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夢異聞錄 - 5-4 騷擾

去年十二月，才剛下過初雪，他的朋友收到第一封信。那是黏著花瓣貼紙的粉色信封，室友從寢室信箱拿給朋友，還打趣說這是「情書」。

朋友拆信時，室友假裝忙事情，實則在朋友身後偷看，想知道信上寫什麼。一定是很可愛的內容，他這麼猜測。但，當朋友打開信封、攤開信紙，他立刻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詹亭刻意停頓，問道：「你猜他看到什麼？」

「⋯⋯猜不到。」蘇蘭搖搖頭。肯定不是「喜歡你」這種單純的內容吧？

「信裡寫滿『我愛你』、『我一直在看著你』，還有——幾張偷拍的照片。」

蘇蘭也像詹亭口述裡的室友一樣，手臂泛起雞皮疙瘩，不禁低聲喊出：「這是騷擾吧？沒有報告教官嗎？」

「室友也這麼說，但有不能這麼做的理由。」詹亭低頭苦笑，搓摩著兩隻拇指，「從那天開始，每隔幾天，他就會收到同一人寫的信。內容幾乎都和第一封一樣。」

「他本來就睡不好，在這樣持續騷擾下，哪怕外表看不出來，我⋯⋯我很擔心他的精神狀況。」

「所以你就想找出寄信的人？」

「對，我有問宿管大叔，這些信都是在信箱裡收到的。應該是下班到隔天上班這段空檔投信的，我才會在這段時間蹲守。」

「那不能調監視器嗎？這應該很嚴重了。」

詹亭搖搖頭，說：「我和大叔很麻吉，但不能這樣做。調監視器有流程的，得向行政報告，我不想讓更多人知道這件事。」

他的回答簡直沒有邏輯可言。

蘇蘭光從他的描述中，便能感受到事情的嚴重性。現在只是信件騷擾，未來很有可能會發展到人身騷擾耶？在這種狀況下，還說不想讓更多人知道？

蘇蘭不解，也就這麼問了：「為什麼不能找老師和教官幫忙？」

「就是不能。相信我，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詹亭一口咬定不能尋求幫助，神情認真。

「⋯⋯好吧，那然後呢？」

「然後啊⋯⋯」

寒假開始時，騷擾信就消失了。這讓室友與詹亭鬆了一口氣，卻也推測出寄信者極有可能是學生。本來想說過了一個長假，那個人的熱情應該就消退了，沒想到學期一開始，又收到信了。

「我想說這樣下去不行，就更認真盯梢。沒想到會被傳成是怪人。」詹亭歎了一口氣，滿臉愧疚，「今天早上看到你在寄信，太激動才那麼做，對不起。」

詹亭每多說一句，蘇蘭心中的不安便加深一分。

信的確是她寄的，卻不是她寫的。當初看到秘密委託單所產生的擔憂，此刻隱隱在胃裡發酵，讓她有點難受，像吞了塊石頭，吐不出來也嚥不下去。

她覺得委託人和詹亭口中的寄信者，很可能是同一個人，卻仍心存僥倖。萬一不是呢？

「學妹，可以告訴我，你為什麼會去寄信？又是寄給哪間寢室嗎？」詹亭眼睛閃著懇切與渴望，雙手合十，朝她說道：「這對我真的很重要！拜託你！」

就在蘇蘭不知該如何開口時，林巧端著詹亭點的餐飲來到桌旁，恰巧替她解了圍。

「你、你好。這是你點的拿鐵與雙蛋三明治，請享用。」林巧朝他們羞澀一笑。

蘇蘭悄悄鬆了一口氣，向她搭話：「江逸學長還好嗎？是打破杯子了？」

「對，他沒事喔。」

「那真是太好了。」

目送林巧回到吧檯，蘇蘭看向江逸，覺得他周身的氣息比方才更冷了。

「咳、咳！蘇蘭學妹？」

「啊，不好意思。」

蘇蘭趕緊將目光移回來，就見到詹亭一臉複雜。

「你喜歡江逸？」

「咦？才沒有！我沒有！」蘇蘭快速搖頭，連連擺手。

「⋯⋯是嗎？那些騷擾信，真不是你寄的？」

「我沒有！」蘇蘭立刻反駁，心裡卻同時湧起委屈與羞愧。

兩人之間陷入僵局，彼此沉默不語，反襯得咖啡廳裡的談笑聲格外熱鬧。蘇蘭低頭望著杯中的咖啡，深褐色的液面映不出她的倒影。

打破這份凝滯的，是杯子碎裂的聲音。沈若彤不小心打翻杯子，秀美的臉上浮現歉意。

「對不起，我太不小心了。」

「等等！我來就好。」

詹亭攔住想蹲下撿拾的沈若彤，伸手抽了幾張桌上的餐巾紙，蹲下清理地面。蘇蘭見狀，也拿了幾張餐巾紙，起身來到他身旁一起收拾。

清理時，蘇蘭注意到每當她想伸手撿拾碎片，詹亭總會先一步將碎片拿起。這讓她心頭一暖，隨之而來的卻是更深的愧疚。她甚至一度想放棄隱瞞，把自己知道的事全都說出來。

「⋯⋯對不起。」蘇蘭緊緊抿唇，手裡攥著被沾濕的褐色紙巾。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哈哈，我好像一直在和你道歉。」

「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沒有寫過騷擾信。」

「我相信你。」

蘇蘭身體一震，怔怔轉過頭，正好對上詹亭帶著信任與歉意的目光。

「怎麼說呢？嗯，會幫助別人的人，都很溫柔吧！」詹亭露出笑容，說：「那天你在這裡幫助店員，我全看見了。我那時就想，這個女生真的好酷！」

「你、你那天也在啊？」

蘇蘭眼睛酸澀，想起那天的事情。對了，她的確是在那天的曙光咖啡，第一次注意到詹亭這個人。

「對啊！所以該道歉的是我。你這樣溫柔的人，是不會傷害人的。」

蘇蘭別開臉，藉由瀏海遮住自己的眼睛，繼續擦著地板。

「我只是⋯⋯只是太著急了。」

他在著急什麼，蘇蘭沒有問。她是知道答案的，就因為知道，才更難受。

「沈姐，我來了！啊，我來弄就好！」

林巧在沈若彤的招呼下，拿著掃具過來清理。蘇蘭與詹亭坐回原位，氣氛不像之前那麼尷尬了。

「謝謝。今天你們的費用，我來買單。」

沈若彤的提議，蘇蘭聽得心動不已，但還是拒絕了。

「不用了，學姐。」

「對啊，小事一件，別放在心上。」

詹亭伸手拿起杯子，大口灌下咖啡，很快就喝完了。

「啊，那不是、你的。」

「唉？啊、咳咳、咳——」

看見沈若彤錯愕的目光，詹亭發現自己喝錯了咖啡，頓時嗆住，捂著嘴咳嗽不止。

「紙紙、咳、紙⋯⋯」

「等等，我找面紙給你，啊——」

蘇蘭趕忙打開背包拿出面紙，卻看見放在包裡的諮商中心宣傳單。她愣愣盯著它，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海報！

昨天諮商中心旁的布告欄上，貼著的古怪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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