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公爵醫師．Médecins de Peste - 第 2 章：安杜銳

一艘巨大的黑色飛船出現在聖路易斯城外的夜空中，從遠處看，猶如一頭漂浮在雲層之間的黑色鯨魚。

飛船身長九十五米，高三十五米，猶如一座懸浮於夜空中的要塞。飛船上方連接着一個巨型氣囊，使整艘船穩穩飄浮在空中。粗糙的黑色蒙皮上，印有國家大醫生公會的標誌，以及這艘飛船的名字——「戴安娜（Diana）」。

飛船上的軍團成員全都穿着整齊修身的黑色軍裝，頭戴官帽。左胸前別着一枚銀色針章，章上是一把軍刀與一柄雙蛇杖交叉，刀鋒與杖身呈斜十字排列，在冷白金屬的反光下顯得格外肅穆。左臂則繫有醒目的紅色臂帶，臂帶中央是白底的圓形徽章，上面印着一枚黑色的聖約翰馬爾他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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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隸屬於國家大醫生公會的附屬軍隊——聖博德利里俄斯軍團（St. Podalirius Legion），簡稱「聖博德軍團」，又被譽為「黑色救世軍」。

這是一支以人道救援為核心的武裝醫療部隊。與國防軍不同，他們的存在不是為了侵略、鎮壓或征服，而是為了執行急症救援、疫區支援、災難撤離和患者護送等任務。雖然擁有軍事武器和優秀人才，但除非任務涉及救援、護送或防衛患者，否則他們不參與任何戰爭行動。

戴安娜號的船長是阿奇．諾（Archie Noc）中尉。他有一頭不修邊幅的黑色亂髮，臉上經常帶着剃不乾淨的鬍渣。平日待在駕駛室時，他總是只穿一件黑色短袖衣服，外面隨意披着自己的軍服外套。雖然阿奇．諾時常吩咐下屬要穿好整齊的制服，自己卻從來不太注意儀容。

「報告中尉，我們收到黑公爵醫師的求助信號，方位離死亡之森不遠。」

「甚麼？是誰？」阿奇．諾抬頭問道。

本來他還在悠閒地讀着一本科幻小說，但一聽到下屬的報告，整個人立刻清醒過來。

「是兩位格雷醫師。」前來報告的軍人說。

「格雷兄弟？他們這個時候在死亡之森附近做甚麼？」阿奇．諾心裡嘀咕着，眼神隨即沉了下來。

「接應批准。立即全速前進！」

說着，他把手中的小說反扣在桌上，隨手點了一根香煙。然後拿起船上的通話器，對全船人員下令：

「全員聽命！進入黃色狀態！重複，進入黃色狀態！請全員回到工作崗位，飛行員、炮手及醫療班立刻就位！」

下一秒，戴安娜號內響起低沉的警號。船艙走廊的警示燈開始閃爍，原本安靜的飛船迅速甦醒過來。軍團成員從休息室、醫療艙和機械室中走出，各自奔向自己的崗位。

「報告中尉！已經發現格雷兄弟的信號彈，是橙色信號，表示現場有患者。位置大約在西南方五十公里外。」其中一名士兵透過望遠鏡確認坐標方位後，向阿奇．諾報告。

「好，準備出發營救！通知醫療班準備。」阿奇．諾走到駕駛室前方，嘴邊咬着香煙，目光緊盯前方夜空。

接着，醫療班的人員立即穿上黑色生化保護服，戴上防毒面具，扣緊手套。他們沉默而迅速地檢查醫療包、擔架、輸液器具和隔離艙，準備營救。

聖路易斯城．聖母醫院

聖母醫院（Hôpital Notre-Dame）坐落於維納恆首都聖路易斯城的天使山（Mont de l’Ange）上。

這座醫院採用雅麗堂皇的哥德式建築設計，尖塔高聳，彩窗華美，遠遠看去，猶如一座昔日的天主教堂。每當夜幕降臨，醫院內的燈火便會從玫瑰窗中透出，映照在天使山的石階和白色外牆上，像一盞懸在聖路易斯上方的燈。

國家大醫生公會的附屬公會——聖母公會（Notre-Dame Guild），亦設立於聖母醫院之中。聖母公會是國家大醫生公會在維納恆的主要基地，負責管理聖路易斯城內及周邊地區的衛生防疫、急症支援、疫區隔離與病患轉送工作。

