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10:25,我蹲在地上,無所事事的靜候發展,那之後仍有些許求生者逃經此處,而防禦系統亦建構完成。
對不齊頻率的無線電滋滋作響,低聲向旁人訴苦,但又有幾個世人能透析意涵,我想大家心裡都沒底。
測距員拿著地圖和鉛筆,艱難地調整數據、不斷重測和驗算,試圖在艱苦的陰雨下保證計劃性。
跟清晨相比,雨勢已弱到不可見,剩細霧般環繞大地,浸濕表皮、鬱悶人心。
而所謂的「反擊」,毫無確切時刻,只能等待模稜兩可的無線電指示,如同桌上奶油塊,任人宰割、分食。
探出視線,最遠所見皆霧氣朦朧,淡霧中隱約顯露近郊和城區住宅,一幢幢公寓樓房,豎立在眼前,勾勒出文明的遺體。
頗高的公寓、集中住宅,和低矮的平房,僅僅只距離一條河,彼此用石橋連通,流水已洗刷橋墩百年,日復一日又了無怨言。
區域的進攻策略,普通人瞧幾下便能方曉,或許他們正在多點突破,合力圍剿夜鬼,解放城區,但會不會遭識破,我心裡沒底。
枯葉落在潮濕地表,乾濕模糊、冷熱不分的秋季,沒有標準答案,只有現象,浪漫兼殘酷。
通訊一團死寂,愈懷抱期待則加倍窒息,隊員仍試圖聯絡周遭部署,可半小時過去了,卻毫無所獲,森林成汪洋與孤島。
靠著樹幹來緩解酸疼,我想席地而坐,但髒亂的野地實在難以接受,不過疼痛有好處,能提醒自己還活著。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命令也終於降臨,線圈震動、喇叭發響,電磁散播指示。
「編號140高地支援連注意,以下通知源自斯巴列堡,柏拉格羅尼殿下指示,成立國家議會,並自任代理主席和阿格羅彌攝政。」
「殿下已授權陸軍動武,將立即向首都進軍,重奪往日陽光,戰區司令要求在十五分鐘後進攻,快點預備戰鬥吧,必須速戰速決。」
沒有結語或祝福,只是「叮」的終止,再度回歸吵雜,雜訊放棄訴苦,轉而緊迫盯人,對所有人施壓,宛如尖刺貼背,用死亡威脅大家,驅散膽怯、慵懶。
瞬間,人們重回各自職位,盡責地完成預備,迅速、嚴謹、合一,彷彿這是他們的原部隊般。
觀測員依舊慌慌張張,拿著地圖東奔西跑,像潔癖症那樣,期待完美無瑕,又瘋狂指點他人,強迫聆聽他「精確」的計算。
我起身,走至前緣,用望遠鏡觀覽石橋周遭,霧淡去的城內,街道些許凌亂,沒有戰鬥過的痕跡,看來各分區狀況均有不同。
深入查看,發現更多線索,路上散落衣物、家具等多種物件與「垃圾」,隨風飄揚的紙張、碎裂的木頭,唯獨不見人影。
也沒人勇敢渡河,世上彷彿少了「難民」這種身份,卻不巧乍見一流浪犬,牠宛若隱士,緩步行經路面。
無視紅塵卻品味世俗,好奇地駐足,嗅聞地上的遺留物,叼起那無人問津的破布,再次邁開腳步,越過石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正納悶發生什麼時,卻驚覺此處的寧靜,昨晚明明發生如此龐大的戰鬥,即便未在該分區進行,當地人又怎麼可能不曉得,也不可能毫無難民。
疑惑之際,我轉向犬隻的來處,恰巧見到一支撤退的部隊,他們並非潰軍,目測起來編制較完整,但急需休整。
他們飛奔向石橋,迫切的想過河重整旗鼓,不詳的預感亮出警訊,直覺告訴我河畔旁的建築有問題,然而又缺乏證據。
「該怎麼辦……。」我輕聲的自言自語,有生力量肯定愈多愈好,但又該怎麼保證他們的安全?
