆抽了口剛點燃的煙，嘴裡冒著白煙繼續說道：「連屍體都帶不走，只能等有一天戰爭結束後，你的妻女來到這裡，想辦法從無數的墓堆裡認出你的白骨，你才有機會回家去。」

　　「哈哈哈──說得好啊。」少尉笑得像是聽見了一個笑話，對葉菲姆豎起拇指說道：「你這說得真棒。」

　　「滾遠點，惡趣味的噁心傢伙。」葉菲姆笑罵了一句，看著依舊低著頭沉默的安東，他想了想後說道：「努力活過接下來的某一天吧，至於你是為了國家、為了家人還是為了宗教，那一點都不重要。」

　　安東抬起頭，用那死寂的雙眼看了葉菲姆一眼，但卻沒看見鄙視或不屑的神情，反而像是憐憫與同情。

　　「好了。」少尉站起身，撿了一隻長了點的木柴撥動著火堆，扔進柴火讓火燒得更旺的同時對著周遭所有人說道：「都去休息，這些替我們搭好的帳篷多了很多，自己挑喜歡的睡，明天七點鐘集合。」

　　眾人紛紛散去，少尉在離去前拍了拍安東肩膀，最後只剩下還在原地無法接受現實的安東，以及仰頭看著星空抽菸的葉菲姆。

　　「葉菲姆？葉菲姆嗎？」有些沙啞的女性嗓音響起，一名女性走近葉菲姆看了看後驚訝地說道：「葉菲姆？你不是上個月送回國治療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嗯？」葉菲姆愣愣地看著來人，眨了眨眼後驚訝道：「克謝尼婭？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你不是在更安全的支援基地那邊嗎？」

　　「別說了。」克謝尼婭苦笑著說道：「你覺得上面有可能只讓我們待在安安全全的地方嗎？而且就算派了我們過來，現在的傷患……根本照顧不過來。」

　　安東看向克謝尼婭，只見對方身上的迷彩服幾乎沾滿了鮮血，就連束起的那頭淡金色長髮尾端也帶了一抹鮮紅，清秀臉龐上的疲憊明顯到就連安東都有些擔憂。

　　克謝尼婭一屁股坐在葉菲姆身旁，像是暈過去般閉起雙眼靠著對方，有些虛弱地說道：「不介意我身上髒吧？」

　　「無所謂，反正迷彩服遲早得沾滿血，差別是誰的而已。」

　　「哈哈……」克謝尼婭就連笑聲都顯得無力，她沒好氣地說道：「你還是一樣，總愛開這種沒品味的笑話。」

　　葉菲姆沒有說話，只是用喉音發出自嘲的輕笑。

　　「你還沒說你怎麼又回來了？」

　　「哪有什麼理由？」葉菲姆言語中透露著厭惡，但面無表情地說道：「那狗屎政府需要人打仗，傷好了怎麼可能讓我離開？把我們這些痊癒的傷兵加上各個單位的新兵，組了十二支部隊從各個路線集合到這裡。」

　　「唉……」克謝尼婭深深嘆了口氣，悠悠地說道：「我原本還替你能離開這裡感到高興呢……沒想到還是躲不過。」

　　「躲不過就躲不過吧，誰能躲得過？」葉菲姆打開菸盒遞到克謝尼婭前，問道：「來一根？」

　　「嗯。」

　　克謝尼婭鼻子嗅了嗅，張開眼睛看見在自己面前的菸盒，熟練地用嘴巴叼了一支，而葉菲姆也自然地給她點了菸。

　　「……呼──」

　　克謝尼婭那小巧的鼻孔呼出兩道白煙，菸草的嗆辣似乎讓她提起了精神，於是看向在一旁看著的安東，微笑道：「那麼，這位年輕的男孩是誰呢？」

　　「他啊？」葉菲姆瞥了安東一眼，淡淡地說道：「一個無法接受現實的可憐蟲罷了。」

　　「哼嗯──可憐蟲啊？」克謝尼婭靠在葉菲姆的手臂上想了想，露出一個撫媚的笑容說道：「安東小弟弟，要不要讓姐姐照顧一下你的小蟲蟲啊？」

　　「……什麼？」

　　安東一時以為自己聽錯了，但接著馬上就聽見葉菲姆語帶笑意地說道：「喔！不錯呢，去放鬆一下，說不定明天就能活下來了呢。」

　　安動錯愕地看著兩人，卻發現眼前的兩人沒有在開玩笑，他不可置信地看向還枕著葉菲姆手臂的克謝尼婭，似乎還在理解著兩人的話語。

　　「別那麼緊張嘛，姊姊我長得不好看嗎？」

　　克謝尼婭臉上那有些撫媚的笑容映入安東眼裡，雖然有些沒血色，但她那柔軟的雙唇與因為疲憊而顯得楚楚可憐的神色，再加上清秀的容貌讓安東心臟漏跳了一拍。

　　「……我有老婆了。」

　　「是嗎？」克謝尼婭聽見安東有老婆後似乎更有興趣，眼神挑逗地看著他說道：「可是你老婆現在不在這裡，只有姊姊能照顧你的小安東呢。」

　　「克謝尼婭的技術很不錯喔。」葉菲姆也笑著說道：「想這麼多做什麼？睡了外面不認識的女人又怎麼了嗎？你今天還殺了一個人，你覺得你老婆會比較在意哪個？」

　　「葉菲姆，你嘴巴還是一樣很壞耶。」

　　「我可沒說錯。」

　　葉菲姆的化如同利箭刺穿了安東胸膛，他這才想起自己開槍打死了一個人，即使他是敵人，但也改變不了殺了人的事實。

　　至少安東自己沒辦法說服自己。

　　他搖著頭看向自己雙手，緩緩地將手掌在褲子上抹了抹，然後又抹了抹……又抹了抹……

　　「你看看……都是你亂講話，把安東小弟弟搞成這樣。」

　　「那是他自己的問題，跟我可沒關係。」

　　「真是的……」

　　克謝尼婭撐著膝蓋起身，走到安東身旁伸出手，輕撫上他的肩膀說道：「安東小弟弟，你不必──」

　　「別碰我！」

　　安東猛地甩手，甩開了克謝尼婭的手，有些無神地說道：「對、對不起……我不是……我很髒、我今天殺人了……我以後……費麗達、卓婭……對不起……對不起……」

　　克謝尼婭站起身嘆了口氣，轉頭瞪了眼看熱鬧的葉菲姆，接著輕聲對看似崩潰的安東說道：「你還想見你的妻子與孩子，對嗎？」

　　「……」

　　「那你就只要想著怎麼活下去就好，其他的……誰也顧不了這麼多的。」

　　克謝尼婭的言語讓安東一愣，正想抬頭詢問時，就聽見對方說道：「看來安東小弟弟需要靜一靜呢。葉菲姆，你要陪我喝酒嗎？」

　　「非常樂意。」葉菲姆起身摟住克謝尼婭，手掌不老實地在對方屁股上遊走，輕笑著說道：「有空的帳篷嗎？」

　　「你在問廢話嗎？」克謝尼婭好笑地說道：「這裡的帳篷可是越住越空呢，跟我走。」

　　聽著兩人的腳步聲遠去，安東也冷靜了下來，克謝尼婭剛才的話讓他不禁陷入了深思。

　　時間過了許久，周圍只剩下了遠處醫療所那隱隱約約的哀號聲、周圍帳篷傳來的鼾聲，以及眼前火堆木柴燃燒的劈啪聲。

　　安東感到了一絲倦意，他起身走向自己部隊分配到的區域，準備尋找一個空的帳篷入睡，將腦海裡的一切都拋之腦後。

　　「不睡這嗎？」

　　「不了，我打呼會吵你睡覺。」

　　半路上，一個帳篷忽然鑽出了一個衣衫不整的士兵，安東下意識地看過去，看見了正拉上軍褲拉鍊的葉菲姆，還有帳篷內那渾身赤裸的克謝尼婭。

　　三人彼此對視都愣在原地，葉菲姆挑著眉頭沒有說話，而克謝尼婭則先是對著安東嫵媚一笑，緩緩拉起衣服遮住胸前，對著他招手似乎要安東進帳棚。

　　安東連忙撇開視線，低頭快步地離去。

　　而葉菲姆扣著軍服扣子、看著安東快步離去的背影，對著克謝尼婭聳肩後也邁步追了上去。

　　「喂，菜鳥。」

　　聽見葉菲姆的聲音，安東緩下了腳步，側身冷冷地問道：「什麼事？長官。」

　　看著安東冷漠的神情，葉菲姆抬手指著身後，再次問道：「真不去找一下克謝尼婭嗎？她挺中意你的喔。」

　　「我說了，我有老婆。」看著衣衫不整的葉菲姆，安東忍不住開口說道：「你們這樣在軍營做這些事情，難道一點羞恥心都沒有嗎？現在可是戰爭之中。」

　　「那又怎麼樣？」葉菲姆覺得好笑地問道：「像你這樣一副要死的樣子會比較好嗎？這對你明天能不能活下來有什麼幫助嗎？」

　　「我、我只是……」安東看見葉菲姆那戲謔的眼神，氣憤地說道：「我只是需要時間思考！」

　　「思考什麼？」

　　「思考──思考……」

　　「你連你在思考什麼都講不出來？」葉菲姆露出無奈地笑容，平靜地說道：「你該想想的是，若是今天的事情重新來一遍，你要怎麼樣才能活下來。」

　　「活下來？」安東不解地說道：「我現在就──」

　　「別把你那丟人現眼的話給說出來。」葉菲姆譏諷地說道：「你想說你現在就是活著這種話嗎？要不是我，你不是一開始就被子彈打死就是被自己的恐慌症憋死，不是嗎？」

　　「那、那是……」安東語塞，但立刻就反駁道：「但我今天也救了你一命！不是嗎？」

　　「是啊，你今天的確救了我，這我不否認。」葉菲姆拍了拍安東肩膀，淡淡地說道：「這也是我現在還試圖開導你，讓你能有機會從戰場上活下來，而不是像隻呆傻的羊、死得毫無價值。」

　　葉菲姆似乎是懶得繼續說話，繞過滿臉氣憤地安東要離去，卻聽見安東充滿惡意地譏諷道：「你妻子要是知道，自己老公跟一個誰都可以上的婊子睡，不知道會是什麼表情。」

　　「……」葉菲姆腳步一頓，看著背對自己的安東，輕笑道：「她才不會介意呢，至少我活著回去見她了，光這一點就足夠令人開心與慶幸，不是嗎？」

　　「是嗎？我看未必吧。」

　　「我自己的妻子我還不了解嗎？」葉菲姆拿出菸盒給自己點了一根菸，抽了一口以後靜靜地說道：「你覺得你的妻子，會希望你保持著善良死在這該死的戰爭中，還是做盡了惡事後活著回家抱抱她？」

　　「……」

　　安東低頭看著自己雙手，總有種上面沾滿了腥臭鮮血的錯覺，讓他忍不住在軍大衣上用力摩擦著。

　　「我……我……」安東遲疑了很久，像是快哭出來似地說道：「我不知道……」

　　「是嗎？那你還真可悲啊，連自己的妻子都不了解。」葉菲姆用力抽了一大口菸，辛辣嗆鼻的味道充斥著肺部，淡淡地說道：「那你就想辦法活著回去，自己去問她這個問題吧。不過……」

　　「不過？」

　　葉菲姆那平靜的言語讓安東精神感到了一絲放鬆，好奇對方還要說什麼而轉過頭看向葉菲姆時，卻看見一顆拳頭襲來。

　　『噗。』

　　沉悶的打擊聲在這寧靜的夜色裡像是一聲巨響，隨之而來的是安東那死死憋住的痛呼聲。

　　葉菲姆甩了甩拳頭，帶著一絲慍怒說道：「這是給你的警告。」

　　安東摀著紅腫的左臉頰，疼痛讓他憤怒地低吼道：「我要宰了你……我要宰了你！混蛋！」

　　「哈！希望你明天在戰場上能有現在一半的氣勢。」葉菲姆伸腳將想要站起的安東再次踹倒，沉聲說道：「我再聽見你汙辱克謝尼婭，我會親手宰了你，知道嗎？」

　　「……」

　　「克謝尼婭也只是努力地想活下去而已，你什麼都不懂，就別用那種低賤的詞彙形容她。」

　　安東情緒激動卻痛得起不了身，葉菲姆蹲下拍了拍安東臉頰，不屑地說道：「快去睡吧，菜鳥。」

　　葉菲姆說完就轉身離去，只留下那坐在地上痛得喘氣的安東。

　　找到了個沒人睡的空帳篷，葉菲姆進去後脫光衣服、鑽進了不知是誰打開的睡袋，靜靜地長嘆了一口氣。

　　他雙手伸出睡袋，從領口中拉出了一條項鍊，吊墜打開後裡面是一個女性的照片。

　　葉菲姆藉著帳篷入口縫隙的微弱光線，凝視著照片上那笑容滿面的女性。

　　「你會生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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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應該不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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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畢竟你都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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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

