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過澡後,蘇幻雨換上一件簡單的棉質睡衣,獨自坐在那張寬大的雙人床上。床墊柔軟得像是能包容所有的委屈,她卻覺得如坐針氈。
她的腦子裡像是壞掉的唱片,反覆重播著飯桌上那句「你要是喜歡,你自己拿去」。這三年的時間,她覺得自己像是一隻不知疲倦的飛蛾,沒命地往陳皓偉這團冷火上撲。她曾以為只要自己夠暖,總能把這塊冰焐熱,可結果呢?那個男人連她是個「人」都不承認,只把她當成一個可以隨手轉讓、毫不值錢的物件。
「喀。」
門毫無預兆地開了。
陳皓偉走了進來。他依舊冷著那張俊臉,目光平視前方,目中無人的姿態彷彿這房間裡坐著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團透明的空氣。然而,在他走向衣櫃拿換洗衣物時,指尖卻在觸碰到布料的那一刻微微僵了一秒。他感覺得到背後那道灼熱且充滿悲哀的視線,卻選擇用更深沉的沉默來武裝自己。
「陳皓偉。」蘇幻雨喊了他一聲,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他沒理會,腳步連頓都沒頓一下,彷彿真的聽不見。
「陳皓偉!」
蘇幻雨心底那根繃了整晚的弦終於徹底斷裂。她猛地跳下床,幾步衝到他身前擋住去路,雙手死死揪住他家居服的領口,拼盡全身的力氣往下一拽!
一米七八的陳皓偉被這股瘋勁拽得一個踉蹌,他不得不低下頭,被迫遷就蘇幻雨的高度。那張清冷如霜的面孔瞬間在她眼前放大,近到蘇幻雨能看見他那雙漆黑的眼底,因這突如其來的衝擊而泛起了一抹驚愕的漣漪。
「你憑什麼把我送給大哥?你憑什麼在大家面前那樣羞辱我?」蘇幻雨仰起頭,視線如尖刺般鎖定他。
在外人眼裡,她向來溫和,可唯獨在陳皓偉面前,她變得任性且強硬得不可理喻。這對她而言,是最後的一點籌碼,是她用來確認自己「還存在於他眼裡」的唯一、也是最卑微的方式。
「放手。」陳皓偉冷哼一聲。他看著她因憤怒而顫抖的身影,眼底閃過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煩躁,開口卻依舊是傷人的刺:「蘇幻雨,這難道不是妳一貫的作風嗎?死纏爛打、強人所難。既然妳這麼想留下來,大哥不是更懂得欣賞妳這種『熱情』嗎?」
蘇幻雨覺得心臟像是被利刃狠狠攪動,痛到幾乎無法呼吸。
「我這輩子的任性,全都給了你了……你卻把它當成垃圾。」
她像是被逼入絕境的困獸,墊起腳,發瘋似地吻上他的唇。這是她最後的一絲勇氣,是在徹底撤退前最後的一次衝鋒。那不是溫柔的吻,而是帶著恨意與絕望的啃咬,她強硬地撬開他的牙關,想要奪取他哪怕一點點的情緒波動。
陳皓偉僵住了,兩人的唇齒間瀰漫著淡淡的鐵鏽味。直到他終於回過神,沈著臉用力將她推開,那股力道大到讓蘇幻雨重重撞在後方的衣櫃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蘇幻雨,妳不要太過分。」陳皓偉低吼道,他的氣息有些亂了,眼神裡閃過一抹複雜的光——有憤怒,更有某種被強行撕開面具後的狼狽。
「過分的人是你。」蘇幻雨靠著衣櫃,自嘲地笑了,笑得眼眶一陣陣發熱。
酸澀感排山倒海而來,視線在瞬間變得模糊。但她死命地撐著眼皮,任由熱氣在眼底翻湧,卻倔強地不肯讓它化成淚水掉下來。在長輩面前她可以演戲,但在他面前,如果不維持住這點強硬,她就真的什麼都不剩了。
「陳皓偉,我的愛快用完了……」蘇幻雨隔著模糊的水氣凝視著他,語氣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我真的,快要撐不下去了。」