維納恆國土呈六邊形，面積約七十萬平方公里。全國地勢低平，三分之二的地區低於海拔二百五十米。東南部地勢較高，有中央高原；北部和西部則以平原與低矮丘陵為主。境內河流眾多，縱橫交錯，水資源豐富，因此超過六成土地為農牧業用地，盛產大米、小麥、蔬菜與水果，尤以葡萄和柑橘最為著名。

然而，再富饒的土地，也無法完全阻止疾病蔓延。

這時，聖母醫院南翼的兒科病房裡，聚集了一群不願意睡覺的小孩子。

有些孩子披着薄薄的毛毯，坐在床邊晃着腳；有些孩子抱着枕頭，探頭探腦地站在門邊；還有幾個年紀較小的孩子，早已睏得眼皮打架，卻仍然死撐着不肯躺下。

「來吧，孩子們，已經很晚了，你們要睡覺了哦。」

「啊？我不要！」其中一個男孩子立刻嚷着。

「我也不要！我還不睏！」另一個女孩子把被子拉到胸前，卻倔強地睜大眼睛。

「醫生！我也是！」其他小孩子也跟着起哄。

坐在病房中央的男子無奈地笑了笑。他約莫二十幾歲，風度翩翩，眉目溫和，看起來慈眉善目。他身形略瘦，身高約一米七八，雪白的皮膚襯着棕色頭髮，五官端正，輪廓分明。尤其是那道高聳的鼻樑，雖然曾經骨折過一次，卻依然顯得格外迷人。

他的名字叫安杜銳．杰里德（Andre Greider）。

他是一名黑公爵醫師，也是一名兒科醫生。

安杜銳低頭看了一眼懷錶，又抬頭看着眼前一群裝作不睏的小病人。他沒有立刻板起臉，只是輕輕把手中的紙牌在指尖轉了一圈，像是早已預料到這場小小的叛亂。

「好吧，好吧。」他舉起雙手，像是向孩子們投降一樣，「睡之前，醫生哥哥就給你們表演一個魔術。看完之後，每一個人都要乖乖回床上睡覺，好不好？」

孩子們立刻圍了上來。

「我要看！我要看！」

「杰里德醫生最好了！」

「好，可是你們不可以吵醒其他病人哦。請你們安靜下來，好嗎？噓⋯⋯」安杜銳把食指放在唇前，壓低聲音說，「這是一個很安靜的魔術哦。」

孩子們立刻模仿他的動作，把小手放在嘴邊，病房裡的聲音一下子小了許多，只剩下一些忍不住的竊笑。

安杜銳微微一笑，將手裡的一疊紙牌攤開成扇形。

那並不是一般的紙牌，而是在維納恆流傳已久的「騎士牌」。牌面圖案精緻而古老，像是從某本古老史詩裡拆下來的一角。

整副騎士牌分為四種花色：綠色的箭矢，紅色的槍尖，黑色的天秤，以及藍色的聖劍。每種花色由一排列到十二，第十三張則是「王牌」，每一張王牌都畫着該花色所屬的「騎士之王」。

安杜銳把牌背對着自己，牌面朝向孩子們。紙牌在燈光下排成一道整齊的弧線。

「現在，每一個人都看清楚。」安杜銳說，「你們不用告訴我，也不用告訴旁邊的人。只要在心裡選一張自己最喜歡的牌。」

孩子們立刻安靜下來。

有的孩子把臉湊近了一點，眼睛在牌面上飛快地掃過；有的孩子皺起眉頭，像是在認真思考人生中最重要的選擇；有個小女孩甚至偷偷咬着手指，目光在藍色聖劍與紅色槍尖之間猶豫不決。

安杜銳沒有催促他們。

他只是慢慢移動手腕，讓每一張牌都能被看清楚。當他的目光掃過孩子們的臉時，那雙溫和的眼睛像是在笑，卻也像是在讀取某些更細微的東西——停留的眼神、突然抬起的眉毛、忍不住抿住的嘴角，還有孩子以為自己藏得很好的小小表情。

「選好了嗎？」他問。

孩子們紛紛點頭。

「不可以說出來哦。」安杜銳提醒。

「知道啦！」一個男孩子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好。」安杜銳把紙牌收回掌中，雙手輕輕一合，將牌疊整理整齊，「既然你們都選好了，那我現在要把你們心裡的那張牌找出來。」