　　「寧可……寧可你會生我氣，吵著要離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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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起碼……你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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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想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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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好想你在的、那個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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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薇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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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能聽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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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士兵們隨著戰車緩緩地推進，直到部隊來到了城市的邊緣，從坦克中露出上半身的少尉，示意部隊停下。

　　坦克的砲管移動，過了半分鐘後，似乎已經調適好的坦克在少尉的一聲令下，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安東摀著耳朵，感到地面一陣顫動，接著就看見兩公里外的一棟十多層樓高的大樓發生爆炸，無數掉落的建材碎片在陽光照射下顯得閃閃發光，如同天上明滅的繁星一般。

　　「開炮──」

　　過了一分多鐘，在少尉的大喊中砲火再次發出轟鳴，剛才的大樓再次發生爆炸，不一會就看見那棟大樓發生了部分坍塌，露出白骨般的鋼筋還在支撐著建築不倒下。

　　安東神情麻木地看著坦克將一發又一發的砲彈打出，落在不知有沒有人的建築，感受著地面一次又一次的震動，使他的精神逐漸的麻木。

　　不知數到了第幾發，安東就不再去計算這是第幾發的砲彈，直到少尉對著所有人喊話時，安東才回過了神來。

　　「所有人，進城後一隊與二隊隨我行動，其餘隊伍散開，進行清掃。」

　　戰車加快了速度直直衝向城市，所有人也邁開不乏緊跟其後，但安東卻對少尉剛才的指令感到了疑惑。

　　安東瞥了那不知為何一直跟在身旁的葉菲姆，思考了許久後，不情願地開口說道：「長官，那個……我有個問題。」

　　「嗯？」小跑的葉菲姆像是已經忘了昨晚的事情，淡淡地問道：「什麼問題？」

　　「清掃……是什麼？」

　　「啊？」

　　聞言的葉菲姆神情一愣，過了一會才像是想起來似地恍然道：「我都忘記了，我們這一隻部隊裡的新兵就剩你一個了，難怪你不知道。」

　　「只剩……我一個？」

　　「畢竟我們的部隊是一些受傷退到後方修養好的老兵，再加上你們這些第一次上戰場的新兵拼湊起來的。」奔跑中的葉菲姆臉不紅、氣不喘地說道：「而在昨天的襲擊裡，你是唯二從中活下來的新兵。」

　　「呼……」安東的氣息有些喘，帶著不祥的預感問道：「那……另一個人呢？是誰？」

　　「我也不知道。」

　　「……什麼？」

　　「另一個是昨天襲擊裡其中一個受傷的，早上起來見到克謝尼婭時他跟我說，半夜的時候沒撐住，走了。」

　　「……」安東看著風淡雲輕說出這些的葉菲姆，悲傷又氣憤地低聲說道：「為什麼……為什麼你可以說得這麼輕鬆？」

　　「你覺得呢？菜鳥。」葉菲姆冷笑道：「不只我，這個部隊裡的所有人都是，你以為我們是天生這麼冷血，能把一個人的死亡講得毫不在乎嗎？」

　　「你剛剛就是這樣，不是嗎？」

　　「因為我們跟你不一樣，不是第一次來這個該死的戰場了，懂嗎？」葉菲姆的眼神很冷，斜眼看著安東嘲諷道：「你以為，像這樣的事情，我們經歷過了多少次？」

　　聽著葉菲姆的話，他茫然地環顧四周跟著坦克小跑的那些老兵，安東忽然臉色有些發白地低聲自語道：「要死多少人……才會讓你們這些人……居然習慣了這件事啊？」

　　「與其想這些愚蠢的問題，你還是想想等等的清掃要做什麼吧。」

　　「……是什麼？」

　　安東看見葉菲姆面無表情地說道：「把所有你看見的活人，清掃乾淨。」

　　「……什……」

　　葉菲姆轉過頭專心跑著步，低聲說道：「你沒聽錯，就是把所有你看見的人殺光。」

　　「可是……他們並不是軍人！他們更多的是一般百姓啊！」

　　「是啊，我知道，但你認為發布命令的人在乎嗎？。」

　　葉菲爾提了提肩上背著的步槍，憤怒卻又無可奈何地說道：「全部殺光，不論是軍人……還是平民。」

　　安東與葉菲姆都是一隊，在進城後除了一隊與二隊的十多人，其餘都以小隊形式各自散開。

　　坦克的速度放慢了很多，安東舉著槍與葉菲姆走在坦克右側，一邊四處張望的同時低聲自語道：「千萬不要有人……」

　　「你有說了什麼嗎？」

　　嚇了一跳的安東回頭，看見葉菲姆的眼神有些不對勁，有些結巴地說道：「沒、沒有……我什麼都沒有說。」

　　「很好。」葉菲姆走過安東身旁的同時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說道：「不管你是怎麼想的，但有些話是不能讓人聽見的。」

　　「……我知道了。」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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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聲槍響讓安東抖了一下，朝著聲音處望去，看著那條路讓安東想起，那似乎是其中一支隊伍前進的方向。

　　「菜鳥。」葉菲姆沒有回頭，緊緊跟著坦克，淡淡地說道：「快跟上，往前走就對了。」

　　「可……可是──」

　　「可是什麼？」

　　葉菲姆不耐地停下腳步，凌厲的眼神瞪向安東，惡狠狠地低聲說道：「你想做什麼？你能做什麼？衝過去嗎？過去能幹什麼？搶功嗎？」

　　「搶功？」安東不可置信地重複了這兩個字，接著失聲道：「搶什麼功？我是要去救──」

　　「救什麼？這座城市的軍隊跟傭兵早就都撤隊了，你要去救什麼？你想去救誰？」葉菲姆被安東氣笑，冷笑道：「你認為我們的同袍有遇到危險嗎？還是你要告訴他們，你是去救他們開槍的對象？」

　　「我……」

　　安東猛地察覺剛才說得話有多大的問題，他的第一反應是想去救自己同袍開槍的對象，在這戰爭進行的戰場上。

　　「說啊？」葉菲姆戲謔地大聲說道：「大聲告訴所有人你剛剛是想去做什麼？想去救誰？」

　　坦克上的少尉聽見聲音後偏過頭，斜眼看著稍微掉隊的兩人，那目光落在安東眼裡，顯得無比冰冷。

　　安東迎著少尉那審視的目光，渾身冒著冷汗，低著頭快步跟上了坦克。

　　「……呵。」

　　葉菲姆冷笑了一聲，默默跟在了安東身後，繼續圍著坦克前進在這斷壁殘垣的城市裡。

　　安東繼續舉著手中的步槍前進，目光四處搜索著目標，同時在心中祈禱著不要有任何人出現。

　　但神明總愛跟人類開玩笑，前方轉角處突然跑出了兩個人影，他們驚慌失措地不停向後方張望，像是正在被什麼怪物給追著。

　　然後當他們看見了坦克與安東這些士兵時，那絕望且驚懼的神情，深深烙在了安東腦海裡。

　　中士的動作非常快速，他抬起了步槍瞄準兩人，安東在這時用更快的速度伸手壓住了抬起的槍口。

　　「……」葉菲姆輕輕嘆了口氣，沉聲對安東問道：「你這是在做什麼？」

　　「不……可是……你是要……做什麼？」

　　「做什麼？這還要問嗎？」葉菲姆淡淡地說道：「剛剛說了要清掃，所以……你認為我要做什麼？」

　　「他們、他們並不是……」安東茫然又呆滯地說道：「他們只是平民……只是平民啊。」

　　「喔！好像是兩個女的！」

　　坦克的另一側傳來了驚喜的聲音，讓葉菲姆用力推開安東，抬起步槍就對著遠方奔跑的兩人扣下了扳機。

　　「砰、砰砰──」

　　安東整個人撲向了葉菲姆，阻止他再繼續射擊。

　　「你他媽！」

　　葉菲姆憤怒地掙扎，用力往安東的腹部揮拳，然而安東像是鐵了心完全不放手。

　　「你他媽這是在違抗軍令！會死的！」

　　葉菲姆左右張望了一下，只見其餘人都在坦克另一側，而安東正咬牙忍受著腹部的疼痛時，卻聽見槍聲再次響起。

　　「砰、砰──」

　　安東不理解地抬起頭，而葉菲姆趁機掙脫，狠狠給了安東一拳，看著鼻血滴落在地面的他冷笑道：「你覺得你這樣很仁慈，是嗎？」

　　滿臉不屑地葉菲姆，指著剛才平民逃跑的方向對安東沉聲低吼道：「那你就自己看看吧，用你的雙眼，近距離的看著。」

　　茫然的安東抹著鼻子流下的鮮血，還在思考對方的意思，就聽見一聲淒厲的女性哭喊聲傳來。

　　剛才逃跑的兩人，其中一人正躺在地面上掙扎，而另一人則是跪在地面上發出令人心疼的哭喊，看著越來越近的坦克與士兵，卻怎麼樣也不願離開。

　　「媽媽！媽媽妳快起來！他們過來了、他們過來了啊！」

　　「別管我，你快走、你快走！」

　　「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丟下你！我不會丟下你！」

　　「快走！聽我的話，快走──」

　　葉菲姆扯著像丟了魂的安東，其中較年長的女性聲嘶力竭地對著另一名年輕的女性咆嘯，但看著怎麼也不願離開的年輕女性，年長女性的雙眼逐漸變得絕望。

　　「看起來還是一對母女啊，真的是運氣很不錯呢。」

　　坦克已經停下，兩側的士兵朝著那對母女走去，安東轉頭看著一名士兵臉上那不懷好意的笑容，產生了一個十分不好的預感。

　　「求、求求你……求求你們！放過我女兒、放過他！我隨便你們怎麼樣都可以，我怎麼樣都可以！」

　　「媽媽、媽媽！啊──」

　　女兒發出尖叫聲，因為另一名士兵粗魯地抓住她那頭淡金色的秀麗長髮，讓女兒不得不站起身。

　　「喔──」那名士兵扯開女兒身上的外套，伸手進去用力地搓揉，接著對著周圍的同袍驚喜道：「身材很好！又軟又白的。」

　　眾人發出哄堂大笑，只剩下女兒無力的慘叫與母親的絕望哀求。

　　「喔？被你們抓住啦？」

　　一隊士兵從母女逃跑的方向走過來，見到被控制住的母女紛紛雙眼放光，迫不及待地加入了他們。

　　士兵們將年輕的女孩圍成了一圈，像是傳球般讓她柔軟的身子在大家之間傳遞，冰冷粗糙的手掌輪流在她身上遊走、搓揉，還有的會用力扭轉女孩身上的嫩肉，聽著那悅耳的哀號聲陶醉不已。

　　「你們這群畜生、你們這群垃圾！你們比撒旦還要邪惡，放了我女兒──上帝會制裁你們的！上帝絕對不會放過你們的！放開她──」

　　「那上帝在哪裡呢？祂現在會來救你嗎？」

　　一名士兵冷笑著在婦女的身邊蹲下，伸手用力按壓她大腿上的彈孔，讓她痛到發出刺耳的慘叫。

　　「媽媽、媽媽！媽嗚──嗚！」

　　士兵滿足地抬起頭，晶瑩的口水連接著女孩與他自己的嘴巴，得意地笑道：「這嘴真軟、真嫩啊！」

　　「我要殺了你！我要嗚嗯──」

　　女孩話還沒說完，就又被另一名士兵用嘴巴堵住了嘴，周圍的人都露出淫穢又邪惡的笑容，讓女孩的眼角滑落純潔的淚珠。

　　婦人的慘叫聲漸歇，那名士兵從彈孔中抽出手指，在她的臉上抹了抹，惡質地笑道：「妳放心，妳女兒跑不掉，而妳也跑不掉的。」

　　婦人那已經失去神采的眼神再次變得恐懼，接著就聽見有人說道：「我們會一視同仁的，妳跟妳女兒很快就會有很多老公了，開心嗎？」

　　婦人看著自己女兒不停被不同男人抱在懷裡欺辱，滿臉淫笑的幾乎要將女孩身上衣服撕碎，喃喃自語道：「惡魔……你們這些惡魔……你們會下地獄的，絕對會下地獄的。」

　　「或許吧？誰知道呢？」一名士兵伸出手用力抓住婦人胸前的渾圓，在士兵的手掌中變形，看著婦人痛苦的神情，獰笑道：「但等等你們母女得先跟我們一起上天堂。」

　　安東看著一名上士軍階的軍官轉身看向坦克上的少尉，大聲喊道：「長官，可以吧？」

　　少尉無奈地嘆了口氣，爬出坦克後站在坦克頂點了幾名士兵，大聲說道：「你們八人先警戒，等等再讓人來換你們。」

　　八名被點到的士兵表情有些苦澀，其中一名拍了拍安東的肩膀嘆氣道：「好好玩啊，看來我只能玩你們剩下的，結束趕快下來換班。」

　　安東還沒反應過來，那名士兵就持槍離開了。

　　葉菲姆這時冷笑道：「如何？這就是你仁慈的結果，滿意嗎？」

　　「……你是什麼意思？」安東整個人像是失了魂，木訥地問道：「什麼叫做我仁慈的結果？為什麼你好像在怪我？為什麼是我的錯？」

　　「為什麼？那你就好好的思考吧。」葉菲姆對著安東腳下吐了口口水，冷聲道：「戰場上最不需要的，就是你這種搞不清楚狀況的聖母。」

　　安東沒有說話，只是陷入沉默、靜靜思考著。

　　「好啦！把人帶著。」少尉從坦克頂上爬下，隨手指著附近一棟看起來完整的建築說道：「別浪費太久時間，我不想到了集合地點熱湯已經被喝光了，知道嗎？」

　　安東看著所有人紛紛歡呼答應少尉的話語，邁著沉重的腳步，像是一具木偶般跟在眾人身後。

　　但有一件事情安東無意間注意到了，那就是葉菲姆剛才，好像沒有跟著所有人歡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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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孩與大腿流著血的婦人在眾人笑聲中，哭喊著被拖進了一間寬敞的臥室之中，而安東則站在門口看著，愣愣地看著地面上那一道刺目鮮紅的拖行痕跡。

