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營造溫馨氣息的大樓，感受冷風撲打在臉頰上的微刺，喻辰安這才真正地鬆下一口氣，就連空氣裡的濕意也不是那麼難以忍受了。
他跟著陳老師回到車上，剛拿出手機，便跳出一連串未接來電與留言，全是來自同一個人，彷彿有天大的急事催促他回應。
「在做什麼？為何不接電話？」
「你不在家？」
「去哪了？」
他抿緊嘴唇，微皺的眉間有隱忍，也有無奈。
手機再次震動，跳出李耀的名字，頭像是兩人揚著燦爛笑容的高中合照。望著那青澀又張揚的年少時光，喻辰安不由心中一軟。
他滑開通話鍵，搶先丟出一句抱歉，好聲好氣地解釋緣由。
不知從何時開始，每當他們一有爭執，他總會是先道歉哄對方的那一個，直到他忍不住發了脾氣，李耀才慌忙認錯，並一次次許下無法守住的保證。就好比九月在醫院的那一場鬧劇。
「警方約談？」李耀壓低聲音，語帶急切，「他們找到犯人了？」
「還沒有。」喻辰安不太想談蘇沂禎的事，「只是問我有沒有想起什麼。」
「沒有進展還找你？」李耀突然就爆氣了，音量也增大許多。喻辰安不得不把手機拿遠點，肩膀不自覺地縮了起來，眉頭緊蹙，卻還是能聽見話筒那方的破口大罵。
「那什麼協會不是規定不能打擾被害人嗎？警方辦事沒效率就算了，為什麼還老是纏著你不放？那個警察叫什麼名字？我去投訴！」
「也沒纏著……」喻辰安不想鬧大事情，不禁繃緊下頜，趕緊將手機貼回耳邊，柔聲安撫：「算了，他們也很辛苦。有陳老師在，我沒事的，你別生氣。」
一聽有其他人在，李耀這才急忙降低音量，又是道歉又是示好。喻辰安回應了幾句，指尖在膝蓋上輕摳著褲管，連連保證自己很快到家後，才結束通話。
他放下發燙的手機，微微靠著車窗，垂首輕吁口氣，滿眼俱是疲憊。
也許是那嘆息太過明顯，引起陳老師的注意。她趁著紅燈暫停，失笑地轉過頭，「你男朋友很在乎你。」
喻辰安頓了一下，抬眼回了道微笑，「他是。」
陳老師卻忽然收起嘴角，定定地注視著他，像在確認什麼。喻辰安頓時有些不自在，便忍不住別開臉，低頭佯裝檢視手機。
紅燈轉綠，車子繼續前行，直到抵達公寓樓下，安靜的氛圍才被打破。
「聽說又有寒流要來，你記得注意保暖，有任何需要都可以跟我聯繫。」陳老師照慣例叮嚀著，末了，還不忘多關切一句，「你也別太在意那些言語，謝警官只是想用她知道的方法幫助你而已。」
「我明白。」喻辰安笑了笑。
陳老師望著那笑容，欲言又止地遲疑片刻，才輕嘆說出先前的未完之語，「辰安，你總是在笑，但你知道嗎？很多時候……」
微揚的嘴角一僵，喻辰安對上陳老師的目光，心中一陣慌亂，就聽見對方用短短幾個字扒開了他長久以來的面具。
「你的眼睛其實在哭。」
「……」
喻辰安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只知道當狼狽的真面目於剎那間無所遁形時，滔天的心虛與羞愧是如何將他迅速淹沒。
——逃！
在這僅剩的念頭中，他手忙腳亂地下了車，連一句再見都忘了說，就匆匆地跑進公寓。
從小到大，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如此失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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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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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喻辰安再次回到醫院。
「警方問我認不認得一個女人。」
同一個房間裡，同一張沙發上，他依舊坐姿端正，眼下的憔悴卻更加明顯，嘴角的弧度也在開口時逐漸消融，「他們說，她也是在經過那條巷子時遇害的，就在同一晚。」
心理師的臉上出現一秒空白，隨即恢復如常。她稍微往前傾去身子，仔細打量喻辰安的神情，「你覺得這件事與你有關？」
喻辰安下意識移開視線，「我不知道。」
在住院的那段期間，他經常做一個惡夢。
夢裡一片朦朧，什麼都看不清楚，但他知道自己正被壓在地上，雙手受到箝制不得動彈，被狠狠拉開的下體像要裂成兩半般，不斷承受被巨物貫穿的劇痛，一次又一次地，反覆折磨著。
他張大嘴想要呼救，卻被塞進什麼東西，堵得無法呼吸，耳邊盡是怪獸們噁心的喘息。他從最初的疼痛掙扎漸漸麻木，最後任由溼黏的觸手將自己拖入深海，在腥臭而沉重的海壓中，被無情地碾碎五臟六腑。