「可是我們又沒有說！」一個孩子忍不住說。

「對啊。」另一個孩子跟着說，「醫生哥哥怎麼會知道？」

安杜銳低頭看着手中的牌，故意沉思了一下。

「因為紙牌會聽見你們心裡的聲音。」

孩子們立刻睜大眼睛。

「真的嗎？」

「當然是假的。」安杜銳忽然笑了出來。

孩子們愣了一下，然後笑成一團。

安杜銳趁着孩子們發笑時，指尖靈活地將紙牌一分為二，再重新交疊洗牌。紙牌在他的手中發出清脆的刷刷聲，像一群彩色的小鳥在燈下翻飛。他的動作很快，卻不誇張，修長的手指沿着牌邊滑過，每一次收合都乾淨而準確。

他洗完牌後，將牌疊托在左掌上。

「現在，請你們閉上眼睛，在心裡再想一次那張牌。」

孩子們立刻閉上眼睛。

有的孩子閉得很用力，連眉心都皺了起來；有的孩子偷偷露出一條眼縫，想看看安杜銳到底會做甚麼；還有一個小男孩因為太緊張，把被角都捏皺了。

安杜銳看着他們，嘴角的笑意變得更溫柔。

「不要怕。」他輕聲說，「只要想一下就好。」

下一刻，他把整疊紙牌放在大家的面前，然後對其中一個小男孩說：「麻煩你，幫我翻開最上面的第一張牌。」

那個小男孩依照指示照做，小手小心翼翼地按在牌背上，像是害怕自己一用力，魔術就會消失一樣。

病房裡安靜了一瞬。

當那張牌被翻開時，孩子們先是怔住，接着才一同發出驚呼。

那是一張藍色聖劍花色的王牌。牌面上，一位手持聖劍的騎士冷峻地望向牌面的左下方，深藍色的披風在他身後展開。牌的下方寫着一個名字——「阿瑟王」。

小孩子們先是愣住，然後幾乎同時叫了出來。

「是那張！」

「我也是選這張！」

「我也是！」

「怎麼可能！」

那個剛才在藍色聖劍與紅色槍尖之間猶豫的小女孩也怔怔地看着那張牌，然後雙手捂住嘴巴，眼睛亮得像藏着星光。

「杰里德醫生，你真的會讀心嗎？」

安杜銳把那張王牌放在胸前，微微欠身，像一位紳士接受舞會上的邀請。

「不，這不是讀心。」他說，「只是因為我知道，今晚最勇敢的孩子，一定會選這張牌。」

孩子們又笑了起來。

「所以，這張阿瑟王牌，就送給今晚最勇敢的孩子們。」

「我要！」

「我也要！」

「不可以搶。」安杜銳伸手接住一個差點從床邊滑下來的小男孩，他的手上還打着點滴。安杜銳輕輕扶住他的肩膀，柔聲說：「小心，我們不要摔倒，摔倒了會受傷哦。」

他說話時聲音仍然帶着笑意，手上的動作卻很穩。扶住孩子後，他又順手把對方鬆開的毯子拉回肩膀上。

「這樣吧。」安杜銳又從口袋裡掏出幾張早已準備好的「阿瑟王」紙牌，放到孩子們掌心，「每個人都有。不過條件是，收到之後就要回床上睡覺。」

孩子們立刻乖巧起來。

「好！」

「我會睡覺！」

「我也會！」

其中一位小女孩站在安杜銳面前，仰起頭看着他，聲音小小地說：「杰里德醫生，你好厲害啊。」

安杜銳低頭看着她，神情變得柔和。他從袖口裡變出一隻小紙鶴，動作輕得像怕驚動一隻小鳥。

「這位可愛的小姐，能夠讓你看到我的表演，是我的榮幸。」

說着，他輕輕把小紙鶴放在那位小女孩的手上，又替她把幾縷散亂的頭髮撥到耳後。

小女孩臉上可愛的笑容，讓安杜銳想起了某人。

孩子們看得興奮極了，笑聲在病房裡迴盪。原本安靜而蒼白的病房，彷彿突然多了一點顏色。

安杜銳看着孩子們喜樂的笑臉，心裡也跟着柔軟下來。

在醫院裡，疾病總是比笑聲來得容易。

所以安杜銳一直覺得，只要能讓孩子們多笑一會兒，哪怕只是一個小魔術，也值得。

安杜銳很喜歡小孩子——這也是他立志成為兒科醫生的原因。

「杰里德醫生！」

