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話送出後，彷彿抽乾了房間裡所有的氧氣。
即時通的視窗安靜得像是一座墳墓。他坐在電腦前，死死盯著螢幕上那句『對啊，是不同世界的人吧』，心跳聲在死寂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突兀。他等了很久，等到螢幕保護程式跳出來，等到窗外的夜色褪去，等到第一縷晨光刺痛了他熬紅的雙眼。
她沒有再回覆任何一個字。
那一刻，他有一種近乎自虐的解脫感。他告訴自己，這樣就好了。長痛不如短痛，與其讓這段隔著螢幕、看不見未來的虛幻關係繼續拖延下去，不如由他來當這個無情的劊子手。她是個年輕、充滿活力、身邊圍繞著無數選擇的女孩，她的青春才剛要開始，不應該浪費在他這樣一個滿身傷痕、對現實充滿無力感的人身上。
「時間可以沖淡一切。」他看著鏡子裡憔悴的自己，喃喃自語地念著這句老掉牙的台詞，彷彿只要念得夠多遍，這句話就會變成真理。
為了讓這個決定徹底生效，他開始了一場殘酷的「自我斷聯」計畫。
第二天，他走進了街角的通訊行，買了一張全新的預付卡。回到家後，他拆開手機的背蓋，拔出電池，將那張存滿了無數則七十字簡訊、承載著兩人無數個日夜交談的舊 SIM 卡退了出來。他將那張小小的晶片捏在指尖，猶豫了很久，終究沒有把它丟進垃圾桶，而是將它深深地鎖進了抽屜最底層的鐵盒裡。
換上新號碼的那一刻，他的手機變得異常安靜。沒有了突如其來的震動，沒有了那專屬的簡訊鈴聲，也沒有了每個月因為儲值卡而心痛卻又甜蜜的煩惱。
他同時也從網路上徹底消失了。他不再登入 Yahoo 即時通，甚至把捷徑從桌面上刪除；他不再更新自己的無名小站，也不再去看任何人的網誌。他強迫自己回到認識她之前的狀態——那個對網路交友嗤之以鼻、對世界漠不關心的自己。
他以為，只要不上無名、不更新網誌、不上即時通；只要他走得夠快、躲得夠遠，時間久了，她就會忘了他，他也能忘了她。
可是，他錯了。大錯特錯。
隨著時間推移，半年過去了。季節從炎熱的夏天轉入了微涼的秋天，又步入了寒冬。他以為時間這道洪流已經把兩人的交集沖刷得一乾二淨，但事實上，那些記憶不僅沒有淡去，反而像是在心底生了根、發了芽，長成了巨大的藤蔓，緊緊勒住他的呼吸。
他發現自己會不自覺地在便利商店的櫃檯前停下腳步，看著架上的儲值卡發呆；他會在深夜裡突然驚醒，下意識地伸手去摸床頭的手機，期待看到螢幕上閃爍的藍色指示燈；他甚至會在路上看到穿著某所高中制服的女學生時，心臟猛地漏跳一拍。
那種變質的情感，早已不可能回到最初那種雲淡風輕的網友狀態。他開始瘋狂地想念她。想念她囉嗦的叮嚀，想念她生氣時傳來的一連串驚嘆號，想念她那封貼著大頭貼的手寫信裡，帶著淡淡墨水味的字跡。
「我到底在幹嘛……」
某個寒流來襲的深夜，他裹著毯子坐在電腦前。這種壓抑了半年的思念終於如火山般爆發，徹底摧毀了他那不堪一擊的理智。他打開了 IE 瀏覽器，手指彷彿有自己的意識般，在網址列飛快地敲下了一串爛熟於心的英文字母組合。
那是她的無名小站帳號。
按下 Enter 鍵的瞬間，他的心臟狂跳不止。網頁讀取的進度條緩慢地前進，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一個世紀那麼漫長。他在心裡暗罵自己：『早知道就不看了！我幹嘛手賤，亂按什麼！靠！』
但他沒有關掉視窗。
畫面終於載入完畢。迎面而來的是她精心設計的網誌版面，背景音樂是一首當時很流行的、帶著淡淡哀傷的華語抒情歌。他貪婪地看著螢幕上的每一個區塊——「相簿」、「留言板」、「誰來我家」。她的版面佈置沒有變，只是原本總是熱鬧非凡的網誌，似乎已經很久沒有更新了。
他點進了「網誌」分類。最新的幾篇文章都停留在半年前，也就是他消失的那個月。
他逐一往下看，突然，他的游標停頓住了。在文章列表的最底端，多了一個他以前從未見過的分類資料夾，名稱叫做「關於那個，我以為會一直都在的人」。
