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裡的燈光不知何時已經全部亮起。窗外,夜幕早已降臨,山區的蟲鳴聲在靜謐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巨大的工作桌前,蘇幻雨正彎著腰,手中的工程筆在繪圖紙上快速移動,發出連續不斷的沙沙聲。她的眼神專注到了極點,幾綹髮絲垂在額前也顧不上整理。
而陳皓偉站在她身側,微微傾斜著身體,目光緊盯著她筆下的線條。
這是一個奇妙且不可思議的畫面。
兩年前,他們是互相折磨的仇人;五年前,她是那個在書房裡戰戰兢兢、仰望著他修正圖紙的卑微跟班。而現在,他們站在了絕對平等的工作桌前,她是主導企劃的決策者與執筆者,而他,成了那個提供靈感與計算支援的輔助者。
這種地位的反轉,並沒有讓陳皓偉感到難堪,反而讓他體會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與靈魂伴侶並肩作戰的酣暢淋漓。
「不對,」陳皓偉的聲音在安靜的室內響起,帶著絕對的專業威嚴,「這裡的管道轉角半徑太小了。如果採用扁平化管線,排煙的風阻會增加 30%。妳必須把轉角處退縮至少十五公分。」
蘇幻雨筆尖一頓,眉頭微微皺起。她看著自己剛畫好的線條,反駁道:「如果退縮十五公分,就會吃掉二樓景觀迴廊的過道空間。那是顧客體驗的核心區域,我不可能為了一根管線犧牲它。」
「如果不退縮,油煙回堵會讓整棟建築變成一個大型煙囪!」陳皓偉的語氣也強硬了起來,他熟練的用左手拿起一旁的雷射筆,在圖紙上畫了一個紅色的圈,「妳必須在美觀與安全之間做出妥協。這是一棟百年木造建築,消防安全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
「我沒有要妥協安全!」蘇幻雨毫不退讓地迎上他的目光,「我是問你,有沒有另一種計算方式?我們能不能在管道內部增加強制排風的加壓馬達?或者改變管線的材質來降低風阻?」
兩人互不相讓地盯著對方,空氣中充滿了專業交鋒的火藥味。
沒有過去那些私人情感的拉扯,沒有「誰欠誰」的愧疚,只有兩個對設計有著極致追求的建築魂,在為了一個完美的方案而激烈碰撞。
陳皓偉看著她那雙因為堅持而閃閃發光的眼睛,突然覺得心口一陣發燙。這才是真正的蘇幻雨,那個在商場上殺伐果決、在專業上絕不退讓的蘇幻雨。
他閉上眼睛,大腦開始飛速運轉,重新建立流體力學的模型。
幾分鐘後,他睜開眼,嘴角勾起一抹帶著幾分狂氣的笑意:「加壓馬達的震動會影響木結構的穩定性。但如果我們將這一段管線的材質,換成航太級的鈦合金內襯,表面阻力會降低 40%。這樣一來,妳的迴廊保住了,我的排煙問題也解決了。」
蘇幻雨的眼睛一亮,手中的鉛筆立刻在圖紙上飛速修改:「鈦合金的成本會超標,但我有辦法從其他裝潢預算裡勻出來。這就對了!陳皓偉,你真的是個瘋子!」
「彼此彼此。」陳皓偉看著她筆下逐漸成型的完美藍圖,眼底滿是毫不掩飾的欣賞與讚嘆。
這個充滿火藥味的夜晚,就在這種不斷推翻、重建、爭吵與共鳴中悄然流逝。
當最後一根線條畫完,蘇幻雨放下筆,直起身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看著桌面上那張堪稱完美的微型物流與隱藏式排煙系統設計圖,眼中充滿了成就感。
「我們做到了。」她轉過頭,對著陳皓偉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那笑容裡沒有防備,沒有偽裝,只有純粹的喜悅。陳皓偉看著她,感覺心臟像是漏跳了一拍。他有多久沒有看到她這樣對他笑了?