就在這時，一位穿着護士服的病房護士匆匆跑了過來。她腳步急促，臉色不安，聲音也比平常壓得更低。

安杜銳回過頭。

「安娜？甚麼事？」

來的人是聖母醫院兒科病房的護士長，安娜。

她先看了一眼圍在旁邊的孩子們，似乎不想在他們面前說得太嚴重。

「有急症患者，可以麻煩你過來嗎？」

安杜銳的笑容淡了下來。

他把手裡的紙牌重新收好，然後轉頭對孩子們說：「好了，魔術已經看完了。現在每一個人都要回床上睡覺。誰最乖，明天我再表演新的魔術。」

「真的嗎？」

「真的。」安杜銳笑了笑，「醫生不騙人。」

幾個孩子雖然有些不情願，但最後還是乖乖回到床上。

安杜銳確認孩子們都回到床上後，才轉向安娜。

「是甚麼患者？」

安娜的臉色變得更加凝重。

「聽格雷兄弟傳來的消息，好像是卡梅熱。」

「卡梅熱？」

安杜銳的神情瞬間變了。

前一刻還帶着笑意的眼睛，立刻變得銳利而清醒。他沒有再問第二次，只是迅速轉身，拿起掛在椅背上的聽診器，然後快步離開病房。

「立即準備隔離病房。」安杜銳說，「通知檢驗室、輸血室和急症支援組。準備輸液、退燒藥、抗病毒藥物和備用血液。」

「是！」

「還有，南翼兒科病房暫時限制出入。」安杜銳一邊戴上手套和口罩，一邊快步往外走，「所有接觸者先登記，等患者抵達後，再按傳染病流程處理。」

安娜點頭，立刻轉身去傳達命令。

病房裡，孩子們的笑聲漸漸安靜下來。

而聖母醫院的夜晚，則開始變得有點不平靜。

「人類感染雷爾病毒（Raëlian virus）後，早期可出現發燒、頭痛、結膜充血、畏光、腹瀉、呼吸困難及全身乏力等症狀。該病毒潛伏期通常為一至五天。在症狀出現前，患者體液中一般尚未能檢出具傳染性的雷爾病毒，因此不具明顯傳播能力。新生兒、五歲以下幼兒、孕婦、老年人，以及患有慢性呼吸道疾病或免疫功能低下者，感染後死亡率可高達百分之九十九以上。」
——《英格特皇家醫學期刊》摘要

「小心，急症患者到了！」

戴安娜號在聖母醫院南側的停泊台緩緩下降，巨大的黑色氣囊在夜色中投下一片壓迫性的陰影。升降台剛剛固定，醫療救援班便推着隔離擔架衝了出來。

安德烈躺在擔架上，臉色灰白，嘴唇乾裂，胸口微弱地起伏着。透明隔離罩內蒙着一層白霧，那是他每一次艱難呼吸留下的痕跡。

艾肯走在擔架左側，右手按着醫療箱，目光一直沒有離開安德烈的臉。艾力則走在另一側，一邊扶着擔架，一邊留意氧氣管和監測裝置。

他們在戴安娜號上已經換上了乾淨的保護衣和過濾口罩。

「隔離通道已經清空！」一名護士大聲報告。

「直接送進隔離病房。」艾肯說，「不要在走廊停留。」

擔架車的輪子在石地上發出急促而沉重的聲音。兩旁的醫護人員早已穿上生化保護服，戴好防毒面具和手套。走廊兩側的燈光一盞接一盞亮起，像是整座聖母醫院都在夜色中被驚醒。

隔離病房的雙層門打開時，冷白色的燈光從裡面傾瀉而出。

安杜銳早已等在病房內。

他穿着保護衣，戴着過濾口罩，袖口和手套都已經密封好。平日那雙溫柔而帶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專注與冷靜。

一看到艾肯和艾力推着安德烈進來，他便立刻迎上前。

「這就是你們說的卡梅熱患者？」

「是。」艾力回答，「十二歲男性，意識障礙，高燒、紅疹、吐血、呼吸衰弱，有猴類接觸史。氣道一度被血塊和分泌物阻塞，在飛船上無法安全插管，只能先用正壓面罩供氧。血氧仍然偏低，已出現發紺。格拉斯哥昏迷指數八分，叫不醒，疼痛刺激只有退縮反應。」

