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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按時去管理局指定的「身心淨化站」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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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沒有醫生,沒有護士,沒有任何人。只有一些光滑的、蛋形的艙體,整齊地排列在一個沒有窗戶的房間裡。房間的大小他無法判斷,因為牆壁的顏色和光線的來源都經過設計,讓你的視覺無法找到參照點。你不知道自己在多大的空間裡,就像你不知道自己還有多久才能出去。每一顆蛋的大小都一模一樣,色澤都一模一樣,連表面反射的燈光角度都一模一樣。它們不是被製造出來的,它們是被複製出來的,不是用模具灌漿,是從同一個原型無限拷貝,拷貝到第一百萬次的時候,你已經分不清哪個是原型,哪個是拷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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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覺得那不是醫療設備。那是某種更古老的東西。石棺,或者繭。石棺裝死人,繭裝等待羽化的幼蟲。他不知道自己算哪一種,也許兩者都是。一個正在死去的幼蟲,一個永遠不會羽化的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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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要求躺進去。沒有人說話,但指令在他走進房間的那一瞬間就已經寫進了他的神經系統。他知道該怎麼做,就像他知道怎麼呼吸,不需要學習,不需要提醒。他脫掉鞋子,放在指定的位置。不是地上,是牆上一個凹槽,剛剛好放得下一雙鞋,不多1厘米,不少1厘米。他的身體記得這個尺寸,即使他從來沒有來過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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艙體內壁是柔軟的,貼合他的身體曲線,像一個為他量身訂做的模具。他躺在裡面,雙手放在身體兩側,掌心朝上,像一具正在等待入殮的遺體。不是像,他就是在等待入殮。入的是他自己,殮的是他殘存的、還沒有被標本化的那一小部分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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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艙內亮起一種沒有溫度的白光。不是白熾燈那種暖白,不是日光燈那種冷白,是更徹底的、更像概念本身的白色。那種白光不做任何事,它只是存在。但它存在的時候,你覺得自己不存在了。你的身體還在,你的心跳還在,你的呼吸還在,但「你」被稀釋了,被沖淡了,被這道光溶解成一杯越來越淡的鹽水。你還是鹹的,但你已經不知道自己是哪一滴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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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掃描他的每一寸軀體,尤其是口腔和消化道。他可以感覺到那道白光像一根看不見的手指,沿著他的舌面滑過,滑過喉嚨,滑過食道,直達胃部的深處。不快,不慢,不急,不徐,像一個有耐心的審訊官,不急著得到答案,但也不會放過任何謊言。它在那裡停留了一會兒,可能3秒,可能3小時。然後繼續向下,穿過小腸,穿過大腸,直到它確認已經走遍了每一個角落,沒有遺漏任何一個可能藏有「非法感知」的皺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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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過後,是更深的虛無。不是黑暗,黑暗是光的缺席;虛無是意義的缺席。你閉上眼睛和睜開眼睛沒有差別,你呼吸和不呼吸沒有差別,你在和不在沒有差別。你變成了房間的一部分,變成了蛋殼的一部分,變成了那道白光殘留在空氣中的微弱餘溫。你不知道自己在那裡躺了多久,也不想知道。時間在淨化站裡是另一種物質,黏稠的,緩慢的,像冷掉的蜂蜜。你可以在裡面游泳,但你永遠到不了任何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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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他們不僅僅是在檢測酒精殘留。如果只是檢測酒精殘留,一台普通的酒測器就夠了。他們在做更複雜的事——校正。校準他體內那座無形酒廠的出廠設置。調整蒸餾器的溫度,檢查管線的壓力,測試儲存槽的密封性。他們不是要摧毀工廠,他們是要確保工廠運轉得精確、穩定、可預測。像一台儀器。而他是儀器的儀表板。儀表板不需要快樂,不需要痛苦,不需要渴望。儀表板只需要顯示數字。準確的數字,定時的數字,可以被另一台機器讀取的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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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從淨化站出來,他都會在門口站一會兒,呼吸外面的空氣。外面沒有味道,淨化站裡面也沒有味道。但他覺得外面至少「空」,而淨化站裡面「真空」。空是可以被填補的,真空不行。真空只能被維持。而他,就是那個維持真空的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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