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始皇帝嬴政,正在死去。
公元前210年的沙丘行宮,空氣沉重得如同凝固的生鐵。宮殿內沒有半點風,卻點著幾十盞巨大的鯨脂長明燈,油煙混雜著一股刺鼻、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腐臭。那是趙高和李斯為了掩蓋天子死訊,特意下令搬來圍繞在行宮四周、整整一整車的腐爛鮑魚。那股鮑魚的死臭味在盛夏的暴曬下發酵,像是無數隻無形的蛆蟲,瘋狂地往殿內每一個活人的鼻腔裡鑽。
然而,真正令人膽寒的,是躺在黑漆龍榻上那個男人的呼吸。
嬴政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每一次拉風箱般的喘息,都會帶出一陣微弱卻尖銳的、如同金屬摩擦的嘶吼。周宸安以量子意識體的形態站在榻前,他那隻安裝了晶片的左眼正在瘋狂報警——視網膜上的數據矩陣顯示,眼前的嬴政,體內神經系統的壓力已經超越了人類生理的極限。
那不是病,那是毒。
為了追求長生不老,這位凡間的至尊吞下了無數術士煉製的丹藥。此刻,他皮膚底下的血管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黑色,像是有無數條黑色的水蛭在皮肉下瘋狂蠕動。那是經年累月沉積的水銀,含劇毒的汞在大秦帝王身上四十多度的高燒作用下,正化作暴虐的汽溫效應,瘋狂地啃噬著他的大腦顳葉。
「呃……啊……」
嬴政猛地睜開雙眼。那雙曾經僅憑一個眼神就能讓伏屍百萬、流血千里的天子之眸,此時一片渾濁,瞳孔深處竟然亮起了新咸陽市特有的幽綠色光芒。
在他的大腦皮質深處,無數個神經元在劇毒與高燒的極端刺激下,正發生著人類歷史上絕無僅有的一次量子躍遷。他的意識邊界被無限拉伸、撕裂,最終突破了公元前210年的時空維度,化作無數條由純粹能量組成的金色神經纖維,狠狠地扎進了時空長河的另一端。
周宸安順著那些纖維看去,整個人如遭雷擊。
在另一個時空,公元2026年6月4日的清晨。
那是一間位於新北市土城區的舊公寓。客廳的沙發上,散落著幾隻空啤酒罐和吃到一半的鹹酥雞紙袋。一個名叫許子豪的普通台灣上班族,正四腳朝天地下半身裹著涼被,在沙發上睡得不省人事。
電視機還沒關,正用極低的音量播放著一部關於秦始皇陵兵馬俑的深夜催眠紀錄片。電視螢幕微弱的螢光照在許子豪那張因為連續加班十四個小時而顯得極度憔悴、甚至有些水腫的臉上。
此時的許子豪,正處於萬中無一的「極深快速動眼期(REM)」。他大腦皮質的電波頻率,在極度疲憊與電視機旁變壓器微弱電磁場的共振下,竟然產生了一種奇蹟般的波長,與沙丘行宮裡瀕死譫妄的嬴政,達成了100%的量子糾纏。
「這……這是什麼仙家幻境?」
嬴政的意識在痛苦的深海中咆哮。在他的視界裡,這個突然闖入他腦海的現代男人,正坐在一種由軟布包裹的奇異神座(沙發)上,周圍是光滑如鏡的牆壁,天花板上掛著不需要火油就能散發白光的琉璃盞。
更讓這位始皇帝震驚的是,這個男人的腦子裡,塞滿了無數他連聽都沒聽說過的「天書」。
那是一套完整的、將天地萬物拆解成細微符號的知識。嬴政看見了黑色的高爐裡流淌出純度極高的鐵水;看見了無數一模一樣的箭鏃在由傳送帶組成的流水線上精準落下;看見了用數字和符號推演天地運行的微積分公式;甚至看見了一種將天下所有人編入矩陣、用鐵律和效率規範到每分每秒的恐怖統治體系。
「老嬴啊……」
許子豪在夢裡砸吧砸吧嘴,翻了個身,一隻手胡亂地在空中揮了揮,在意識深處肆無忌憚地「吐槽」著。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面對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暴君,他只以為自己正在玩一款畫面精美到不真實的全息歷史遊戲。
「你別再吃那些重金屬水銀了啦……徐福那個死騙子,早就帶着三千童男童女去日本享清福、當老大了。他把你當盤子騙呢!我跟你說,你過幾天死在沙丘之後,你旁邊那個趙高跟李斯,就會聯手把你的大兒子扶蘇逼到自殺,然後把你那個最廢物的小兒子胡亥扶上台。胡亥這傢伙超扯,為了坐穩位子,把你所有的文武大臣全殺光了,連你的親生女兒都給肢解了!你辛辛苦苦打下的二世、萬世大秦,十四年就完蛋了啦!慘死啦老嬴!」
『十四年而亡……二世而絕……』
這幾個字,帶著許子豪腦海中關於《史記》、關於教科書上的正史記憶,正化作一道道具象化的金色閃電,狠狠地劈在嬴政那顆驕傲、瘋狂的大腦中。
「徐福欺朕!趙高欺朕!李斯……也欺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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