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夢 - 綠珠墜樓（下）

柳驚鴻很久沒試過睡得這麼沉，睜開眼時已經被送回了大川昭明的家。

大川昭明應該一眼就看得出杜月笙沒有碰他下面，可是沒有罰他。

「那杜月笙也是個懂玩的，竟然喜歡看你眼睛沾著辣椒水一個勁兒地哭。」

昨晚恍如一場子虛烏有的夢，可是柳驚鴻記住了。

他連做夢都在想著，要是能再到杜公館就好了。行頭都在那裡，他可以再唱戲。他還夢到了之前深夜在青幫忠烈堂唱戲的片段，很是懷念。

可他的夢囈被大川昭明聽見了。

大川昭明多疑善妒，他可以一時興起將人送到別人手裡玩弄，卻不能接受有人生出貳心。

他雙眼在金絲框眼鏡後瞇了起來，暗芒閃動，兩個巴掌搧得人霍然驚醒。

「曇花，你是不是想跟了那杜月笙？」

柳驚鴻從夢中猛地醒來，腦袋仍是一片渾沌，沒聽清楚大川昭明的話，以為又要把他送去杜公館，自是沒有異議。

「去杜先生家？好的……啊！」

大川昭明粗暴地扯著柳驚鴻的頭髮，在他萬分驚恐的尖叫聲中，一路把他拖到浴室，把他重新銬在浴缸裡，把他腦袋摁在水龍頭下，開水淋他。

「賤人！連夢裡都想著背叛我！」

「不，不，我沒有……咳咳咳……」柳驚鴻鼻子嘴巴都嗆了水，哭著求饒。「不要淋我……求求您不……呃咳……」

往日只要他服軟，大川昭明就會饒了他，這次卻完全不為所動，淋了他整整一個小時，直到他臉青唇白，昏厥了好幾次，才住了手。

他出去一趟又回來，手裡拿了針筒、棉花、消毒酒精和一瓶藥水。

瓶上貼著標籤，是六個洋文字母，他看不懂。

針筒裡的空氣擠掉了，抽了滿滿的一管液體，刺入了柳驚鴻的手臂，一整管針劑注射到靜脈裡，然後用沾著酒精的棉花擦了擦微微刺痛的地方。

柳驚鴻驚魂未定，不敢動彈，惟恐再惹他發怒。

那一針下去，柳驚鴻片刻就覺得身體發輕，咳嗽嘔水引發的胃痛消失了，被淋水的恐懼感也散去了不少。他眨了眨眼，只覺視線有點模糊，眼皮不知怎的就漸漸合上了。

大川昭明一直把他鎖在浴室裡沒放出來，只扭微扭開水龍頭滴水給他喝，定時打針。

那針劑不對勁，一不打就渾身發冷疼痛，眼淚鼻涕直流。打了三四回，柳驚鴻愈來愈害怕，可是他已經回不了頭。

「大川先生，我要打針……我受不了了，求求您，給我……」

大川昭明站在浴缸外，高高舉起針筒。

柳驚鴻努力地撐高身體，卻夠不著。

「大川先生……藥……嗚嗚……藥……」

「伺候得好，就有針劑。」大川昭明冷冷地一指自己下身。「不忠貞的妻，就只配當最低賤的妓女。」

柳驚鴻哭著努力取悅他。

柳驚鴻得了針劑，又喝了一大碗摻藥的牛奶，目光渙散，哪裡會管大川昭明說什麼，怎麼羞辱他都不再重要了。

他愉悅地歎息著，像蛇一樣扭動身體，兩條大腿隨著紊亂的呼吸又蹭又磨。

他洩身以後，昏昏沉沉，像具豔屍一樣一動不動，只靠手銬吊著上半身，眼神迷離地笑著，小聲哼著斷斷續續的戲曲。

大川昭明玩了小半個月，有點膩了。那浴缸和人都愈來愈髒，柳驚鴻的毒癮也愈來愈深。

只見人飛快地消瘦下去，瘦得皮包骨，一把長髮枯黃乾燥，眼眶裡嵌著兩顆無神的眼珠，臉頰凹陷，下巴尖得駭人，不像人，像一具醜陋的骷髏。

他的曇花對他不忠，也不再是他美麗的月下美人了，極其量就是個暗娼裡的爛婊子。

大川昭明起了遺棄的念頭，恰好他參與的日本秘密組織櫻會邀他回日本共商大事，就由得柳驚鴻在宅邸裡自生自滅。

他捏著鼻子，給人灌了一大碗藥，往浴缸裡倒了幾瓶牛奶，鎖上了浴室的門，就收拾行李走了。

數天後，別墅的玻璃窗被打破了，有幾個人翻了進來。

「這什麼味道！」杜月笙掩了鼻。「這日本鬼子自個兒坐火車走就走了，臨走前在宅子裡殺人埋屍麼……」

他帶的手下也掩著鼻子，悶聲說：「三爺，這味道真像是爛了幾天的屍體。您確定要來這裡救人？其實您也可以叫我們這些屬下來找就好，用不著親自……」

「柳老闆！柳驚鴻！你沒事吧？是我，你聽到就應一聲！」杜月笙揚聲喊叫，一邊叫手下先搜地面那層，自己上了樓，一個個房間找過去。

柳驚鴻聽不到他的呼喚。

他根本無法低頭喝浴缸裡的牛奶，只能舔著水龍頭滴下來的水。