陳皓偉看著她,那雙一向深邃且不可一世的眸子似乎劇烈地收縮了一下。他看著她那雙噙滿淚水卻拒絕落下的眼睛,垂在身側的手指不自覺地動了動。他似乎想說什麼,動了動嘴唇,最終卻是一個字也沒說,轉身走進了浴室。
聽著浴室裡傳來嘩啦啦的水聲,蘇幻雨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癱坐在床緣。這間房充滿了他的草本香氣,此刻卻像是一座裝修華美的冰冷牢籠。
她待不下去了。
蘇幻雨推開房門,赤著腳踩在冰涼的木質地板上,試圖用這種寒意讓發燙的眼眶冷靜下來。深夜的陳宅寂靜無聲,她走進廚房,沒開大燈,只借著抽油煙機微弱的黃光,想給自己倒一杯冰水。
「別躲在這裡偷哭,很醜。」
黑暗中,一個幽幽的男聲突然響起。蘇幻雨嚇得手裡的玻璃杯差點摔在地板上。她猛地轉身,看見陳尚偉正倚在廚房門框邊,指尖玩味地轉著一支沒點燃的菸。
「大半夜的,嚇死人啊?」她的語氣因為驚嚇和委屈而顯得有些衝。
「妳在這裡偷哭才嚇人。」陳尚偉邁開長腿走過來。在微弱的黃光下,蘇幻雨發現他的眼神不像平時那樣玩世不恭,反而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認真。
「跟皓偉吵架了?」他停在蘇幻雨面前。
還沒等她回答,陳尚偉突然伸手,微涼的指尖精準地托起她的下巴。那種強勢逼她對視的壓迫感,竟然與蘇幻雨剛才在房間裡逼迫陳皓偉的那股狠勁,有種如出一轍的強硬。
「喂,陳尚偉……」蘇幻雨皺眉想掙脫,卻驚訝地發現平時溫文儒雅的大哥,手勁大得讓她完全無法動彈。他迫使她仰起頭,讓微弱的光照在她通紅且濕潤的雙眼上。
蘇幻雨無力地閉上眼,自嘲地笑了,「我不是什麼東西,你們兄弟別拿我開玩笑。要是你想接續晚餐那個話題來消遣我,大可不必。」
「我知道妳不是。」陳尚偉的聲音沈了下來,沙啞地在她耳邊盤旋,「看著妳這三年這樣追著他受傷,連我都覺得心疼。」
這句話,像是一根細針,精準地扎進了她心裡最柔軟也最痛的地方。
陳尚偉沒有繼續開惡劣的玩笑,而是緩緩低下頭。蘇幻雨感覺到一個溫熱且輕柔的吻,蜻蜓點水般落在了她的額頭上。那吻不帶慾念,卻充滿了撫慰。
「早點睡吧。」他鬆開手,退後一步,神情恢復了深不可測的優雅,「別再為一個不值得的人,在半夜折磨自己的眼睛了。」
他轉身走出了廚房,留下蘇幻雨在原地心亂如麻。然而,這份混亂還沒平息,黑暗中又走出了一個身影。
陳嘉偉。
他站在門口的陰影處,顯然已經在那裡站了很久。他黑著一張臉,眼神複雜地瞪著蘇幻雨,語氣惡劣卻藏著一絲不安:「蘇幻雨,妳真的要把我們家搞得雞犬不寧才甘心嗎?一下跟二哥吵架,一下又跟大哥糾纏不清。」
「我沒那個意思……」蘇幻雨累到連解釋的力氣都沒了。
「拿去啦!妳那副要哭不哭的樣子,看得很煩。」陳嘉偉欲言又止,粗魯地從冰箱裡掏出一罐冰鎮可樂,像丟鉛球一樣塞進她懷裡。
蘇幻雨手忙腳亂地接住,掌心的沁涼稍微壓制了心裡的焦躁。
「既然決定要放棄,就給我乾脆一點。」嘉偉別過頭不看她,耳根卻在微光下顯得有點紅,「別讓我們全家人都得跟著妳的情緒起伏。這幾年……看妳這樣,媽也沒少嘆氣。」
他說完這段近乎指責的關心,便飛快地走掉。
蘇幻雨握著那罐可樂,站在寂靜的廚房裡,心頭五味雜陳。陳皓偉的冷漠、陳尚偉的憐惜、陳嘉偉那種嘴硬的體貼……她靠在流理台邊,感覺可樂的寒氣正一點點滲透進心裡。
她突然覺得,這個原本對她冷言冷語的臭小弟,好像也沒那麼討厭了。
蘇幻雨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是這三年來,她第一次在陳家感覺到,除了「追求者」這個身分之外,她或許……真的能有不一樣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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