他頓了一下，又補充：「院前已建立第一條靜脈通路，給過少量等滲輸液、靜脈對乙酰氨基酚，以及一劑低劑量維心靈注射液。」

「放上病床。」安杜銳說。

幾名護士立刻上前協助，將安德烈從隔離擔架轉移到病床上。床邊的監測儀很快接上，胸前貼上電極片，手指夾上血氧探頭，血壓袖帶纏在瘦弱的手臂上。

「血壓九十／五十，心跳一百二十六，血氧六十二，而且還在下降。」護士長安娜看着監測儀，聲音立刻沉了下去。

監測儀發出急促的警報聲。

安杜銳的眼神一沉。

「嚴重低氧。」

「準備百分之一百氧氣。」艾肯一邊用聽診器貼上安德烈的胸口，一邊命令，「安娜，建立第二條靜脈通路，同時抽血，然後立即輸液。備兩個單元血液，先輸一個單元，之後根據血紅蛋白和出血情況再決定。艾力，幫我看氣道。」

「知道。」安娜立刻回應。

她動作很快，取出止血帶，固定安德烈的手臂，在蒼白而細瘦的血管上尋找可以穿刺的位置。另一名護士迅速把輸液袋掛上支架，透明液體在燈光下晃動。

艾力站到安德烈頭側，拉開他的下頜，檢查口腔和氣道。

「口腔有血塊和分泌物。」艾力說。

「吸乾淨。」艾肯說，「準備插管。」

艾力點頭，立刻拿起吸引器。暗紅色的血液和混濁分泌物被吸入管中，發出令人不安的聲響。安德烈的胸口仍然起伏得很慢，每一次呼吸都像被某種看不見的重量壓着。

艾肯再次拿起聽診器，仔細聆聽安德烈的心跳和呼吸聲。

「心音弱，肺音混濁。」艾肯收起聽診器，低聲說，「再不插管，他撐不了太久。」

「氣管內管準備好了。」一名護士把器械遞給艾力。

艾力接過喉鏡，動作穩定而迅速。他沒有多說話，只是低頭專注地看着安德烈的氣道。片刻後，氣管內管順利放入。

「插管完成。」

「接上氧氣。」艾肯說。

呼吸氣囊開始有節奏地起伏。氧氣通入安德烈的肺部後，監測儀上的血氧數字開始緩慢上升。

六十五。

六十九。

七十四。

然而，病房裡沒有一個人敢鬆一口氣。血氧七十四仍然太低，足以讓任何一名醫師繼續繃緊神經。

「血袋來了！」另一名護士推門進來。

「先輸一個單元，慢慢來。」艾肯說，「他有吐血和皮下出血，血容量不足的可能性很高，但也要小心容量負荷。」

安娜已經成功建立第二條靜脈通路。透明輸液開始流入安德烈體內，另一邊的血液也被掛上支架，深紅色在管路中緩緩下降。

艾肯說，「血常規、電解質、肝腎功能、凝血功能、血型交叉配對、炎症指標，全部送檢。」

「知道。」安娜應道，立刻吩咐身旁的護士把血液樣本送往檢驗室。

安杜銳站在病床旁，仔細看着安德烈身上的紅疹和皮下出血。他掀開少年的眼皮，觀察瞳孔反應，又低頭看了一眼病歷記錄。

「意識障礙，加上瞳孔反應遲鈍，確實像腦炎。」安杜銳說。

艾肯微微點頭。

安杜銳又看了一眼安德烈胸口和手臂上的紅疹，聲音壓得更低：「高燒、紅疹、肌肉無力、意識障礙，再加上猴類接觸史⋯⋯這不像雷爾病毒，也不像單純麻疹或皰疹病毒感染。艾肯，我同意你的診斷。這很可能是卡梅熱引起的腦炎。」

「卡梅病毒有嗜神經性，一旦侵入中樞神經系統，就可能引發腦炎。」艾肯說，「如果判斷錯了，至少要先把最危險的可能性處理掉。」

「如果是卡梅病毒本身，抗生素救不了他。」艾力看着監測儀說。

「沒錯。」安杜銳說，「但他現在有休克、出血和腦炎表現。在檢驗結果出來前，我不會只按病毒處理。先給頭孢曲松覆蓋細菌性腦膜炎和敗血症，必要時加萬古黴素，同時給阿昔洛韋。」