　　士兵們接連從他身邊經過，可以看見許多猴急的士兵已經邊走邊脫著衣服，沒一會地面上就堆積了很多皺成一團的軍褲。

　　已經聽不見房間裡傳來兩名女性的哭喊聲，只剩下各種低賤的笑聲、粗魯的言語、女性含糊不清的嗚咽聲、沒有節奏的碰撞聲。

　　安東站在入口處發呆，他看著那火熱的房門，怎麼樣也無法朝著那踏出任何一步。

　　「怎麼樣？」

　　那熟悉的冷漠嗓音在安東身後響起，只見葉菲姆冷笑道：「等等要不要讓那兩個人跟你說謝謝啊？」

　　「你夠了沒……」

　　「啊？」

　　「我說──」

　　安東在沉默中爆發，用力往葉菲姆臉上揍了一拳，對著他低吼道：「你為什麼要針對我！你冷嘲熱諷的還不夠嗎？給我閉嘴！」

　　葉菲姆面對安東的攻擊顯得措手不及，挨了一拳後跌在在地，他抹掉了嘴角的鮮血，朝著一旁吐了口帶著血絲的唾液，卻露出笑容起身。

　　房裡那作噁的派對還在繼續，門外大廳中兩人之間的氣氛卻顯得格格不入，一扇門區別出了兩個不同的世界。

　　「不錯啊，學會生氣了。」葉菲姆的笑容很冷，他死死瞪著安東憤怒的雙眼，森然道：「那你知道如果她們一開始就被我殺了，能少掉多少那種噁心的經歷嗎？」

　　安東的憤怒在葉菲姆的這一句話，頓時蕩然無存，剛才因憤怒感到的炙熱，卻在下一瞬間懊悔到如墮冰窖。

　　那屈辱又絕望的求饒聲，無視安東的意願，不斷地竄進他的耳朵裡。

　　「至少……至少她們……」

　　「又想說什麼？」

　　「至少她們……」安東像是在賭氣般地說道：「至少她們都還活著……對，至少她們還活著！」

　　「呵──虛偽。」葉菲姆失望地搖頭，冷冷地說道：「你以為她們最後能活下來嗎？」

　　「……你這是什麼意思？」安東失神地低喃道：「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意思，你很快就會知道的。」

　　葉菲姆說完就走向那充滿罪惡的房間，但安東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不可置信地問道：「你們還是人嗎？你們真的連一點人性都沒有嗎？惡魔都沒有你們邪惡！」

　　「我有沒有人性、是不是惡魔我不知道。」葉菲姆不耐地轉頭瞪著安東，冷冷地說道：「但我知道，想在戰場上活下去，就別妄想還能作為一個『人』。」

　　「你們這群畜生……你們這群畜生！」安東從腰間拔出手槍，地將槍口死死抵著葉菲姆腦袋，神情激動地說道：「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們！」

　　看著神色癲狂的安東，額頭上的槍口並沒有讓葉菲姆感到恐懼，反而還露出了一絲釋然。

　　看著毫無抵抗、就這麼靜靜看著他的葉菲姆，安東擺在板機上的手指怎麼樣也按不下去。

　　「葉菲姆！菜鳥！還不進來在做什麼？」

　　少尉的聲音從那汙穢的房間裡傳來，同時伴隨著一陣腳步聲，讓安東猛地抬起頭，忽然冷靜下來的他看著自已將槍口壓在葉菲姆額頭上的舉動，驚慌的手足無措。

　　「區區一個菜鳥，叫你先去把老格換進來還有意見？」

　　葉菲姆忽然大聲吼出聲，這毫無邏輯的言語讓安東愣在原地，完全反應不過來。

　　趁著安東愣神的那個片刻，葉菲姆迅速地矮身、抬手架開手槍，接著動作流暢地往安東腹部與臉頰交叉出拳。

　　安東發出悲鳴摔倒在地，葉菲姆聽著房裡加快的腳步聲，迅速彎腰撿起手槍，抬腳狠狠地踹向安東的胸膛。

　　「一個菜鳥、還敢反抗？像你這樣的、垃圾菜鳥、信不信我、找機會弄死你！」

　　用盡全力的不斷踩踏，讓葉菲姆的怒吼聲變得斷斷續續，安東只能抱著頭縮成了一團，在葉菲姆宣洩憤怒的踩踏下發出痛苦哀號。

　　「你們在搞什麼？」

　　少尉光著身子跑出房間，聽見葉菲姆憤怒地吼道：「也不用等之後了，我現在就宰了你這該死的垃圾！這都是你逼我的！」

　　葉菲姆抬起了安東的手槍，卻被跑來的少尉抓住了手臂，焦急地說道：「你他媽的想上軍事法庭嗎？殺同袍？你信不信隔天就會有人想把你除掉？」

　　「呼……呼……」

　　葉菲姆喘著粗氣，任由手槍被少尉奪走，看著幾乎暈過去的安東，再次狠狠地踹了一腳。

　　「讓他給我滾出去。」葉菲姆一邊脫下身上衣服，一邊走向傳來哭聲與笑聲的房間，憤怒地吼道：「我不想在這快樂的時間裡看見那傢伙！讓他給我滾！」

　　「真是的……」少尉看著葉菲姆消失在門後，無奈地低聲嘆道：「以前脾氣有這麼壞嗎？」

　　「老婆？我回來了──」

　　安東進門的第一件事就是大聲通知自己的妻子，而且很快就得到了回應。

　　「親愛的，我跟卓婭在等你！」

　　妻子的聲音歡快又喜悅，同時傳來電視聲與自己女兒那咿呀的笑聲，讓安東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

　　「馬上來──」安東朝著客廳走去，同時開心地說道：「我今天回來時，買了從日本進口的水果，等等晚餐後我們可以──」

　　安東沒有繼續說下去，他看著空無一人的客廳有些疑惑，只有電視正撥放著女兒卓婭最喜歡的電視節目。

　　「老婆？卓婭？」

　　「老公──」

　　「老婆？」

　　「老公。」聲音似乎是從廚房傳來，只聽見費麗達那甜美的聲音說道：「你能來一下嗎？」

　　「好。」

　　安東提著袋子走向廚房，繼續說道：「這個日本的水果好像叫做呵迷瓜？店主給我是吃了一口，真的非常……好婆？」

　　空蕩蕩的廚房讓安東臉色變得不安，他放下提袋後有些緊張地喊道：「老婆？費麗達？」

　　「老公──」

　　「費麗達？費麗達你在哪裡？」

　　安東看著自己熟悉的家中事務，這一刻卻感到無比的陌生，他不禁在家中跑了起來，奔向了聲音傳來的二樓。

　　「費麗達？費麗達──」

　　他將路途上所有的房間通通打開，然而卻都沒看見妻子的身影，只有那一聲聲『老公』不停在二樓響起。

　　「老公，我好想你。」

　　與妻子的臥室傳來費麗達清晰的呼喚聲，他奔跑著打開了房門，然而依舊是空無一人。

　　「老公，我真的好想你。」

　　安東看著臥室裡那足以躲進兩個人的巨型櫥櫃，費麗達的聲音就從裡面傳出，讓安東忐忑的心情終於放鬆了下來。

　　「我也好想你，費麗達。」安東朝著櫥櫃伸出手，無比思念地說道：「我沒有任何一刻不想你跟卓婭的。」

　　手握住了櫥櫃握把，安東輕笑著說道：「趕快出來吧，別把卓婭悶壞了。」

　　然而打開櫥櫃門，裡面並沒有抱著卓婭、因惡作劇成功而滿臉笑容的費莉娜。

　　一股冰冷的寒風從櫥櫃中吹出，櫥櫃門後是一片雪原，上面聳立著一座又一座的墓碑。

　　安東看著這不可思議的景象出了神，他無法理解為什麼櫥櫃後連接著一墓園，他鬼使神差地矮身穿過櫥櫃，神色茫然地站在雪地上。

　　「安東……我好想你……」

　　熟悉的聲音讓安東猛地轉頭看向來源，只見一名身穿黑色衣物的女性牽著一名小女孩，站在一塊墓碑前背對著安東。

　　但安東在瞬間就認出了那兩個熟悉的背影，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妻女，費麗達與卓婭。

　　「費麗達……卓婭……」安東朝著兩人跑去，不停地高聲呼喊道：「費麗達！卓婭──」

　　「我跟卓婭……都好想你……」

　　「我在這、我在這裡！費麗達！」

　　然而費麗達卻好像沒聽見，始終沒有回頭，而安東也發現任憑自己如何努力奔跑，與她們的距離拉近的速度卻異常緩慢，彷彿腳下地面正持續延長著。

　　「為什麼……為什麼你沒回來呢？」

　　「我、我回來了……我回來了！我在這裡！」

　　「為什麼你要丟下我跟卓婭兩人……」

　　「什麼意、什麼意思？我回來了！就在這裡──」

　　安東驚恐地咆哮，但聲音卻好似傳遞不過去，直到他摔倒在地時，安東才看清了費麗雅兩人面前的墓碑，上面刻著的名字。

　　『為了費麗雅與卓婭而戰──安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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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讓安東感到荒誕又恐懼，他無法理解為什麼自己的名字會出現在墓碑上，而上面的墓誌銘正是自己參軍前與費麗雅說笑間提到的，這讓他不可置信地向後退，想要遠遠地逃離這裡。

　　「啊！」

　　安東忽然感到腳下一空，他直直地向下墜落，不過並沒有摔得很深，只是感到有些頭暈炫目。

　　但當他抬頭一看，卻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個四四方方、兩米深的坑洞中。

　　「不、不！不要！我在這裡，我沒有死！費麗雅？卓婭！」

　　他認出了這跟下葬時所挖的坑洞一模一樣，果然下一刻上方就落下了無數摻著白雪的冰冷泥土，在片刻間就將安東與哀號一齊埋進了地下。

　　「醒醒、醒醒！」

　　安東猛然坐起，驚恐地喘著粗氣，看著眼前陌生的房間感到十分茫然。

　　視線突然出現了一隻握著杯子的手，冰冷刺骨的水潑在安東臉上，讓他凍得不停甩頭，這才發現眼前是只穿著內褲的少尉。

　　「長、長官……我這是？」安東茫然地問道：「墓園呢？費麗達呢？」

　　「你是被揍昏頭了嗎？哪裡來的墓園？」少尉沒好氣地說道：「你被葉菲姆那傢伙揍到暈過去了。」

　　記憶慢了一拍才回到安東腦海中，他想起了自己最後在葉菲姆的暴揍下暈了過去，而房外傳來的那些笑聲與哭喊聲，也讓安東回憶起了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

　　「你就在這休息一下吧，那邊看樣子還要一段時間。」少尉端著杯子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淡淡地說道：「我懶得管你跟葉菲姆之間有什麼問題，但他現在正氣頭上，所以這次的娛樂活動就不讓你參加了。」

　　「……」安東覺得匪夷所思，低喃道：「娛樂活動……」

　　「怎麼？」少尉大口喝著水，挑眉道：「有問題？」

　　「不是……沒有問題……」

　　「嗯，很好。」

　　少尉放下杯子走出房間，但安東在他即將踏出房門前，忍不住開口說道：「長官！」

　　「……嗯？」

　　少尉身形一頓，納悶地回頭看向安東。

　　「……那、那個……」安東的話卡在嘴邊，停頓了一會才吞吐地問道：「我們這些行為……是對的嗎？你們……都不會愧疚嗎？」

　　「……啊──」少尉臉上露出了笑容，了然地說道：「我算是懂為什麼葉菲姆會看你不爽了。」

　　明明少尉臉上的笑容看上去十分和善，但安東卻不禁感到了不安。

　　「你要記住，這次就算了，以後我不想再聽見你問這種該死的問題。」

　　「長、長官？」

　　少尉的臉色驟變，冰冷得令安東感到窒息，只聽少尉一字一句地說道：「我不知道這場戰爭裡，有沒有正義的一方，我只知道如果我們不找點樂子釋放壓力，可能很快就會被不知道從哪飛來的子彈殺死。」

