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裂 - 金烏

熱，痛。

骨血滾沸一般的高溫燒得謝瑕神智渾噩，被安置在被窩裡裏的身體像是融成了漿，所有力氣都是液態的，無法凝聚，連睜一下眼都不能。

我死了嗎？死了嗎？

可偏就是那樣刻骨的痛苦提醒他，你仍然活著，鮮活地存在著。

謝瑕咬牙熬著。這是他擅長的事情，沒有甚麼煎熬是忍不過去的。

他把自己當成一樁無知無覺的木，即使頭痛得像要裂開，即使全身熱得像在焚燒，也默默地忍，當作是年輪擴張的生長疼痛。終於苦與痛都漸漸消減，緩和到到可堪忍受的程度。

當謝瑕睜眼，望見被黃昏的光染成金色的天花板那一刻，就知道自己活過來了。

喉嚨乾涸得像在冒煙。水。他喃喃地動了動嘴唇，努力扭動著要起身。

床邊一陣小小的騷動。

「醒了，快去告訴夫人！」匆匆的足音遠去。有臂彎繞過他的腰，扶他坐起身，水杯遞到他唇邊。

當他饑渴地咕嚕咕嚕灌下了一整杯水之後，圍攏在床邊的幾個人忽爾散開，恭恭敬敬地打了招呼之後魚貫撤出了房間。

謝瑕愣愣地端著空杯子，看著款款走到他床邊的謝夫人。

她擰著秀麗的眉，烏黑的鬈髮隨意地披散在肩上，一身淡色的居家服飾。連妝都沒有上，一副家常的素淨模樣，比平日平易近人幾分。

「好些了？」她問。

「魏、魏姨。」謝瑕靠著床頭坐起身，乾啞的嗓子勉強發出聲音。他扭頭望向垂頭喪氣地跟在謝夫人身後的少年，許是燒糊涂了，一時竟叫不出他的名字。

「明煜。」魏蘭馨冷冷地喚。

謝明煜不安地踮了踮腳，依舊彆扭地盯著地面，雙手緊緊扣在身後。

「你有甚麼要說的？」

房間裏一陣沉默。

謝瑕大病剛醒，其實有些回不過神來。但見謝夫人這副對謝明煜興師問罪的架勢，慢慢地想起自己這一場病的緣由。

這位便宜哥哥將他反鎖在陽台，然後半夜下起了大雨。他淋了好久的雨，所以才大病了一場。

謝瑕想起那種寒意浸透骨髓的感覺，打了個寒顫，手指握緊了玻璃杯。

「是、是我......明知陽臺的門壞掉，還將他反鎖在外面......」謝明煜吞吞吐吐，頭低得不能再低：「可、可是我沒有要故意害他生病，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魏蘭馨伸手接過謝瑕手中的空杯，替他放在床頭櫃上，才轉過身，一雙丹鳳眼淡淡地瞧著自己的兒子。

「謝明煜，你真是有出息。」她說。「將人害成這樣，還有臉說這種話？」

謝明煜像挨了一鞭般縮了縮肩，臉紅得要滴血，下唇都快被咬破了。

「對、對不起。」他說話帶了一點屈辱的哭腔。「是我錯了，對不起......」

謝瑕楞楞地看著地板點點的水痕，心裏有點不是滋味。他沙啞地道：「魏姨，他確實不是故意。他也沒料到會下雨──」

「不下雨難道就可以做那種事嗎？」魏蘭馨卻不領情，還待再狠狠數落兒子幾句，只是看謝瑕嗆了氣開始咳嗽起來才作罷。

她望一眼床頭的水杯，又看一眼謝明煜，抬了抬下巴。

謝明煜狼狽地用手背擦了擦眼睛，過去倒了水，不情不願地端過去床邊。

謝瑕捂住胸口，偏過頭咳完，才接過水杯喝水，然後輕聲道謝：「謝謝。」

紅著眼眶的謝明煜惡狠狠地剜他一眼，忽然眼睛裏又有眼淚了。於是匆匆拿走杯子，然後逃也似的衝出了房間。

魏蘭馨皺眉，抬手按了按太陽穴，輕嘆一口氣。

「你很懂事。」

謝瑕一時也不太懂這到底是誇讚他的大度還是諷刺他的大度，只好坐在床頭，安靜地望著她。

魏蘭馨湊近床頭，拍了拍他的手。

「寄人籬下難免要委屈，但你也不要太委屈自己了。」她說。「好好休息。」

謝瑕呆呆地看著謝夫人轉身走出房間，身影消失在門外。頭仍微微地刺痛，稍微動作就加劇。他緩緩地躺下，拉高被子蓋住肩膀，心思迷迷糊糊地浮沉。

黃昏金色的光迷離地在房間裏瀰漫，細細的塵埃無聲地舞動。外頭遙遙傳來年輕女傭人悄悄的笑語。

在謝瑕沉重的眼皮徹底合上之前，隱約看見有道修長的身影倚在門邊。

俊秀的少年披一身黃昏的金色輕紗，輪廓朦朧，依稀是在凝望著他，如金烏守望太陽。

陽光如此暖和。謝瑕沉沉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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