「好。」艾肯說，「兒科和院內治療由你接手。我負責穩定他，你負責後續療程。」

安杜銳立刻轉向安娜。

「安娜，麻煩你按三十五公斤估算，先給第一劑靜脈阿昔洛韋。再給第一劑靜脈頭孢曲松，按三十五公斤估算是三點五克。抽血結果回來後，我們再按肝腎功能和培養結果調整劑量。」

「沒問題。」

安娜轉身打開藥櫃，取出阿昔洛韋（Acyclovir）和頭孢曲松（Ceftriaxone）。兩個藥瓶上分別貼着白色標籤。

她沒有半點耽擱，核對藥名、劑量和標籤後，才用針管抽取藥液，再將藥物接入靜脈管路。透明藥液一點一點進入安德烈的身體。

阿昔洛韋（Acyclovir）是一種抗病毒劑，對皰疹病毒有較強的抑制作用。由於卡梅病毒與人類皰疹病毒有相似之處，因此在疑似卡梅熱的治療中，阿昔洛韋常被作為首選藥物之一。
頭孢曲松（Ceftriaxone）：第三代頭孢菌素類抗生素，常用於治療嚴重細菌感染，包括敗血症、肺炎、腦膜炎及其他侵襲性感染。在未能完全排除細菌性腦膜炎或敗血症前，醫師可先以頭孢曲松作經驗性抗生素覆蓋，待檢驗結果出來後再調整治療。

「你剛說十五分鐘前給過維心靈？」安杜銳一邊看着藥物進入靜脈管路，一邊問。

「低劑量。」艾肯說，「只是暫時把心功能撐住，讓他能撐過回程。」

「原來如此。」安杜銳看了他一眼。

「他當時的脈搏已經非常弱。」艾肯說，「如果不先撐住循環，根本到不了這裡。」

安杜銳沒有反駁，只是點了點頭。他知道，若艾肯沒有在路上使用維心靈，這個孩子或許根本撐不到聖母醫院。

只是，維心靈雖可短時間維持循環並支撐心功能，但並非毫無風險。

維心靈（Ephedracinae）是一種用於急症處置的心循環靈藥，屬於黑公爵醫師急救箱中的高階製劑。它主要由麻黃根、極微量洋地黃葉、山楂果、柳皮、龍血樹脂與塞維利亞柑橘皮黃酮精煉物煉製而成。這些成分經蒸餾、沉澱、濾毒、精煉與無菌調配後，可作短時間靜脈注射，用於維持循環、支撐心功能與延緩休克惡化。
然而，過量使用可引起心悸、血壓急升、心律不整、手震、焦躁、頭痛、噁心與嘔吐；嚴重時甚至可能導致心肌缺血、抽搐或意識混亂。因此，黑公爵醫師通常只會在休克、嚴重低血壓或心功能衰竭邊緣短時間使用，並嚴格控制劑量。維心靈亦不能代替輸液、輸血、氧氣支持與真正針對病因的治療。

「血氧八十。」安娜報告。

「有回升，但還不夠。」安杜銳說，「繼續供氧。」

「血壓九十六／五十八，心跳一百一十四。」安娜說。

安德烈的臉終於恢復了一點血色，但仍然昏迷不醒。紅疹像一片片燒灼後留下的痕跡，散佈在胸口、頸部和手臂上。唇邊的血跡被擦去後，很快又滲出一點新的暗紅色。

「他現在只是暫時穩住。腦炎、出血和呼吸衰弱都還在。能不能撐過今晚，還很難說。」艾肯看着監測儀上的數字，聲音依然冷靜。

安杜銳輕輕點頭。

「嗯，我明白。」

「暫時不能做腰椎穿刺。」艾肯說，「他現在低氧、休克，還有明顯出血傾向。先穩住呼吸和循環，等凝血功能結果出來後，再取腦脊液確認病毒。」

「也就是說，今晚還不能看藥效。」艾力看着監測儀說。

「最快也要等幾個小時，甚至二十四小時，才能看出病情是不是真的穩住。」艾肯說，「現在最重要的是維持呼吸、循環和腦部情況。」

「類固醇要等抽血結果？」艾力問。

「可以先準備。」艾肯說，「他有明顯腦炎和炎症反應，但要先看肝腎功能、凝血狀況和循環反應。鎮靜劑和止痛藥也要準備，插管後不能讓他太痛苦。」

「放心，我會處理。」安杜銳說，「等凝血、肝腎功能和循環反應出來後再下劑量。」

病房裡，醫護人員仍在快速而有序地工作。有人記錄生命徵象，有人處理血液和輸液，有人將染血的布料和用過的器械放入感染廢物箱。所有人的聲音都被口罩和面具壓低，卻沒有一個人停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監測儀的警報聲終於不再那麼刺耳。