　　少尉面無表情地走近安東，蹲下凝視著安東雙眼，惡狠狠地說道：「你覺得自己很高尚嗎？你是在指責我們不該這麼做嗎？你在這該死的地方還想當個人？」

　　伸手撫平了安東皺成一團的衣領，少尉靜靜地說道：「在這裡，好人只會有幾個下場，第一個，瘋了！他們會在某個時間點對準自己的腦袋扣下板機，也有的會將槍口指向敵人……或是自己人。」

　　他將安東掛在胸口的狗牌拉出，指腹摩娑著上面姓名的刻痕，繼續說道：「第二個，放棄做好人。他們會成為戰場上的惡魔，享受著這沒有規則、沒有限制、自由自在的擂台，肆意的去做那些只曾在幻想中做過、腦海裡閃過、電視上看過的事情，而這些事情通常都令人髮指。」

　　少尉將伸手捏開安東的嘴巴，將安東的狗牌輕輕地塞進嘴巴中，輕笑道：「最後一種，就是像你這樣，不願同流合汙、充滿正義與道德、閃耀得令我們這些惡魔刺眼的『人』。你要不要猜猜這種人的下場都如何了？」

　　安東沒有說話、也不敢說話，後背早已因恐懼而冒出的冷汗浸濕，連呼吸都不敢用力，因為安東清晰地感受到了眼前這個長官，對自己那毫不掩飾的殺意。

　　「別緊張，我又沒有要殺你，為什麼看起來這麼的害怕？」

　　房外傳來了女性淒厲的哭喊，以及像是馬鞭抽在肉體上的聲音，還有那從來沒停過的轟笑聲。

　　「我看你大概沒心情猜了，所以我來告訴你答案吧。」少尉那粗糙的手輕輕摸上了安東脖頸，手掌溫柔地緊貼著脖頸的皮膚，在安東耳邊輕聲說道：「那些『人』，聰明的就接受了惡魔的邀請，一起墮落成為了惡魔。而比較不聰明的那些『人』，我們這些醜陋又骯髒的惡魔，只好請他們回到該去的地方，去做上帝身邊的寵兒。」

　　少尉說完，摸著安東脖頸的手開始緩緩收緊，垂下視線的安東只看見少尉嘴角那令人膽寒的笑容。

　　安東的雙手不自覺地顫抖，連視線都不敢抬起，此刻他沒有一絲勇氣能對上少尉的目光，周圍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哈哈──嚇唬你的啦，怎麼看起來這麼緊張呢？我記得……你是安東對吧？」

　　周身的空氣開始流動，少尉鬆開了安東脖頸，方才的窒息感讓安東胸膛劇烈起伏，不停地將新鮮又冰冷的空氣大口、大口地吸進肺裡。

　　少尉輕鬆一笑，拍了拍他肩膀後起身說道：「這次就算了，葉菲姆不想看見你，不過之後的娛樂活動我希望能看見你參加。」

　　他像是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走出房門，但正當安東以為沒事時，少尉停在門口背對著安東，幽幽地說道：「如果你還是不願成為我們的同夥，那麼……戰場上少了幾個士兵、或出現幾名逃兵……一點也不稀奇，你說對吧？」

　　少尉逕自離開了房間，只留下了心有餘悸的安東，坐在地上縮成了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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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多小時後，安東一拐一拐地跟隨著眾人離開了建築物，而正當他走出建築物的那一刻，身後傳來了幾聲令他頭暈目眩的槍響。

　　同時間，安東清楚看見前方的葉菲姆回頭望著自己，但他卻沒有勇氣面對葉菲姆的視線，只是垂著頭從對方身旁走過。

　　餘光中，直到對方完全消失在視野之外前，安東確信葉菲姆始終盯著自己，而就算已經看不見他了，安東卻有著被注視著的錯覺。

　　也許也不是錯覺，但安東沒有那個勇氣回頭確認。

　　部隊在傍晚時抵達了指定位置，這是一處已經被佔領的體育館，與其他五支部隊匯合並紮營修整。

　　「所有人，都下去吃飯、休息！」少尉對著所有人喊道：「今天我們不用參與警戒，所以養足精神，明天九點繼續進行下一階段任務！有沒有問題？」

　　聽著所有人回答一致的沒問題，少尉滿意地點了點頭，在離去前還特地看了安東一眼，給了他一個別有深意的微笑。

　　像是有股看不見的重量壓在安東雙肩上，他頓時感到有些窒息，逕自離開了部隊躲到了角落。

　　他隨手推開了一扇門躲了進去，神色痛苦地扶著牆，巨大的恐懼讓安東不停喘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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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喀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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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體育館角落、連安東都不曉得確切位置的雜物間，一個人推開了門走了進來，來人看見神色痛苦的安東一點也不驚訝，只是冷哼了一聲。

　　「真是窩囊啊，恐慌症又犯了？需不需要我再狠狠揍你一拳？」

　　看著葉菲姆那嘲弄的神情，安東心中燃起了一股怒火，咬牙說道：「不需要你管……你這……你這畜牲！」

　　「你嘴裡的畜牲可是給你拿來了晚餐。」

　　『啪！』

　　葉菲姆將一個兩個手掌大、保鮮膜包住的三明治與一盒牛奶鋁箔包扔在地上，隨手拉過一個箱子坐下。

　　他拆開屬於自己那份三明治的同時，淡淡地說道：「少尉那傢伙應該跟你說了吧？」

　　「說甚麼？」安東平復了呼吸，冷笑道：「說你們都是一群披著人皮的惡魔、畜牲嗎？」

　　「有說就好。」葉菲姆咬了一口，含糊地低聲道：「你說得沒錯，我們就是一群批著人皮的惡魔、畜牲，這我沒有要否認的意思。」

　　「是啊，但我覺得你更令人噁心。」安東冷笑著說道：「嘴上講得很好聽，說開槍殺了那母女可以讓他們不那麼痛苦，接著轉身就脫下了褲子進房間爽了，不是嗎？」

　　葉菲姆默默吃著手中的三明治，聽見安東的冷嘲熱諷沒有說話，只是看向他挑起了眉頭。

　　「說話啊？沒話說了嗎？」安東憤怒地說道：「你比那些惡魔更加地讓人不齒！」

　　葉菲姆把最後一口三明治塞進嘴裡，隨手將垃圾一扔，吞下食物後淡淡地說道：「看來我們沒什麼好說的了。」

　　「跟你這種垃圾……」安東抓起地上的三明治與牛奶，用力摔向了葉菲姆，情緒激動地低吼道：「我們本來就沒什麼好說的！」

　　東西砸在葉菲姆肩膀上，但他卻沒有什麼反應，只是起身說道：「你不只天真，而且還愚蠢。」

　　他在安東的注視下推開了門，在離開前背對著安東說道：「我不會再繼續浪費時間在你這種白癡身上的。」

　　儲物間只剩下安東一人，他雙手摀住了臉，發出了壓抑的哭聲。

　　眼淚在指縫間匯聚，滴落在了地面，腦海裡盡是各種想不明白的事物。

　　然而，時間不會等他明白後才繼續前進，在轉眼間就到了隔日部隊的集合時間。

　　安東踏著麻木的步伐跟著部隊前進，沉默不語地跟著腳下那坦克壓出的履帶印。

　　唯有在少尉大喊『開炮』的聲音響起時，安東才會抬起頭看一眼坦克上少尉的背影。

　　至於葉菲姆，自從那一天以後就再也沒有靠近安東過，似乎在他的世界裡，安東已然成為了一名透明人。

　　坦克不停地在路途上所有的小鎮、村莊、城市裡肆虐，帶有恐怖威力的砲彈一發又一發地摧毀看得見的建築，每當有大樓承受不住砲轟而坍塌時，安東同袍們那雀躍的歡呼聲就會在他周身響起，牢牢地將安東包圍。

　　而清掃任務開始時……安東也學會了舉起槍。

　　步槍的準星對準那些倉皇逃跑的平民，卻在扣下板機前輕輕挪動槍口，讓子彈飛向空無一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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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那些人，最終都會死在其他士兵的子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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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跑吧……我求你們了……跑快一點啊……」

　　每當安東扣下板機時，嘴裡總是用其他人聽不見的音量，如此呢喃著。

　　然而每次的結果，都是一具又一具屍體，讓安東的腳步隨著時間的過去，變得越來越沉重。

　　戰場上的生活危險又單調，推進、開炮、掃除任務、開槍、休息，隔天一樣的流程再次執行，就這樣過去了一周。

　　「──呃！」

　　一陣刺鼻的血腥味驚醒了安東，他看著自己身處的廢墟角落，周圍或躺或坐的同袍都還打著鼾聲沉睡著。

　　安東喘著粗氣，接連深呼吸了數次才平復了自己那紊亂的呼吸，方才嗅到的血腥味也像不曾存在過。

　　他靠著牆放空了思維，什麼也不想，直到部隊高喊集合的聲音在廢墟外響起。

　　與前面幾天沒有什麼不同，砲彈對著建築物轟炸，士兵們見到坍塌而興奮雀躍，躲藏的平民因恐懼而從躲藏處跑出，再接著被不知是哪一個士兵開槍殺死。

　　重複著這第八次的流程。

　　「好啊！是我打中的！」

　　「少來，明明是我打死的。」

　　「你們射擊成績爛成那樣，怎麼可能是你們打中的？」

　　看著一條街外一名老者中槍倒地，安東聽著周圍士兵興高彩烈的吹噓，神情麻木地不發一語。

　　但是少尉忽然的叫停，讓這戰場上的日常有了一絲變化。

　　「全部停下！」

　　周圍近五十人立刻停下了腳步，緊接著就各自對著周圍進行警戒，同時等待著少尉的指令。

　　看著手底下士兵的表現，少尉滿意地點了點頭，接著指著一旁房屋內的二樓，說道：「那裡剛剛有個人影，五隊、六隊，進去把人抓出來。」

　　五隊與六隊在各自小隊長的帶領下，同時從那棟房屋的前後門進入，不一會就聽見裡面傳來了士兵的叫罵聲與慘叫聲。

　　安東掃了一眼就垂下了視線，縮在口袋裡的手掌悄悄地握緊，但卻眼前這一切無可奈何。

　　很快的，五隊與六隊的士兵押著一男一女走出了建築物，但他們臉上氣憤、激動的神情讓安東非常驚訝與不解。

　　少尉看著他們，皺起眉頭問道：「六隊呢？怎麼沒看到人？」

　　五隊小隊長悲憤地往男性俘虜腹部狠狠揍了一拳，看著抱著肚子摔倒在地的男性，嘶啞著說道：「他偷襲我們，卡隆被他殺了。」

　　「……」少尉臉上露出了悲痛的神色，沉聲說道：「那卡隆呢？」

　　「在這裡……」

　　六隊的小隊長背著一個人走出，步伐顯得有些蹣跚，鮮血沿著他的肩膀流下，沿路滴在地面綻放出一朵朵鮮艷的小紅花。

　　六隊的小隊長在其他人的幫助下，將卡隆的屍體輕輕地放至地面，悲戚地說道：「卡隆……你放心，我們會為你報仇的。」

　　無數充滿殺意的視線紛紛望向了那名男性俘虜，兇烈又殘暴的殺意在眾人間醞釀，只等著少尉的一聲令下。

　　「所有人，脫盔！」

　　所有人在少尉的指令下解開了鋼盔，單手將鋼盔抱在胸口前方。

　　「讓我們為偉大的勇士，卡隆！默哀。」

　　士兵們都神情肅穆地低下了頭，臉上盡是復仇的慾望，只有安東將頭垂得低低的，將雙眼中的那抹快意悄悄地藏起。

　　「你們這群畜生、你們這群惡魔！都給我下地獄！都給我去死！」

　　「所有人，覆盔。」

　　少尉冷眼看著那破口大罵的女性，從坦克上下來，視線上下打量著女性的容貌與身材，輕笑道：「長得挺漂亮，身材也很好。」

　　「不、不准動她……不准動她！要殺……要殺就殺我！來啊！」

　　「你這該死的給我閉嘴！」

　　六隊的小隊長氣憤地踹男子的大腿，讓他發出痛苦的哀嚎聲。

　　「喔？」少尉嘴角帶著一抹笑意，對女性俘虜問道：「這是妳的老公是嗎？」

　　「呸！」

　　回應少尉的是女性的口水，但很輕易地就被避開，就像是早已知道對方會這麼做一樣。

　　「不說也無所謂，我也沒有很大的興趣要知道。」少尉聳肩，對著五隊小隊長示意道：「喂！把她的嘴堵上。」

　　五隊小隊長拿了塊破布塞住女性嘴巴後，少尉抽出腰間的匕首，將女性身上的衣服割開，讓底下潔白的肌膚曝露在所有人的視線之中。

　　「嗚──嗚、嗚！嗚──」

　　聽聞女性俘虜的慘叫，周圍士兵紛紛發出嘲弄的笑聲，而躺在地面的男性俘虜則開始奮力地掙扎，歇斯底里地喊道：「住手……住手啊！你們這群畜生給我住手！我求求你們了……求求你們住手……」