資料夾旁邊有一個小小的鎖頭圖示，代表這是隱藏文章。
他愣住了。這是在寫他嗎？他心裡升起一股強烈的好奇與不安。他點擊了那個資料夾，系統跳出了一個要求輸入密碼的對話框。
他嘗試輸入了她的生日、她的學號、她最喜歡的歌手名字，甚至輸入了他們認識的那一天的日期，系統都無情地顯示「密碼錯誤」。
他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氣。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荒謬的念頭。他將雙手重新放回鍵盤上，輸入了自己的西元出生年月日的八位數字。
『密碼正確。』
網頁重新整理，一整排隱藏的文章瞬間展現在他眼前。看著那些標題，他的眼眶瞬間紅了。
文章的日期，全都是在他換了號碼、消失不見之後的那幾週。
他點開了第一篇，日期正是他對她說出「差三歲，差很多」的那天深夜。
『他不懂。他什麼都不懂。』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HUP6BkQiu
『今天我跟他說了那個學長告白的事。我打字的時候手都在抖，我多希望他能霸道地叫我拒絕，多希望他能說一句「妳是我的」。只要他說，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推開所有人。』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CFv39LtAw
『可是，他沒有。』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YnRKYkx7A
『他用一種很冷靜、很殘酷的語氣告訴我，我們差三歲，差很多。他說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說我以後會覺得無聊。』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5g2Amh8G5
『其實我一直沒告訴他，那天我說有男朋友、有很多人追，有一大半都是我誇大、甚至是騙他的。我只是想看看，他會不會有一點點吃醋，會不會有一點點想把我留在他身邊？我只是氣他為什麼總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9T1OrQv4p
『但我等到的，卻是這句把我推入深淵的話。』
他盯著螢幕，瞳孔劇烈地收縮，呼吸變得急促起來。那些他自以為是的「成全」，那些他用來自卑防禦的刺，原來全都深深地扎在了她的心上。
他顫抖著手，點開了第二篇文章。
『他不知道，為了縮短這三年的距離，我每天晚上熬夜看書。我把他的城市、他的大學當作我的第一志願。我想像著明年考上之後，就可以站在他面前，告訴他，我們之間沒有距離了。』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W5kZTUP7B
『他不知道，我一點也不在乎什麼三歲的代溝。他在網誌上寫的那些憂鬱、憤世嫉俗的文字，我都懂；他工作上的壓力，我也願意聽。我只在乎，為什麼他可以走得那麼灑脫？為什麼他可以輕易地說出我們不是同路人？』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dYG6Ndd0D
『如果當初他沒有說那句話，如果他能說一句「留在我身邊」，現在的我們，會不會在同一個天空下看雨？』
眼淚毫無預警地奪眶而出，滴落在鍵盤上。
他頹然地靠在椅背上，雙手緊緊地捂住臉，發出了壓抑而痛苦的嗚咽聲。
原來如此。原來一切都是他自己的懦弱與自卑在作祟。在他以為自己只是個隨時會被取代的配角、是別人感情生活中的替代品時；在她的劇本裡，他一直都是那個無可替代的、唯一的男主角。