安娜低聲報告：「血氧八十九，還在上升。心跳一百零四。」

艾力看着安德烈的胸口起伏，終於稍微鬆了一口氣。

安杜銳看着數字，卻沒有放鬆。

「氧合改善了，但腦炎和出血還沒過去。」

艾肯點頭：「繼續監測。」

「知道。」安娜說。

安杜銳轉頭看向艾肯和艾力，這才像終於有時間注意到兩人的狀態。

他們雖然穿着保護衣，戴着口罩，卻掩不住長時間奔走與戰鬥後的倦態。艾力的呼吸比平時稍重，肩膀仍因剛才的緊張而微微起伏；艾肯則依舊站得筆直，只是眼下藏着一層淡淡的疲色，那雙棕色眼睛比平常更沉。

「話說回來，你們是怎麼發現他的？」安杜銳問。

艾肯還沒回答，艾力便說：「他的母親向聖母公會發出了委託函，掛了兩天都沒有人接。所以我們去了。」

「你們去了哪裡？」

「死亡之森附近。」艾力說。

安杜銳的動作停了一瞬。

「穿越死亡之森？」他抬頭看着兩人，「就你們倆？」

「嗯。」艾力道。

安杜銳像是想笑，又笑不出來。

「那可是連軍隊都不敢隨便靠近的地方。你們兩個就這樣跑進去了？這跟自殺有甚麼分別？」

「我就說嘛。」艾力瞥了艾肯一眼，「老哥偏不聽我的，還害我們遇上了芬里爾。」

「真的遇上了？」安杜銳問，「一共有多少頭？」

「九頭，而且都是雄壯的成體。」

「然後呢？全被你們宰了？」

「如果沒有，現在躺在病床上的大概就不只他一個了。」艾肯淡淡地說。

安杜銳沉默了一下，覺得有點難以置信，然後用一種近乎崇拜的目光看着艾肯和艾力。

「你們也太誇張了吧。格雷兄弟，果然名不虛傳。」

艾肯沒有露出得意的神色。

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安德烈的病歷表，語氣一如既往地平靜。

「我們不是為了執行這種任務才接受特訓的嗎？如果連這種程度的任務都無法完成，我們跟普通醫師又有甚麼區別？」

「你說得倒是輕鬆。」安杜銳笑了一下。

艾力再次確認安德烈的呼吸和脈搏。

「安德烈的情況雖然穩定下來，但還沒有脫離危險期。尿量還沒出來，凝血結果也未回報。」

安杜銳的神情又重新嚴肅起來，「接下來要做的是隔離和持續監測。」

他看向艾肯和艾力。

「卡梅病毒有機會人傳人，所有接觸者都要登記，包括家屬、飛船救援班、最初接觸過他的醫護人員，也包括你們兩個。你們進來之前已經接觸過患者，等會兒也要登記和消毒。」

「嗯。」

「之後每幾小時重新評估神經症狀、血壓、血氧和尿量。抽血結果出來後，再決定類固醇劑量。若凝血功能惡化，要準備血漿和血小板。」

安杜銳看了看牆上的掛鐘，現在才凌晨一點。

「我今晚值班。」他說，「他接下來是我的病人。我會留在這裡，直到他脫離危險期。你們先去完成接觸者登記和消毒，之後再休息。」

「那就拜託你了。」艾肯說，「治療至少需要一個星期，但最初二十四小時最關鍵。能不能撐過今晚，就看現在了。」

「我知道。」安杜銳說，「放心，我會守着他。」

艾肯把病歷表放回床尾，又在上面簽下自己的名字。

「我會去跟衛斯理太太解釋她兒子的病情。」艾肯看着安杜銳，語氣沉穩，「接下來就交給你了，安杜銳。」

安杜銳嚴肅地看着他。

「交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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