　　六隊小隊長踩著男性俘虜的背，讓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士兵的手在自己妻子身上揉捏，周圍士兵見兩人的慘況，只是讓那笑聲越發響亮。

　　安東不忍直視，偏過頭看向空無一人的街道，但這時少尉卻叫了他。

　　「安東！」

　　「……是，長官？」

　　少尉滿臉笑容地招呼安東過去，安東雖有些遲疑，但依舊走上前。

　　「走這麼慢做什麼？過來！」

　　少尉一把拉住安東，接著將他的手按在了女性俘虜赤裸又柔軟的胸前，這突如其來的刺激讓安東大腦霎時間一片空白。

　　「長、長官！這──」

　　「你他媽最好別把手抽走。」

　　感受到安東手上的掙扎，笑容瞬間消失在少尉臉上，那陰狠的目光死死凝視著他，低聲說道：「我相信不久前的談話你應該都還記得，對吧？」

　　「……我、我……」

　　「別講話吞吞吐吐像個女人一樣！」少尉抓住安東的下巴，讓他看著眼前神情哀求、淚流滿面的女性俘虜，陰狠地說道：「記得？還是不記得？」

　　「記、記得……」

　　「很好，那麼現在就是你選擇的時候了。」少尉放開了安東，看著他連忙從女性俘虜身上收回了手，淡淡地說道：「接下來，你必須要選擇當一個『聰明人』，成為我們的同夥？還是要當個傻子，去做一個善良又正直的『好人』。」

　　「我……我要……」

　　安東臉上交雜著各種情緒，畏懼眼前的少尉，但又對即將要發生的事情感到抗拒。

　　在這時候，安東的視線不停地游移，直到……看見了葉菲姆。

　　在看見了葉菲姆的那一刻，安東驚訝地發現自己居然下意識地想要求助於葉菲姆，然而正叼著菸看風景的葉菲姆，讓安東認命似地垂下頭、收回了目光。

　　「我會……當個『聰明人』的。」安東的聲音毫無起伏，雙眼無神地說道：「請讓我當個『聰明人』吧……長官。」

　　「……」

　　少尉用力地拍了安東的肩膀，讓他嚇得渾身抖了一下，但隨即就看見一個燦爛的笑容在少尉臉上綻放。

　　「很好！非常好！我就知道你會做出正確的決定！」少尉欣慰地說道：「太好了、太好了！我還擔心你要是一時衝動或想不開，不想當聰明人怎麼辦呢！」

　　「謝……謝謝，長官……」

　　「嗯！」

　　正當安東鬆了口氣時，少尉抬起腳，重重地踩在男性俘虜的左小腿上。

　　「嗚、啊──」

　　「住手！快住手！我什麼都願意做……我什麼都會做的，別傷害他了──」

　　少尉饒有興致地看著兩名俘虜，接著對幾名士兵說道：「讓這男的站起來。」

　　而才剛鬆了一口氣的安東又重新感到了緊張，小心翼翼地問道：「請問長官……這是……」

　　「啊？啊──你是想問我幹嘛弄斷他的一條腿是吧？」少尉看安東正不解地看著哀號的男性俘虜，了然地笑道：「因為他會是你的目標啊，然後為了不讓他跑太快，所以打斷了他一條腿。」

　　「我的……目標？」安東無法理解地問道：「長官這是……這是什麼意思？什麼我的目標？」

　　「你等等要殺的目標啊。」少尉臉上的笑容染上了一絲猙獰，饒有興致地說道：「你不會以為想當聰明人，光嘴巴上說說就好了吧？」

　　「……這……」

　　「安東啊、安東──」少尉輕笑著拍了拍安東肩膀，意有所指地低聲說道：「想要跟我們一樣成為聰明人，可沒有你想得那麼簡單啊。」

　　少尉伸手取下安東手中步槍的彈夾，從口袋拿出黃澄澄的子彈，一枚一枚地將子彈壓進彈夾。

　　『喀、喀、喀。』

　　少尉慢條斯理地重複著動作，輕聲對安東說道：「你得證明給我們看。」

　　冷汗從安東額角滑落，汗水從眼角滑進而感到不適，但巨大的緊張感使他忘記眨眼，直到少尉將補滿彈藥的彈夾裝回步槍上。

　　『喀！』

　　裝上滿彈彈夾的步槍，安東第一次覺得這把槍有這麼的沉重，甚至想要就這麼鬆開手拋下。

　　「喂，放開他吧。」

　　士兵在少尉的指示下放開了男性俘虜，看著滿臉疑惑的他，少尉說道：「我給你一個機會活下去，接下來我會放你逃跑，只要你能逃過這位士兵──」

　　少尉拍了拍安東肩膀，這讓他臉色蒼白了幾分。

　　「逃過他的追殺，我就放了你老婆，有聽懂了嗎？」

　　男性俘虜警戒著來回掃視著周圍士兵，深怕他們會突然開槍一樣，語氣贈惡地說道：「你們這些畜生……你們這些人的話，根本不能信。」

　　「是嗎？」

　　少尉猛地從腰間拔出手槍，速度之快，讓男性俘虜只來得及露出絕望的神情。

　　『砰！』

　　一梅子彈掠過男性俘虜的耳邊，這與死亡擦肩而過的體驗令他渾身僵硬，過了一會才意識到自己並沒有被擊中。

　　「如何？」少尉的槍口對準男性俘虜，無所謂地說道：「你信不信我不在乎，只是如果你不信，那下一槍我會直接打穿你的腦袋。」

　　「……」驚魂定的男性俘虜看了自己妻子一眼後，艱難地咬著牙說道：「我……我懂了，我做。」

　　「嗯──很好。」少尉滿意地收起了槍，愉快地稱讚道：「我這個人最歡聰明人了。」

　　「親……親愛的？」

　　一名士兵看見女性俘虜的表情，笑著取下她口中的碎布。

　　這時女性俘虜已經完全顧不上在自己胸前肆虐的手掌，定睛看著男性俘虜，滿臉的不可置信、顫抖著聲音問道：「你這是……你這是要丟下、丟下我嗎？親愛的？」

　　男性俘虜沒有說話，甚至還偏過頭去，像是不敢對上自己妻子的目光一樣。

　　「你說話……你說話啊？你為什麼不說話！為什麼──」女性俘虜看見自己丈夫這樣子，在瞬間就懂了，開始歇斯底里地尖叫道：「你怎麼可以丟下我！你怎麼可以這樣！他們不會遵守承諾的，他們不會放過我的！不要走、你別走──」

　　「……抱歉……」男性俘虜瞥了一眼，看見自己妻子那嗜人的目光，愧疚地低下頭，再次低聲道：「對不起……我對不起你……」

　　「畜生！你這個畜生！」

　　女性俘虜狂亂的嘶吼，周圍的士兵毫不懷疑，要是現在放開這名女性，她首先會做的肯定不是逃跑，而是殺了自己的丈夫。

　　男性俘虜羞愧地摀住雙耳，但那憤怒的指責與咒罵卻還是毫無保留地鑽進他耳裡。

　　「你跟這些惡魔有什麼兩樣？你甚至比他們還不如！你這個垃圾！你也會下地獄的，我會去地獄裡等你！我要殺了你這個人渣！」

　　「好了、好了！吵死了，把她嘴巴賭上。」

　　女性俘虜被重新用破布塞住了嘴，但依舊發出怨恨的聲音。

　　「接下來，就該你了。」少尉用力推了男性俘虜，有些不耐煩地說道：「讓你先跑一下，開始吧。」

　　男性俘虜站在原地躊躇，小心翼翼地問道：「你們……你們真的不會殺我？」

　　「不是不殺你，是給你一個機會活下去。」少尉皺起眉頭，表情隨著耐心的消失而變得難看，指著安東說道：「等等這個人就會出發去殺你，有本事你把他殺了都無所謂，所以……你該開始跑了，懂了嗎？」

　　「……」

　　男人掃了安東一眼，邊跑邊回頭地望向眾人，發現少尉是玩真的以後，一臉驚喜地撒腿狂奔。

　　看著男人沒幾秒就跑到五十公尺外，少尉笑著對被拋下的女性俘虜說道：「你老公連看都不看你呢，有沒有很後悔嫁給他？」

　　女性俘虜雙目毫無光彩，愣愣地看著男人越跑越遠，淚珠不住地落下。

　　「安東，該你出發了！」少尉的叫聲讓安東回過神來，只聽少尉拍了拍安東肩膀笑道：「別讓我失望啊，那人要是真的逃跑了，我就當作是你放跑了他。」

　　『噗噗。』

　　少尉這次特別用力地拍了拍安東肩膀，讓他整個人晃了晃。迎上少尉的目光，只見他雖然滿臉笑容，眼底卻沒有一絲笑意。

　　「懂了嗎？」

　　「……懂……」安東的喉嚨乾澀到發不出聲音，嚥了口口水後才沙啞地說道：「……我懂了，長官。」

　　「那就好！」少尉笑瞇瞇地指著遠方已經跑遠的小人，提醒道：「該開始跑了喔。」

　　「……」

　　安東毫不猶豫地邁開雙腿，在覆蓋了一層白雪的地上奔跑，腦海中只有『追上去』的念頭。

　　看著越跑越急的安東，少尉戲謔一笑，接著轉頭對著一人喊道：「你跟著過去吧。」

　　「……啊？」

　　被點到的人正是靠著矮牆抽菸的葉菲姆，聽到少尉的話，他滿臉不情願地搖頭。

　　「別這樣嘛──」少尉走到葉菲姆身旁勾住了他的脖子，指著奔跑中的安東說道：「你去幫我看看他能不能殺掉那個人，要是不行……你知道的。」

　　葉菲姆將菸丟到地面踩熄，十分不悅地說道：「這種事情誰來不是都可以嗎？那邊比我菜的一堆，隨便交給他們誰就好了啊。」

　　「因為看起來，部隊裡就是你最討厭那個安東了，不是嗎？」少尉笑瞇瞇地拍了拍葉菲姆胸口，挑眉道：「我這可是給你一個正大光明的機會解決他，隨便你處理，明白我意思嗎？」

　　「……」葉菲姆神情古怪地看著少尉那詭異的笑容，過了一陣才恍然道：「意思是，不管他有沒有殺掉那個人，都能看我心情選擇要不要讓他回來？」

　　少尉沒有回答，只是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鬆開葉菲姆的脖頸說道：「雖然我知道你跑得很快，不過你也該追上去了。」

