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亂文字》絮樹生同可弄 2026-05 - 《敘述生同，可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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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為，

故事是把事情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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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才知道，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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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是把同一件事，

寫成別人願意跟你一起相信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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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媽媽說過一句話：

「妳怎麼現在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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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我把它寫成責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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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她站在門口，臉很冷。

寫她眉頭皺著，聲音很硬。

寫我低著頭，覺得自己像一個犯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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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這句話讀起來像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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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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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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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重新想起那個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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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發現門口的燈是亮的。

飯桌上的菜還蓋著。

媽媽身上的外套沒脫，像是已經起身看過門外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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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把同一句話重寫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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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怎麼現在才回來？」

這一次，它變成了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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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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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後來，我自己也開始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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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訊息。

等門聲。

等那個說「快到了」的人真的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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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知道，原來一句話裡可以藏很多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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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生氣。

藏害怕。

藏一整晚不敢睡熟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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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又把它寫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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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說：

「妳怎麼現在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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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我沒有寫她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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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她鬆了一口氣。

寫她把熱過兩次的湯端出來。

寫她轉身進廚房時，偷偷擦了一下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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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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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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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備。

擔心。

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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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都可以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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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覺得文字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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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可以讓一個母親變成壓迫。

也可以讓一個母親變成等待。

可以讓讀者跟著討厭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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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可以讓讀者在很多年後，

忽然想回家抱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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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敘述可以生出同感。

但原來，同感，是可以被弄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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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後來寫媽媽時，總是很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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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終於明白——

不是所有感情一開始就長成那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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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愛，是被時間重新敘述以後，

才慢慢被我們認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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