他口渴飢餓到了極點，情慾和毒癮也發作得不可收拾，幻覺接二連三而來。

他一時以為他還在趙名成租住的小公寓裡，什麼壞事都沒有發生，兩人盡情地糾纏歡愛；一時又以為自己正被大川昭明淋水，畏懼得抖震不止。

杜月笙到了惡臭最濃烈的浴室外，聽到了模模糊糊的人聲，喊了手下，合力撞開門。

饒他閱歷無數，還是驚駭得連退三步，說不出話來。

有個手下更是恐懼地大喊：「這……這什麼東西？這還算是人嗎？還不如死掉……」

浴缸裡發出陣陣酸臭，有蛆蟲在爬。柳驚鴻一隻手和水龍頭鎖在一起，一絲不掛跪坐在這一大灘穢物裡，小腿泡得腫脹發白，臉上身上沾著污漬，手臂上佈滿針孔，泛著瘀青。

他流著稀鼻涕，緩緩地轉動腦袋和眼珠，麻木地瞅了來人一眼，張開了乾裂的嘴唇。

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藥……」

「快把他弄出來！」杜月笙回過神來。「今天這事誰敢說出去半個字，我杜月笙一定不會輕饒！」

「柳老闆，柳驚鴻！」杜月笙在他面前揮了揮手。「還認得我嗎？別怕，我守信來救你了！」

柳驚鴻認出他來了，咧著嘴，似笑又似哭，不知所云地說了一句：「杜先生……上次的戲……還沒唱完呢。」

手下用開鎖的鐵絲解開手銬以後，看著人不人鬼不鬼的柳驚鴻，捏著鼻子，遲疑地問：「要不，先洗一洗，再帶走吧？」

「好，洗乾淨……」

杜月笙才說完，柳驚鴻的瞳孔驟然縮小，不知哪來的力氣，連滾帶爬衝出了浴室。

「不洗！不洗！哈哈哈！洗乾淨？婊子要什麼乾淨？用不著洗乾淨，戲什麼時候都能唱，我現在就唱——」

「柳驚鴻！你冷靜些！別亂跑——」杜月笙追著上了樓梯，進了三樓的臥室。

柳驚鴻一隻腳跨出了窗，回頭對著杜月笙一笑。

杜月笙怕刺激到他，不敢再靠近，小心翼翼地報以一笑。

「我開始唱了啊，《綠珠墜樓》。」柳驚鴻說。「杜先生聽好了。」

「行，你唱，我聽著，你下來再唱，行不……」

柳驚鴻又笑又哭，唱他最真實殘酷也最荒誕不經的戲文。

他是綠珠。而杜月笙說過要當憐香惜玉的石崇。

綠珠得富商石崇相救，從強盜手中脫身，石崇還用一斛明珠下聘娶她，帶她到洛陽。
石崇沒說空話，果然給了綠珠一點希望。
綠珠在石崇奢華的金谷園裡，展露了笑容，載歌載舞：「奴家，綠珠。自歸石尉，寵愛偏憐。在這羅綺叢中，享盡風流情趣。」

不，這不過是曇花一現罷了。曇花，開一晚的曇花。

他沒在杜公館體驗什麼風流情趣，甚至沒歡欣多久，就又被打入了地獄。

杜先生。石崇。你還不如從沒給過我希望呢，趙名成和大川昭明摧毀的還不夠多嗎？

啊，是了，趙名成說他「紅杏出牆」，大川昭明說他是「不忠的妻」。

要他一無所有，又要他風光體面；圖他放蕩銷魂，又圖他端莊矜持——他們到底想他演什麼？

有什麼資格，要他守什麼貞節？當什麼烈婦？

罷罷罷，唱就是了！

綠珠走投無路，在高樓上悲傷地放聲而唱，唱她的愛與恨。

柳驚鴻想，將綠珠逼到絕地的，也許不只是那垂涎美色的惡人孫秀。

是那三貞五烈不放過她，是這殘忍世道容不下她，是戲註定悲劇收場，逼死了她。

她只能是個渺小無力的附屬品，由得男人爭來奪去；她唯一的價值就是高樓上那縱身一跳，讓後人得以搖頭晃腦地歎息歌頌一番。

要是她逃了出去，庸碌地渡過餘生，戲就唱不成；要是她委曲求全，就不再是百世流芳的節烈女綠珠，而是萬人唾棄的淫婦人潘金蓮。

綠珠必須死。她活不成的。

她必須跳。她必須跳。

「聽罷言來心悲傷，樊籠無計可飛翔。
古来烈女柏舟上，豈肯隨鴉誤鳳凰？
思來想去添惆悵，陣陣淒涼無主張。
銀牙咬碎肝腸斷，不如一死……」

最後的「永流芳」三字還沒出口，柳驚鴻眼前一黑，晃了一晃，整個人往窗外倒去。

杜月笙衝上前要抓住他，卻已經晚了。

綠珠墜了樓，翻滾了半圈，在砰然巨響中從別墅三樓摔落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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