　　葉菲姆望向跑了近百公尺的兩人，深深地嘆了口氣。

　　而當他認命地為了追趕兩人而開始奔跑時，身後傳來了少尉的聲音與眾人的歡呼聲。

　　「兄弟們！讓我們來看看這位小姐的身材怎麼樣吧！」

　　聽著身後那興奮的歡呼，葉菲姆只是靜靜地搖頭。

　　安東沒一會就追到了男人身後不遠處，看著腳部因被少尉打傷而跛腳的他，手中的步槍不斷抬起又放下。

　　男人強忍著腳部的疼痛，一臉驚恐地看著安東，咬牙跑進了一條巷子之中。

　　安東看著消失的男人心頭一驚，連忙追進了巷子之中，但才剛跑進巷子中就看見男人舉著木棍朝自己頭顱砸下。

　　手中的步槍在剎那間抬起，架住了毫不留情地攻擊，安東看著男人那猙獰、滿臉殺氣的神情，驚怒地向前一撞，將對方撞倒在地。

　　『喀！』

　　槍口猛地抬起指著男人，食指按在板機上似乎隨時都會扣下。

　　倒地的男人閉起眼縮成了一團，然而數秒過去，始終沒有聽見槍聲。

　　男人小心翼翼地張開眼，看見安東臉上那掙扎、痛苦的神情，他顫抖著聲音、輕聲說道：「求、求求你，別殺我……」

　　聽見了對方的求饒，安東臉上更加動搖，按在扳機上的手指開始不自覺地顫抖。

　　「求你了……我還有孩子……我還有父母要照顧，求你放過我……」

　　安東看著對方緩緩站起，一邊哀求一邊後退著遠離自己，心中清楚自己要是不殺了眼前這人，自己就會被少尉殺死。

　　「請你別開槍……我馬上離開，求你放過我……」

　　想著妻子與女兒，想活著回去見他們的安東，下定決心地咬緊牙關，全身用力地瞄準男人，扳機上的食指發力──

　　「不、不要──」

　　男人發出悲鳴摔倒在地，他喘著粗氣顫抖，但很快就發現預想中的子彈並沒有出現。

　　再次望向安東，發現他正一連頹然地看著自己，舉著步槍的雙手彷彿失去了力氣，槍口緩緩地垂下。

　　男人動作緩慢地站起身，發現安東向丟了魂似地站在原地，看也不看自己一眼，嘴裡似乎還在嘟囔著什麼，但隔了安東幾步遠的男人聽不見。

　　雖然男人並不懂安東怎麼了，但這千載難逢他卻也沒打算放過，試探性地後退幾部後，果斷地轉身逃跑。

　　強忍著腳部的劇痛，用著詭異的姿勢一瘸一拐地奔跑，而安東無神的雙眼，只是愣愣地望著對方那越來越遠的身影。

　　「費麗達……對不起……我真的做不到……」安東一臉苦澀地呢喃道：「對不起……卓婭……爸爸真的……做不到……」

　　『砰！』

　　一道槍聲自兩人身後響起，兩人皆不可置信地回頭，滿臉錯愕地看著開槍的那個人。

　　『砰！』

　　又是一聲槍響，叼著菸的葉菲姆面無表情地再次扣動扳機。

　　『砰、砰砰！』

　　安東連忙回頭，迎上男人那茫然的視線，他清楚看見對方身上多處暈開那不詳的暗紅。

　　「你……」

　　他驚怒地想要大聲怒吼，卻在下一刻止住了聲音，安東看著面無表情的葉菲姆，心底忽然產生了一絲慶幸與輕鬆。

　　葉菲姆舉著步槍瞄準，同時朝著安東靠近，再次扣下了扳機。

　　『砰！』

　　子彈的勁風拂過安東的臉頰，他背對著男人，清楚地聽見身後傳來倒地聲，但此時感受著心底那一絲喜悅的他，卻對回頭確認感到恐懼。

　　葉菲姆放下了槍，站在安東面前凝視著他，那視線讓他不自在地低下頭。

　　「怎麼？」片刻後葉菲姆笑道：「看你的表情，是在對我把他殺了感到開心嗎？」

　　「我才──我……」

　　「不說話了？被我說中了？」葉菲姆笑著聳肩道：「沒什麼好丟臉的，能活著回去比較重要，不是嗎？」

　　難聞的煙味讓安東呼吸有些不順，但這次他卻沒有抱怨，只是悶聲問道：「為什麼……你……」

　　「啊？」

　　「為什麼你要幫我？」

　　「……」

　　葉菲姆沒有說話，只是深深抽了口菸，菸頭在安東的注視下快速地燃燒，隨著葉菲姆呼出白煙後，才淡淡地說道：「誰知道呢。」

　　掃了安東一眼，葉菲姆用下巴點了點遠處屍體說道：「自己去把屍體拖出去吧，不然那惡趣味的傢伙不會放過你的。」

　　「……我……我知道了。」

　　安東深呼吸後轉身走到了屍體旁，看著對方那直到死去還是茫然的雙眼，努力不讓自己被愧疚淹沒，伸手將屍體的雙眼闔上。

　　拖著沉重的屍體，安東在經過靠牆抽菸的葉菲姆旁時，不解地問道：「你的槍法……明明很準的，為什麼要開這麼多槍？」

　　「……呼──」

　　葉菲姆呼出白煙，並沒有回答安東的問題。

　　正當安東認為對方沒有要回答的意思，拖著屍體繼續往前走時，忽然聽見葉菲姆那幾乎要被風聲蓋過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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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我第一次被逼著這麼做時，就是這麼驚慌失措地開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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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東猛地轉頭，但只看見葉菲姆正巧走過了他身旁，率先走出了巷子。

　　「……」

　　雖然看不見對方的表情，但葉菲姆背影給安東一種落寞的感覺，他無法確定這是不是錯覺。

　　安東一路拖著屍體回到了部隊，他看見女性俘虜身上已經被脫得精光，在寒冷的天氣中凍得瑟瑟發抖，只有在被士兵們抱在懷裡玩弄時才能獲得一點溫暖。

　　所有人看著安東與他腳邊的屍體，女性俘虜臉色變得黯然，而少尉與其餘士兵則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看。

　　正當安東在注視下產生了想要逃跑的念頭時，周圍響起了掌聲與讚賞的口哨。

　　「幹得好！」

　　「菜鳥做得不錯啊！」

　　「手很抖喔，開這麼多槍。」

　　「想做也是做得到嘛──」

　　「鼓掌！鼓掌！」

　　少尉滿臉笑容地上前抱了抱安東，接著攬著他的肩膀喊道：「為我們的安東歡呼──」

　　現場頓時如派對般熱烈，所有人都在歡呼著安東的名字，歡慶著安東達成了考驗，正式成為了他們之中的一員。

　　所有人滿臉笑容地輪流給安東熱切的擁抱，開心地拍著他的肩膀與後背，這意料之外的熱情讓安東不知所措，也感到一股喜悅油然而生。

　　笑容，第一次在安東臉上綻放，長時間鬱悶的心情在這一刻消散了許多。

　　但他並沒有看見，葉菲姆在人群的一角靜靜抽著菸，眼神中沒有任何一絲喜悅，只有一絲隱藏不住的黯然。

　　安東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明顯，忽然一具柔軟的身軀投進了他的懷抱，這讓他忽然一愣，低頭望去發現是那名赤裸的女性。

　　正當他還在發愣時，一名老兵拍著安東的肩膀說道：「來吧！這是給你的獎勵！這次就讓你第一個玩玩這漂亮小妞，別客氣！」

　　「不、不行──我──」

　　安東正想推開女性時，對方卻牢牢地抱緊了安東，她抬起頭一臉哀求地說道：「好……好冷……幫、幫我……」

　　看著對方那姣好的容顏，安東鬼使神差地抱住了對方，這舉動讓周圍的士兵紛紛發出下流的笑聲。

　　感受著懷中的柔軟，一股邪念也直衝安東腦袋，他忍不住悄悄地張開手掌、輕輕揉捏著那誘人心神的嫩肉，這陣子的壓力在這一刻化作了幾乎無法抑制的慾望。

　　而女性早已被寒冷凍得無法思考，地上丈夫的屍體也讓她已經毫無抵抗的想法，只是緊緊抱著安東，貪婪著那一絲微薄的溫暖。

　　安東的鼻息漸漸變得粗壯，在眾人鼓勵的眼神與那下流的笑聲中，他已經肆意地開始享受眼前女性嬌柔的身軀，嘴角也漸漸勾起了一抹笑意。

　　費麗達與卓婭，這一刻根本不存在安東的腦海裡。

　　「安東。」

　　一道熟悉的聲音讓安東一愣，轉頭一看，葉菲姆拿著一條項鍊地給他。

　　「你老婆給你的護身符。」葉菲姆指著身後說道：「我看見這掉在地上，裡面是你妻子與女兒的照片，對吧？」

　　「額……我……」

　　有些摸不照頭緒的安東，在聽見葉菲姆提到妻子與女兒後找回了部分理智，看著對方那意有所指的眼神，安東連忙接過項鍊點頭說道：「對……對、對！謝謝長官！謝謝你幫我撿回來。」

　　安東連忙推開懷中的女性，將項鍊戴到自己脖子上，接著匆忙地說道：「我去上廁所，你們先玩。」

　　葉菲姆側身讓安東擠出人群，接著對上了少尉那瞇起的雙眼，他沉默了一瞬後張開手抱住了差點摔倒的女性，露出笑容說道：「別管那菜鳥了！我們找個地方開始我們的娛樂活動吧？」

　　士兵們齊聲發出歡呼聲，葉菲姆對少尉露出了下流的笑容，眾人帶著女性俘虜進入了一旁的民房之中，開始了屬於他們的瘋狂小派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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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上的士兵們正在狂歡，女性的悲鳴與男性們下流的笑聲，是這戰場悲哀的旋律，讓安東只想摀住耳朵。

　　安東坐在破舊、有些搖晃的椅子上看著手中項鍊，吊墜打開是一名年輕女性的照片，但並不是自己的妻子費麗達。

　　身後傳來腳步聲，轉頭看去發現是衣衫不整的葉菲姆，他臉上沒有絲毫歡愉的神色，只有空洞與茫然。

　　「……我想，這是你的吧？」

　　看著安東遞過來的項鍊，葉菲姆沉默地戴回自己脖子上，仔細地隱藏在衣服下。

　　「謝謝你。」

　　「……」

　　葉菲姆瞥了安東一眼，拿出菸盒叼了根菸，在身上找著打火機。

　　『擦。』

　　安東握著一隻打火機點燃了火苗，給葉菲姆點了菸。

　　「……呼──」葉菲姆詫異地看著安東，悶聲說道：「我沒做什麼需要你感謝的事情。」

　　「如果不是你，我想我已經跟他們一樣了。」安東自嘲地說道：「畢竟剛剛那一刻，我根本不記得自己還有妻子跟女兒，只想發洩自己醜陋的獸慾。」

　　「那也沒什麼，我們……」葉菲姆頓了頓，改口道：「這個部隊，除你以外的人都是這樣的。」

　　「……為什麼你──」

　　「為什麼我要做跟他們一樣的事嗎？」

　　安東以沉默作為肯定，葉菲姆卻只是淡淡地說道：「因為我想活下去。」

　　「……」

　　如此簡單的答案讓安東不知該說什麼，只是沉默地呆坐在椅子上，聽著樓上的笑聲與哭聲。

　　「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葉菲姆又重複了一次，語氣中流露出無限的無奈。

　　兩人就這麼呆坐在原地，直到樓上傳來了槍聲，向眾人宣告派對的結束。

　　隔日，少尉神情激動地對著所有人喊話，安東在激動的人群之中，顯得特別呆滯。

　　「同胞們！你們想不想結束戰爭，作為一名英雄回到自己的國家！」

　　所有人發出激動的咆哮，少尉滿意地點頭喊道：「接下來，我將會宣布我們最後的任務！只要攻下了這裡，這場戰爭將會因我們而結束！」

　　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下，少尉臉上帶著狂熱大喊道：「目標，札波羅熱！」

　　聽完少尉大聲喊出的任務目標時，所有人彷彿被澆了一桶冷水，罕見地陷入了沉默。

　　安東不可置信地轉頭望向身旁的葉菲姆，只見對方面色凝重地抽著菸，眉宇間還隱藏著一絲焦躁。

　　「長、長官……」

　　聽見安東的聲音，葉菲姆有些不耐地看向他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發出疑問。

　　「札波羅熱……難道是……」

　　「嗯。」葉菲姆將菸蒂扔到地上踩熄，嘆息道：「目標就是那裡的核電廠。」

　　「怎麼……怎麼可以……」安東不可置信地低聲問道：「怎麼可以這樣？他們……他們難道忘記當初的切爾諾貝利了嗎？怎麼還會……」

　　「呵呵──誰知道呢？」葉菲姆諷刺道：「誰知道我們的政府在想什麼？反正有危險的又不是他們。」

　　部隊距離札波羅熱只有不到三天的路程，據少尉所說，所有的部隊都正向著該處集結。

　　這似乎認真想摧毀札波羅熱核電廠的事態，讓安東的臉色更加的蒼白，就連其餘士兵都變得比平時沉默。

　　除了興致高昂的少尉之外，所有人都在低迷的情緒中行軍，直到離目的地只剩下不到半天的路程時，少尉下令讓部隊休息。

　　「所有人，輪流休息，個小隊長自行商討守衛時間。」少尉看了看錶，隱約帶著興奮的神色說道：「晚上八點進攻，我們一共有七支部隊會同時進攻！今日一過，我們人人都是英雄！我們將會唱著凱旋的歌，風光的回國接受歡呼與獎賞！」

　　然而士兵們卻沒有想像中的興奮，看著有些低迷的士氣，少尉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搖頭一笑後找了個角落坐下休息。

　　安東也找了個角落縮成一團，再靜謐的環境中拿出妻子的照片，一遍又一遍地看著妻女幸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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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小隊，起來值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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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菲姆的聲音響起，幾名士兵伸著懶腰、打著呵欠向他集合，安東也收起了照片，拿起了一旁的步槍。