「是妳做到的。」陳皓偉輕聲說道,目光溫柔地落在她沾著少許鉛筆灰的手指上,「妳的空間感與手繪能力,比五年前進步了太多。」
「那是因為有一個眼光挑剔的顧問在旁邊盯著。」蘇幻雨打趣地說道。
咕嚕——
就在這溫馨的時刻,一聲清晰的腹鳴聲打破了安靜。
蘇幻雨愣了一下,隨即有些窘迫地捂住了肚子,臉頰泛起了一抹紅暈。他們從下午一直奮戰到深夜,連一口水都忘了喝,胃部終於發出了最原始的抗議。
陳皓偉忍不住輕笑出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寵溺。他起身走向工作室一角的簡易吧台:「蘇大廚,我這裡平時不開伙,只有幾盒便利商店的微波義大利麵。妳這位餐飲集團的經理,要不要將就一下?」
「只要熟了就行。」蘇幻雨笑著走到旁邊的沙發上坐下,整個人陷入了柔軟的靠墊中,疲憊感瞬間湧了上來。
幾分鐘後,陳皓偉端著兩盒冒著熱氣的微波麵走了過來。剛才長達數小時的高強度指引,他一直維持著右手揣在口袋、左手操作雷射筆的姿勢,此刻放鬆下來,右手臂那受過重傷、神經修復不完全的位置,正處於一種明顯的「過勞性痙攣」狀態,隱隱地發著顫。
他沒有勉強自己在那隻手發抖時去握叉子。他神色平靜地坐在蘇幻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換用左手拿起了叉子。
然而,左手畢竟不是慣用手,在捲起沾滿濃厚醬汁的細扁麵時,顯得有些力不從心。麵條幾次滑落,甚至有一滴醬汁差點濺到了他乾淨的黑色 T 恤上。他的動作顯得有些笨拙,甚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狼狽。
如果是以前那個心高氣傲、容不得一點瑕疵的陳家二少爺,恐怕早就冷著臉將盤子推開了。但今晚的陳皓偉,卻只是平靜地、耐心地嘗試著第二次捲動。
蘇幻雨坐在對面,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她的眼底沒有了兩年前在那間慘白病房裡那種令人窒息的、甚至有些病態的愧疚感。那種「我欠了你」的心理,在那兩年的空白與自癒中,已經轉化成了一種更為成熟且溫潤的體諒。她沒有露出同情的眼神,因為她知道,對陳皓偉這種男人來說,同情就是最鋒利的刀子。
她就像對待一個因為熬夜工作而精疲力竭的普通朋友,非常自然地放下自己手中的叉子。
蘇幻雨傾身向前,抽出一旁吧台上的濕紙巾,輕輕拉過陳皓偉的左手,幫他擦掉了手背上的一點醬汁。隨後,她動作自然地拿過他面前的那盒義大利麵。
「這種細扁麵很滑,左手沒練過真的很難捲。」她語氣平常,就像在討論剛才的管線預算一樣。
她拿起他的叉子,熟練地將麵條捲成一小口一小口的大小,整齊地排列在餐盒的一側。這是一個細微卻極其體貼的舉動,確保他只需要用叉子輕輕一叉,就能輕鬆進食,不需要再做手腕旋轉的高難度動作。
「這樣比較好上手。」她將餐盒推回他面前,隨後重新坐回沙發,低頭吃著自己的麵,「陳建築師,這算是付給你的顧問費預付利息。剩下的尾款,等案子正式簽約後,盛世的財務部會匯到你的帳戶。」
陳皓偉看著那盒被整理得井井有條的麵條,心中最深處、那座為了自尊而蓋起的冰山,終於在這一刻,因為對方的這份「不帶同情的體貼」,而徹底崩塌、融化。
他拿起叉子,吃了一口麵。明明是廉價的便利商店微波食品,他卻覺得這大概是他這輩子吃過最為溫暖、也最讓他心安的一餐。
「謝謝。」他低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兩年未見的溫柔。
「不客氣。」蘇幻雨頭也不抬地回道,「下週三,記得準時到盛世集團參加簽約會議。你的大腦,可是我們這個案子的核心技術。」
兩年了,這場關於靈魂的重逢,終於在這個充滿食物香氣與鉛筆線條的深夜裡,緩緩地拉開了新生的序幕。這是一個全新的開始,沒有了居高臨下,沒有了卑微討好。
只有兩個靈魂完整且平等的人,在各自的廢墟中重生,然後重新認識了彼此。
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fTdslKUs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