那是一場毫無轉折的夢境，也許代表著身體對那一晚的殘留記憶，也或許只是潛意識對創傷的壓力釋放。喻辰安沒敢將夢境告訴任何人，僅是偷偷查詢解析夢境的資料，獨自消化著。
出院後，回到熟悉的公寓裡，他一共做過三次夢，但夢裡被撕裂的痛苦越來越鮮明。每一次他都冒著冷汗醒來，悄悄溜進浴室，趕在李耀起床前洗去一身髒污。
但自從上星期與警方的約談後，夢境就起了變化，連續幾天他都在劇烈的心跳中抽搐驚醒，滿腦海迴盪著一個女人淒厲的慘叫。
是外界的壓力扭曲了夢境，還是事實的真相即是如此？
記憶並非客觀的存在，而是大腦在接收資訊後加工處理的成品，其中摻雜了個人主觀的色彩，而這一部份是最容易被扭曲改造的。所以蘇沂禎的死是否與他有關，僅憑一個似是而非又模糊不清的惡夢，他真的不知道答案，甚至不敢想像自己該如何面對這個可能。
心理師凝著眉頭，在紀錄本上寫下「負罪感」三個字，並劃上一個大問號，隨後直視喻辰安：「在被告知的當下，你有什麼感受或想法？」
喻辰安沒有回答，只是沉默望著她背後的牆壁。
「辰安，不管你喜不喜歡當下的感受，那都是你內心真實的聲音。」心理師的聲音轉柔，「即便沒有感覺，也是重要的回應。」
喻辰安從牆上收回視線，抬眼看向心理師，回了淺淺的微笑，就像上一次諮商會談時的溫和親切，「我明白，只是不知道要怎麼回答而已。」
他明白自己出了問題。
這段日子以來，他時常自我抽離，儘管面上與常人無異，內心却麻木地看著一切，彷彿靈魂被無形的牢籠困住，失去正常的情緒反應。也正因為記不起那一晚的事，他連可以遷怒的對象都沒有，反覆而蒼白的心靈雞湯更是教人厭倦不已。
按理說，他既然接受心理諮商，就該跟對方坦承一切，但另一方面，他又不希望露出太多破綻影響心理評估，進而無法恢復工作回到正常的軌道。
或許，以諮商為名的評估，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
也或許……他根本就不該主動提起警方找他約談的事。
大概是察覺到他的抗拒，心理師沒有緊咬不放，轉而接續上週談話的主題，一步步聊到感情狀況，「你跟男友相處得如何？」
喻辰安輕輕顫了下睫毛，「他很好。」
「怎麼說？」
喻辰安再次揚起笑容，「他說他不在乎我的殘缺，願意照顧我一輩子。」
空氣凝滯一秒。
「殘缺？」心理師眼神微沉。
喻辰安安靜地、淺淡地笑著，但他的雙眼正如陳老師說的那般，沒有淚，卻更似淚，還有一種看似風平浪靜的壓抑。
「你們交往多久了？」
「我們父母是好朋友，所以從小就認識了，高二的時候開始交往。」喻辰安算了算，二十多年的情誼，其中有八年是愛情，但真要細算的話，從國中情竇初開起，他們就已在彼此試探了。
「那你快樂嗎？」心理師接著問：「你如何看待這段關係？」
喻辰安又一次答不出來。
其實，他對於李耀的心態十分糾結。
在上個月之前，他們雖然一再爭吵與誤會，忙碌的生活與不良的溝通也令他漸感疲憊，但他從未真正想過要放棄李耀。就算發現了那個祕密，他也希望兩人能一起度過難關，重拾曾擁有過的快樂，並長長久久地走下去，直到人生盡頭。
不論是同性或異性戀情，愛情就是經歷一次次磨合的歷久彌新，不該輕易放棄彼此。這是他在父母身上學到的道理，他也這般深信著。
然而，事件發生後……他突然變得有些畏懼李耀——就連自己也說不上是為什麼，也許是身體對親密關係的排斥吧？
但李耀現在已經改頭換面，找了份正職的工作，脾氣也穩定許多，不再頹廢度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讓他相信他們還能繼續走下去。
然而，日子越久，他越迷惘。
在收到院方發出心理評估的休養通知後，他滿心無措。李耀卻對他說：「反正薪水也不多，每天加班加到累得半死……要不你乾脆別上班了，就待在家裡，我照顧你一輩子。」
他不知道自己當時是什麼表情，竟讓李耀露出欣喜的笑容，並用一種憐憫又滿足的口吻，柔聲說：「我不在乎你的殘缺。」
那瞬間，他彷彿啞了，像是聲帶被突然奪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殘缺」——是他如今在人們眼中的模樣，同時也是那句「男人嘛，哪有那麼脆弱？一定能撐過去」的一時殘缺，卻在某種程度上，被蓋上一個永久的章，撕也撕不掉。
自從李耀來醫院鬧過後，他的性向就被猝不及防地公開，引來不少猜測目光。連帶顧懷也受到無妄之災，兩人還一度被院長約談澄清關係。