　　「你們兩個去這裡、另外兩人去門口，安東。」

　　沒想到會聽見自己名字的安東一愣，連忙說道：「是，長官。」

　　葉菲姆淡淡地說道：「你跟我去周邊巡邏，有沒有問題？」

　　第一小隊的士兵們有氣無力地答應，但葉菲姆也沒說什麼，只是看了安東一眼就轉身走向外邊的樹林之中。

　　安東緊跟在後，但不知為何，今天的葉菲姆卻讓他感到有些奇怪。

　　兩人行走在有些昏暗的樹林中，周圍的蟲鳴聲讓這黑暗顯得更加靜謐，只剩下兩人行走的沙沙聲

　　走了許久，安東產生了一個錯覺，葉菲姆像是在漫無目的的亂走，帶著他不停地往森林深處走去。

　　看著兩人越走越深，安東忍不住開口問道：「我們……這準備走到哪裡？」

　　葉菲姆沒有回答，沉默了一陣後才說道：「晚一點的進攻，不論成功還是失敗，你應該懂我們都回不去了吧？」

　　「……」

　　「我已經沒地方回去了，也沒人等我回去了。」

　　葉菲姆像是在自言自語，也不管安東有沒有回答，自顧自地繼續說道：「但你不一樣，你還有妻子跟女兒。」

　　安東疑惑地問道：「長官，你說這些是──」

　　「我也曾經像你一樣。」葉菲姆打斷了安東，淡淡地說道：「只不過我最後選擇當了聰明人，選擇跟他們一樣墮落，成為了一個令人不齒的垃圾。」

　　葉菲姆停下了腳步，他的雙目在黑暗中顯得炯炯有神，那是下定了決心的目光。

　　「我已經沒救了，我們這一群人都該去死了，但是你不一樣。」

　　抬手指向安東身後，在安東下意識地回頭時，一道沉重的衝擊砸在後腦，讓他整個人摔在地面的同時，意識也急速地陷入了黑暗。

　　在他徹底暈過去前，安東依稀聽見葉菲姆還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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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還有妻女在等你回家，不該死在這操蛋的戰爭裡。」葉菲姆彎腰撿走了安東的步槍，看著安東逐漸閉上的雙眼，祈禱道：「希望你能活著回家，我只能幫你到這了。」

　　「開炮──」

　　少尉的聲音狂熱又興奮，座下的坦克隨著他的怒吼發出轟鳴聲，一枚枚砲彈射向遠處的目標。

　　札波羅熱核電廠。

　　『轟──』

　　周圍發出此起彼落的轟鳴聲，葉菲姆之道除了自己部隊外，還有其他的坦克也正在打出一發又一發的砲彈，大家都想當上那個摧毀目標的英雄。

　　葉菲姆正蹲在一棵大樹後面換著彈夾，前方猛烈的砲火讓部隊無法再繼續靠近，只能在這有些尷尬的距離打出砲彈。

　　「葉菲姆！」

　　「什麼事？」

　　一名士兵朝著自己跑來，大喊道：「少尉要你帶隊往──」

　　那名士兵沒能把話說完，一發不知從何飛來的子彈打中了他，重重地摔在了地面。

　　「幹！」

　　葉菲姆矮身衝出大樹後，在槍林彈雨中將人拖到了掩體後，將他翻過來喊道：「還行不行？被打到哪……操蛋。」

　　那名士兵臉上缺了一塊，被子彈打中了頭部當場死亡。

　　葉菲姆抽走了對方身上的彈夾，將屍體推到了一旁，對著周圍喊道：「推進！推進！一二小隊走右、三四小隊走左！」

　　「第三小隊長剛剛中彈陣亡了！」

　　「操蛋！廢物！」葉菲姆下意識地罵了一句，接著對不知是誰大喊道：「現在開始就是你是第三隊小隊長！給我帶人往左邊衝！」

　　說完就起身衝了出去，在黑暗中奔向前方，抬起步槍對著遠方發出焰光的槍口射擊，也不知道究竟有沒有擊中人，開完槍後就離開原地再次迂迴著向前衝刺。

　　重複了幾次後，對面的火力開始減弱了一些，使少尉座下的坦克往前推進了不少，離札波羅熱核電廠進了兩百多公尺。

　　此時，坦克距離札波羅熱核電廠只剩下了將近四公里，每次的炮擊落點都越來越接近核電廠。

　　葉菲姆看著不斷射出砲彈的坦克，不禁有些失了神，一個想法忽然在他腦海裡閃過。

　　「火箭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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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道驚恐的怒號打斷了葉菲姆思考，猛地回頭看向聲音處，一顆拉著焰尾的飛彈從他身旁不遠處掠過，在葉菲姆驚恐的注視下飛向部隊裡的那台坦克。