如果那些男生都在她身邊，他是不是就不重要了？這曾經是他選擇離開的理由。但現在他才明白，即使全世界都在她身邊，她眼裡看到的，依然只有這個隔著螢幕、膽小如鼠的他。
他急忙點開最後一篇文章，也就是整個網誌停止更新前的最後一篇留言。日期是他換了手機號碼的半個月後。
『他換號碼了。我打過去，語音客服冷冷地告訴我，這是一個空號。』 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MUVQy8TTS
『即時通他再也沒有上線過。他徹底從我的世界裡消失了。連一聲再見都沒有說。』 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JFdtFkz0d
『這半個月來，我每天都在等。等他突然傳簡訊來說他只是手機弄丟了，等他突然上線敲我。但我終於明白，變質的感情，早已不可能回到以前。他選擇了離開，或許他不會難過，但我會。』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nGoRUKycd
『再見了，那個以為會一直都在的人。』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IDNxlN6Ff
『我決定放棄他的城市了。我要去念那所離他最遠的大學，不在他的城市，在相反的方向。我不會再找他了，既然他覺得三歲是無法跨越的距離，那我就把物理距離也拉到最遠吧。』 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PROLh3LJY
『這是我最後一篇網誌。你不用回覆，只要讓我知道，如果你有一天看到了……只要讓我知道，你有看過就好了。可以嗎？』
看完最後一個字，他像瘋了一樣拉開抽屜，把裡面的東西全部翻了出來。鐵盒掉在地上，發出巨大的聲響。他找到了那張被他遺棄了半年的舊 SIM 卡。
他雙手顫抖著拆開現在的手機，換上舊卡，開機。
「拜託，拜託，還能用……」他祈禱著。
螢幕亮起，搜尋訊號……然後，無情地顯示「SIM 卡已停用」。在那個預付卡只要半年不儲值就會被系統自動回收註銷的年代，這張卡，已經徹徹底底成為了一片廢塑膠。
他看著手機通訊錄裡那個熟悉的名字，撥打過去。
「您撥的號碼是空號，請查明後再撥……」
系統冰冷的女聲在房間裡迴盪。她也換號碼了。她用和他一樣的方式，斬斷了兩人之間最後的一絲聯繫。那個他以為能斷開一切煩惱的「新號碼」，此刻安靜得像一座真正的墳墓，埋葬了他的青春，也埋葬了他這一生中最純粹的愛情。
他突然想起了一句深刻入骨的話——有些話說出口只需要一秒，但要用一生去後悔沒收回它的那一秒。
他轉向電腦，顫抖著手在即時通的搜尋框裡輸入了她的帳號。
清單上，她的動畫頭像是一片死寂的灰暗。
對話框被打開，游標在空白處閃爍。他的眼淚模糊了視線，雙手放在鍵盤上，一個字一個字地敲下了他這半年來在夢裡說過無數次的句子：
「如果當初我沒有說那句話……我們是不是就不會錯過了？」
這段文字停留在輸入框裡，他卻遲遲不敢按下 Enter 鍵。
因為他很清楚，在 2008 年這個網路通訊還不發達、沒有已讀標記、沒有無孔不入的社群軟體的年代。一旦有人決定轉身走入人群，另一個人如果不拼命奔跑去追，就真的、真的再也找不到了。
而他，已經錯過了那個可以奔跑的時機。
他默默地將輸入框裡的字一個個刪除。螢幕的冷光映照著他滿是淚痕的臉龐。他看著那個灰色的頭像，在心裡默默地對那個曾經給了他無數溫暖、卻被他親手推開的女孩說：
「對不起。還有……謝謝妳。」
電腦右下角的時鐘，靜靜地跳到了 00:00。新的一天開始了。
但他的 2008 年，終究是在這句沒說出口的告白與滿腔的遺憾裡，徹底過期了。
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je2kbz8eo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