好不容易平息了一場風波，他竟又發生了更難堪的事。從那天起，所有人的態度都變了。即使警方替他隱去身份，醫療團隊也簽了保密條款，事情仍在同僚間流傳開來。
不論是正面還是負面，每一道眼神看過來時，都似乎隱藏著某種意味。
曾經熱絡的聊天群沉默下來，受訓醫師中有他的同學，班群裡卻再沒有喊過他的名字。朋友圈裡依舊是歡聚的動態，只是再也沒有屬於他的身影。
彷彿所有人都在前進，唯獨他陷在那一晚動彈不得。
「我上次也有提過，希望能邀請你男友一起參與療程。」心理師建議道：「畢竟他是你最親密的伴侶，性侵害影響的不只有你，還有你身邊的人，你們都是這場暴行的受害者。」
喻辰安的目光一滯，隱約透出一絲苦澀，「他工作忙，排不出時間。」
其實，李耀的原話是：「我們之間的事怎麼能讓別人插手？要不是你堅持回醫院工作，我根本不希望你去做那種諮商。事情都過了，時間會沖淡一切。我也不在意你被別人碰過，反正你都失憶了，就當沒發生過吧。萬一搞什麼催眠不小心讓你想起來，不是會更難受？」
心理師再次感受到他的抗拒，只得轉換策略，「那麼這些天有沒有讓你開心一點的事？」
沒有。
喻辰安嘴唇微動，正要脫口回答時，一株可憐兮兮的多肉就浮上腦海。他心頭輕輕一跳，不自覺地改口說：「有吧，有人傳了張照片給我，問我怎麼養多肉。」
心理師注意到他臉上的變化，「是朋友嗎？」
「是……」喻辰安頓了下，想起大家都在同一間醫院工作，不好曝露顧懷的身份，免得又連累對方被誤會，只好點頭說：「是朋友。」
「能知道是怎麼認識的嗎？」心理師又問。
怎麼認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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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第一年實習的某個午後，他正在幫學長姊整理器材。
尚未畢業的大五醫學生，說好聽是來實習，實際上就是打雜，畢竟他們還無法獨立看診或照護病患，工作特別瑣碎又無聊。於是他一時興起，趁附近沒人便哼起了歌，一首接一首，走音也毫不在意。
直到身後傳來一聲隱忍的低笑。
他愣了一下，猛然回頭，竟見有人倚在牆邊，不知聽了多久。對方戴著眼鏡，俊雅的臉龐滿是笑意，讓他當下如遭雷擊般僵在原地，腦海浮現一個大大的囧字。
後來，也不知是不是歌聲太過魔性，竟成功吸引了那位被院長高薪聘請的天才醫師注意。沒過多久，他的指導醫師就變成了顧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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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此，心情莫名變得輕揚起來。
喻辰安斂起神情，將思緒從那段早該淡去卻仍鮮明的記憶中收回，順口說：「是以前打工時認識的。」
「看來是很好的朋友。」心理師笑道。
「嗯，他很好。」喻辰安點了點頭，想起兩人這些天在Line上的聊天，漂亮的眼眸不禁浮起丁點星芒，「他真的很好。」
這一回，笑容直達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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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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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該來發糖了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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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喵芭渴死姬 / 初稿：03.30.2020 / Penana首發：10.05.2020 / 二版上架：02.24.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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