　　葉菲姆期待的畫面並沒有出現，火箭彈並沒有掠過坦克，而是精準地擊中。

　　「……該死。」

　　看著爆炸的火光，葉菲姆無可奈何地跑回坦克旁，馬上就聽見了少尉的叫罵聲。

　　「什麼叫做不能動了？不能動一樣給我開砲！開炮！沒死的人通通給我動起來！打中了就是我們的勝利！」

　　聽著這瘋狂的咆哮，葉菲姆才發現剛才的火箭彈只是擊中了坦克一側的履帶，才沉寂沒多久砲管馬上就繼續了砲擊。

　　坦克上的少尉注意到了葉菲姆，大喊道：「葉菲姆！讓所有人守住坦克！我們今天，會一起成為國家的英雄！」

　　看著少尉臉上的狂熱，一股惡寒爬上了葉菲姆的脊背，方才閃過的念頭再次浮現在腦海之中。

　　「所有人！集合找掩護！守住坦克！」

　　這時葉菲姆才發現，回防的士兵已經不到二十人了，原先的五十多人在不知不覺間剩下了不到一半。

　　而對面的砲火在這時又變得猛烈，一時之間壓得所有人抬不起頭，只能死死躲在各自的掩體後面。

　　少尉像是瘋魔般不停大喊著開炮，半身露在坦克之外的他絲毫不懼那些從身旁掠過的子彈，只是狂熱地死盯著遠處的核電廠，彷彿那是一個快要到手的獎盃。

　　「操！該死！」

　　然而幸運女神並沒有始終眷顧著少尉，一枚子彈擦過了手臂，疼痛讓他彎下了腰、似乎也找回了幾分理智。

　　「葉菲姆！葉菲姆在哪？」

　　「長官？」

　　「給我帶人把那些人幹掉！」

　　「長官，那裡的砲火太猛烈，我們──」

　　「少廢話！」少尉面目猙獰，恍若地獄來的惡鬼，憤怒地吼道：「我不要聽藉口！給我執行命令！」

　　「……是！」

　　葉菲姆對著剩下的士兵大喊道：「第三小隊、第四小隊進攻！給我把那邊的人幹掉！」

　　「第三小隊……第三小隊沒了，長官。」

　　一名士兵在黑暗中回應葉菲姆，他並不清楚說話的那人是誰，但這情報依舊讓他為之一愣。

　　「……」他猛地喘了幾口氣，接著在砲聲與槍聲中大吼道：「第二小隊、第四小隊進攻！」

　　看著十多人在夜色中奔跑，朝著遠方衝去，葉菲姆清楚這些人不可能回來了。

　　「很快也就輪到我了。」

　　葉菲姆自嘲似地扯了扯嘴角，背靠著樹幹給自己點了根菸，在槍雨中悠然地抽了一口菸，看著佈滿繁星的夜空緩緩吐出白煙。

　　『砰！』

　　槍聲響起，身旁不遠處的士兵倒下，葉菲姆看見數道黑影從部隊後方衝出，對著毫無防備的士兵們開槍掃射。

　　而抽著菸的葉菲姆恰好面對後方，反應迅速地抬起步槍射擊，擊殺了一名敵人後從原地彈起，在黑暗的樹林中移動。

　　聽著同袍驚恐地大喊『敵襲』，敵人那冷靜的槍聲與自己部隊那慌亂的槍聲形成了鮮明對比，葉菲姆聽著自己同袍發出痛苦的哀嚎與撕心裂肺的咒罵聲。

　　心中湧出了一股，連自己都感到訝異的快意。

　　葉菲姆在樹林中穿梭，在十幾秒內就來到了偷襲者們的後方，看著前方那五名躲在樹幹後方射擊的敵人，喘著氣的葉菲姆猛地抬起手中步槍。

　　『砰、砰砰！』

　　三發點射精準地打在了一名敵人後背，在對方其餘幾人還沒反應過來時再次開槍。

　　『砰、砰砰！』

　　依舊是三發點射，另一名正回過頭的敵人被擊中了頭顱，軟軟地癱倒在地。

　　而葉菲姆在開完後三槍就奔跑了起來，當他離開原地的下一刻，剩下三名敵人的報復就已經到來，無數子彈將自己原本所在地給覆蓋。

　　在那震耳欲聾的槍聲中，葉菲姆奔跑在敵方側面，他靠著昏暗的月光死死盯著對方，從大腿旁抽出刺刀衝向最靠近的敵方。

　　忽然衝出的葉菲姆出乎對方的意料之外，剛想調轉槍口就被葉菲姆一刀刺進了胸膛，緊緊抓著敵人擋在身前，一腳踹將另一名敵人踹倒在地。

　　最遠的那名敵人此時也反應過來，調轉槍口對著葉菲姆開槍，然而都被倒楣擋在葉菲姆身前的敵人吸收了子彈，慘死在自己人的槍口下。

　　對方才剛注意到子彈都被自己隊友身軀擋下，葉菲姆握著手槍穿過屍體的腋下，對敵人連開數槍。

　　剛才被踹倒的敵人這時正準備從地面爬起，葉菲姆將身前屍體推倒，重重壓在對方身上。

　　他看著被屍體壓倒的最後一名敵人，抬手瞄準對方的頭顱扣下扳機。

　　『砰！』

　　看著都不再動彈的幾人，葉菲姆看見其中一人腰間上的東西，彎腰取了下來。

　　他拖著有些疲憊的身軀回到了坦克旁，此時遠處的槍火已經減弱了不少，然而自己周圍也已經沒有了還站著的士兵。

　　只剩下從沒停過的……少尉大喊開砲的聲音。

　　葉菲姆注意到，除了自己部隊的坦克的開炮聲以外，已經聽不到其他部隊的開炮聲了。

　　他看著周圍黑暗的樹林，一股恐懼油然而生，指覺得似乎隨時會有敵人從中衝出。

　　「很好！非常好！」

　　少尉興奮的歡呼聲打斷了葉菲姆思考，他茫然地抬頭一望，發現遠處核電廠的建築正冒著煙，建築出現了一處破壞。

　　「很好！調整射擊方位！接下來我們要徹底摧毀核電廠！成為國家的英雄！」

　　看著那興奮又狂熱的少尉，又轉頭看了眼被擊中的核電廠，摸著口袋裡剛才撿到的東西，想著核電廠被破壞後的後果。

　　這部隊一路以來的所作所為在葉菲姆腦海中閃過，那不願同流合污的安東也不斷地出現在他思緒中。

　　他拉出領口下的項鍊，打開吊墜看著其中的照片，就這麼站在坦克旁發起了呆。

　　「讓開！都讓開！這一次讓我來射擊！我要親手摧毀它！」

　　那惱人的聲音鑽進葉菲姆耳裡，他深深吸了口氣後，手腳並用地爬上了戰車。

　　他蹲在戰車頂蓋旁，對著裡面的少尉與其餘幾名士兵喊道：「長官。」

　　「嗯？」少尉抬頭看著葉菲姆，定睛幾秒後才回過神笑道：「葉菲姆啊？太好了，你還活著！我們馬上就能成為英雄了！」

　　「長官，很抱歉。」

　　「……什麼？」葉菲姆突如其來的道歉讓少尉摸不著頭緒，他不解地問道：「為什麼要跟我道歉？」

　　「因為我不能讓你成為英雄。」葉菲姆搖頭說道：「我不能讓你摧毀核電廠。」

　　「……你什麼意思？」

　　少尉話才剛問完，就猛地從腰間抽出手槍指著上方的葉菲姆，但他似乎早就猜到了少尉舉動，在槍口還沒來得及指向他時，葉菲姆就已經朝著戰車內扔了幾顆東西並蓋上了頂門。

　　少尉看著那幾顆在戰車內狹小空間彈跳的東西，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絕望。

　　他迅速轉身想要按下戰車的發射紐，但還是來不及。

　　那幾顆葉菲姆扔下的東西是手榴彈，在少尉憤怒的咆嘯聲中，毫不留情地爆炸。

　　葉菲姆躲在稍遠處，給自己點了根菸，在坦克的火光中緩緩抽了口，心情意外地感到輕鬆與愉快。

　　他看了眼還在冒煙的核電廠，往反方向邁開步伐跑去，葉菲姆想到了安東，心理產生了一絲期待。

　　「我會不會……能活下來呢？」

　　在黑暗中的樹林中奔跑，很快他就發現前方出現了燈光，葉菲姆明白這燈光只可能是敵人軍隊的。

　　換了個方向繼續奔跑，但不久後前方也出現了燈光，再次換了個方向，卻發現無論是前後左右哪個方向，似乎都充斥著敵人。

　　「真是的……」葉菲姆露出自嘲地苦笑，低聲自語道：「就不該有那些不切實際的妄想，怎麼可能逃得掉呢。」

　　然而，葉菲姆的腳步並沒有停下。

　　刺刀已經裝在了步槍上，在黑暗的樹林中奔襲的葉菲姆看見了一處只有四個光源，果斷地轉彎前衝。

　　當敵人出現在視野的那剎那，早已平舉在胸前的步槍猛地扣下扳機，幾發子彈精準射穿了兩人頭顱。

　　腳步用力一踏，向一旁打滾後起身跑向另一側，敵人的子彈在剎那間覆蓋了自己原本的位置。

　　繞了個弧形，迂迴到追過來的兩人側方，對著冷靜地扣下扳機掃射，他們倒下時臉上都滿是不可置信。

　　大口喘氣的葉菲姆原地休息了幾秒，正想上前取走他們子彈時，不遠處傳來了呼喝聲，數道手電筒發出的光芒在黑暗中搖搖晃晃地朝著自己靠近。

　　葉菲姆對著那群光源掃射，將彈夾內剩餘不多的子彈打光後，朝著右側沒有來人的方向奔跑。

　　取下空彈夾隨手一扔，從腰間的彈袋抽出彈夾裝上，接著又抽出了一個彈夾，拿出膠帶將彈夾反著綁在步槍上的彈夾。

　　跑了一陣沒遇見敵人，葉菲姆正停下喘氣時，忽然幾道光源從身側照亮了自己。

　　葉菲姆看也不看，步槍向身側橫掃、扳機用力地壓下，將彈夾內的子彈傾瀉而出。

　　幾聲哀號過後，葉菲姆看五名敵人通通臥倒在血泊之中，但後方亮起了燈光並傳來了叫罵聲。

　　槍聲驟然響起，葉菲姆下意識地向一旁臥倒，在翻身中對準槍聲處開槍。

　　『鏘。』

　　步槍發出撞針敲擊的聲音，但並沒有打出子彈，葉菲姆打空了彈夾。

　　樹林裡發出幾聲悶哼，但依舊有著幾道光源持續朝著自己靠近，葉菲姆連滾帶爬地縮在一棵大樹後方，忽然一名沒有拿著手電筒的敵人從自己正前方衝出。

　　兩人都沒有預料到會遇到敵人，產生了一瞬間的發楞，對方下一刻猛地抬起槍口，而葉菲姆雙手持著來不急換彈夾的步槍，咬牙衝了上去。

　　帶著刺刀的長槍如同一桿長槍，橫向拍開了指向自己的槍口，射出的子彈只掠過了手臂，接著葉菲姆面目猙獰地槍步槍前端的刺刀狠狠扎進對方腹部。

　　看著對方那痛苦又怨恨的眼神，用力抽出刺刀並用力橫甩槍托，沉重的槍托將對方太陽穴砸凹了一個洞，發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

　　快速換彈後，葉菲姆正想彎腰撿取敵人槍枝時，身後幾枚子彈打在了周身，讓他不得不向前竄了出去，利用黑暗的樹林暫時隱藏自己的身形。

　　他跑了一陣後閃進了一棵大樹後，屏住氣息靜靜等待著，枚一會就看見四名敵方士兵追尋著自己，從大樹旁跑過。

　　葉菲姆確認對方跑遠後沿著對方來路往回跑，但很倒楣地撞上了三名敵人，只能抬起步槍迎擊。

　　迅速解決了三名敵人後，葉菲姆神色痛苦地摀著腹部，額頭不停冒出斗大的汗珠。

　　聽著周圍盡是朝著自己趕來的敵人，葉菲姆咬牙再次奔跑，穿梭在這熱鬧的樹林裡。

　　然而或許是血跡的原因，無論葉菲姆跑到哪、往哪跑，身後始終有人緊緊追著他。

　　子彈很快的就消耗殆盡，卻也留下了無數具屍體，然而卻令敵方士兵更加的憤怒，逃跑的葉菲姆越來越感到吃力。

　　腹部的傷口令他不得不停下喘口氣，餘光忽然瞥見身旁一名士兵正抬起槍口瞄準自己。

　　「該死！」

　　葉菲姆瞬間蹲下，同時間槍聲響起，他清楚感受到頭頂上子彈掠過的勁風，帶動了因汗水而黏成一縷縷的頭髮。

　　他瞬間取下槍枝上那已經空蕩的彈夾，用力扔向對方，將再次瞄準自己的槍口給打歪。

　　但子彈依舊擊中了自己，左肩感到一股衝擊，隨即產生被炙燒的劇烈疼痛。

　　「你他媽的！操！」

　　左手已經軟軟地垂下，葉菲姆舉起步槍，像投槍般用盡全身的力量擲出。

　　裝著刺刀的步槍帶著強大的力量貫穿了敵人胸膛，甚至將對方釘在了身後樹幹上，發出淒厲的悲鳴。

　　葉菲姆看著對方努力地想要將胸膛的步槍拔起，但卻怎麼樣也辦不到，只是像睡著般漸漸不再動彈。

　　「呼……呼……」

　　體力也已經到達了極限，身上的兩處槍傷也讓他連走路都有問題，葉菲姆清楚地感受到力氣正迅速地在身體裡消失，片刻後就連站著都感到辛苦。

　　「唉……」

　　他背靠著樹幹緩緩坐下，看著佈滿繁星的夜空發出長嘆，從口袋裡拿出最後一顆、自己也不知道為何留下的手榴彈。

　　葉菲姆將手榴彈放到已經抬不起來的左手手掌中，單手艱辛地拿出菸盒，用嘴叼起了一根菸。

　　聽著周圍敵人離自己越來越近的怒吼聲，他只是靜靜地笑了笑，找到了打火機給自己點上了菸。

　　「呼──」

　　葉菲姆疲憊地呼出白煙，眼皮不自覺地感到沉重，總覺得眼睛一閉上就能陷入深沉的夢鄉。

　　「真是該死的戰爭。」

　　他咬著菸，拉出項鍊並打開吊墜，看著吊墜裡的相片，意識開始有些渾沌的葉菲姆臉上露出了笑容。

　　「好想……你啊……」

　　周圍的腳步聲變得清晰，無數手電筒的燈光明晃晃地朝著此處匯集。

　　「我在最後……做了一件應該是對的……事情吧？」葉菲姆的語氣有些遲疑，像是在夢囈般呢喃道：「你應該會原諒我吧……希望你……能原諒我……」

　　淚珠從他眼角浮現，不斷地滑落臉頰，落在吊墜的相片上。

　　「我想你了……我馬上……就……」

　　視野開始變得模糊，葉菲姆左手拇指勾掉了手榴彈的插銷。

　　周圍的士兵已經圍住了葉菲姆，無數槍口正指著他，臉上皆被憤怒與殺意佈滿，似乎隨時都有可能開槍殺了這奄奄一息的葉菲姆。

　　「……回家……馬上回、家……我回……來……了……」

　　葉菲姆那無神的雙眼，似乎是看見了什麼，臉上露出了釋然又幸福的笑容。

　　而他左手，也在不知不覺間……鬆開了。

　　安東是被冷醒的，他顫抖著身子、從冰冷的地面爬起，將蓋在自己身上的東西吃力地推開。

　　「什麼……樹枝樹葉？」

　　許多帶著樹葉的樹枝蓋在了安東身上，經過了一夜的飄雪，安東就像從一個巨大的雪堆中爬出一樣。

　　後腦還隱隱作痛，似乎正提醒著安東昨晚是此處遭到了攻擊，但此時的他腦袋還有些茫然，還完全想不起自己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安東雙手緊緊抱著自己，試圖透過摩擦給身體帶來一絲溫暖，卻忽然發現身上穿著的並不是原本的軍大衣。

　　腦袋一片混沌而無法思考，快要凍僵的安東忽然注意到天空有著一道煙，離自己的距離並不是太遠。

　　「該死……好冷……」

　　踏著僵硬的步伐往那道煙前進，同時開始將自己的記憶一點一滴地回憶，試圖找出自己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然而他還沒理清時，安東已經來到了一座小鎮，那道煙正是人們燃燒柴火取暖所升起的煙。

　　「那個……」

　　安東發出乾澀又沙啞的聲音，人們發現了他後紛紛露出了緊戒的神情，但隨即就發現安東已經被凍得不成人樣，便對看上去毫無威脅的他放鬆了警惕。

　　一名老太太給安東取來了厚重又保暖的毯子，一名大叔給安東遞了一杯加了伏特加的熱牛奶，一名女孩給安東一份柔軟溫熱的三明治。

　　他大口吃著食物、喝著牛奶，眼淚不自覺地落下，安東看著這些毫無理由關心他的敵國人民，忍不住坦白了自己身分。

　　在眾人吃驚的目光中，安東跪下不斷地道歉，他想著自己一路以來看見的、聽見的、遇見的，臉上就不由自主地充滿了愧疚。

　　這件事情很快地就驚動了很多人，安東沒過一小時就被無數記者給圍在了中間。

　　「請問，你知道你們國家為什麼要發起戰爭嗎？」

　　「我不知道……我們以為這只是一場演習，直到我們部隊遭遇了攻擊後，部隊長官才告訴我們這是一場戰爭。」

　　「你知道你們國家有士兵在戰場上做出很多非人的行為嗎？」

　　「我知道……我親眼所見……但我真的……真的無力去阻止……」

　　「你們士兵是希望這場戰爭的嗎？」

　　「不！我才不希望這場該死的戰爭發生！要是早知道會是這樣……我絕對不會當兵的！」

　　「請問，現在你已經受到了我們政府的保護──」記者對著一臉不安的安東問道：「你現在最想做的事情是什麼？」

　　「我……」

　　安東腦海中閃過了葉菲姆的臉龐，突然想起葉菲姆最後說的那些話語，他神色悲痛地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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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回家。」

　　大家好，我是希羅，是希羅也不是希羅，不是希羅但也是希羅的希羅。

　　從知道這個創挑動筆到今天打後記，大概過去了近一個月，完成了這個關於戰爭與核爆的短篇。

　　不得不說一開始是被那個獎金吸引，但後面仔細了解了主題後，看了前面幾屆辦的創挑後，對這個小比賽的興趣越來越濃厚。

　　因此在思考了幾天後，確定了這部《我想回家。》短篇的故事主題與走向。

　　我想描寫戰爭上的殘酷，尤其電視新聞總能看見烏俄戰爭裡那些殘酷、令人髮指的行徑，那些想過或是沒想過的事情，都正在這個世界的另一頭發生。

　　那些俄國士兵的所作所為真的令人生氣，但我也不禁有了個疑問，真的每個俄國士兵都是這樣嗎？

　　曾經看到一個新聞是俄國士兵向烏克蘭投降，接受採訪與保護，因為他們不想打仗。

　　在這些想法下，完成了《我想回家。》的劇情，還有幾名重要的人物。

　　安東這個人無法接受戰爭與戰爭裡的一切，葉菲姆這個人厭惡著戰爭的一切，卻已經死心去接受與順從，只為了能夠活下去。

　　但看著純潔的安東，也讓他忍不住暗中施以援手，即便葉菲姆的態度並不友善。

　　面對那些令人髮指的行徑，兩人的想法與行為截然不同，安東也隨著時間漸漸被其他人同化，甚至只差一步，他就會變得與其他人一樣墮落。

　　卻在最後一刻被已經墮落的葉菲姆拉了一把，讓安東繼續保持著他的善良。

　　我認為安東與葉菲姆兩人我塑造的應該算是成功，至少有將葉菲姆的複雜性建立起來，應該是我目前寫作中最為複雜的一個腳色，還好成果自己是挺滿意的。

　　至於少尉就不多說了，他就是一個狂熱的反社會分子，毫無道德可言。

　　而故事裡關於核爆的部分就比較少一些，我不太知道將進攻核電廠這件現實發生的事情融進故事中算不算成功，但我只是想讓這個故事看上去多幾分真實性。

　　重點還是在於戰爭的無奈與殘酷，但我相信現實的戰場上，肯定比故事還要殘酷殘忍無數倍。

　　誰也不願意發生戰爭的，不論是哪一邊的士兵。

　　希望這個故事能給看到這裡的你有些省思的地方，即便是發起戰爭那一邊的士兵，也或許有著善良、不願打仗的人存在。

　　即便是已經墮落、做盡壞事的士兵裡，也可能有著不為人所知的無奈，即使這無法讓他的行為正當化，但或許令人同情與憐憫。

　　到這裡感謝看完故事的讀者，你們的閱讀就是我最大的成就，如果看完有什麼想法，歡迎留言讓我們一起討論。

　　也感謝柚子讓我知道了這個創挑的存在，如果我真的賺到錢錢我請你吃飯！

　　接下來我終於能繼續寫《英雄百冊　英雄的滅世ＡＩ》了，角角者第二屆的百萬小說大賞也在不久前釋出了比賽消息，我準備就靠滅世ＡＩ參加了，祝我好運～

　　有興趣的人也歡迎了解～比賽越多人越好玩～

　　再說那個賞金多誘人啊，還不投起來？

　　那麼，後記就到這裡了。

　　願世上永無戰爭，大家都能平安的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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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位，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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