看不見的冷汗滴下臉頰,流過手臂,咽喉緊縮,刺激自己做出決策。
時間不多了,他們很快就會抵達,顧不上那麼多,放下望遠鏡,跑回砲陣旁開口:「各位聽好,命令更正,立即將仰角調整至30度至25度間,砲口向右微微修正。」
「哪來的命令,我不允許,計劃已成絕非可隨意更動,你是想叛亂嗎?」
面對測距員的威嚇,我並不在意,而是淺淺的說:「請你是隊長,還是我是隊長,倘若你無法好好區分層級,請你回去重讀軍校。」
測距員被我的反擊驚訝到,仍馬上回應:「我不需要你的指示,你們只不過是敗軍裡挑選出的人,這支隊伍根本沒必要聽命於你,或許你才是那越界之人。」
真的是,我受夠了,我和其他戰友,好不容從那泥濘爬出,可最後還是得承受,這般噁心人的態度。
「廢物聽好,我經歷過戰鬥,知道什麼最重要,而你,我的朋友,拿著紙筆,就想喊動獻出鮮血的我,你有沒有一點常識。」
這次他不再恐懼,滿眼憤怒地衝擊:「閉嘴,殘兵,你要是在這樣,我可要找人弄你,別以為上戰場有多麼了不起,我有人,你什麼都沒有!」
「你也只是個關係戶,走後門才進得來!」話剛出口,便惹得他暴怒不已,拿起測距儀,直面襲來,握緊尖端朝我戳刺。
「砰!」,一擊槍聲,割破情緒,驅散鳥群,測距員慌忙臥倒,把儀器丟出去,其他人也放低姿態,我則瞬間蹲低,順手取下步槍。
抬頭想撿起「武器」,卻不料遭人踢開,槍口對準他的臉。
「起來。」他高舉雙手,在威脅下直立身子,沉默不語地緩緩退後,陰險的凝視每人。
「控制他。」其他人聽令,紛紛上前限制他的手腳,而這一切,竟出自最先反對我的士兵。
「你可以繼續了,長官,做你該做的事。」有那位小兵介入,局勢瞬間翻轉,指揮權再次歸一,但絕非唯一。
但眼下,事情能得到進展就好,我重複調整命令,而砲兵們也急速完成動作。
六聲完畢,小隊瞄準新目標,各個預備交戰,事態緊急,我大喊道:「開火。」
「但長官,支援命令還沒下達,離預定時間也還有五分鐘,逕自行動……。」
「開火!」我再次大吼,用音量蓋過那名兵卒的疑惑,這招顯然萬分有用,其他組依序開砲,而他們也在遲疑後,拉動手柄,發射砲彈。
咻咻幾聲,尖頭劃破空氣,向下衝擊,完美的試射,卻非良好打擊,六顆砲彈的落點略低於目標,效果並沒有達成,火光撕開護岸,可建物未傷分毫,只隨震動起舞。
「抬高!抬高!」
「打擊那些建築的基底,從根源摧毀它們,直到兩側倒下前,都不得停手。」
如此倉促的指揮,只期望一切都來得及,可在攻擊什麼,以及理由,我……不知道,也沒有想法。
再次射擊,這次六門火砲均命中目標,高爆彈在地面和樓房中,炸出巨大火球。
「持續打擊,轟倒它們。」隊員加緊速度,換彈效率比第一次提升數倍,剛講完幾秒,就有組別發射了。
我再次望向遠方,鏡中滿是粉塵和烈焰,房屋搖搖欲墜,底層已遭破壞,想必是撐不了多久。
混亂中我看到那支部隊,恰好被我們的攻擊擋下前進,在居住區前散開,一個個尋找掩蔽,好吧,情況看來挺不妙的。
「轟」,幾聲不規律巨響,靠近陣地的那側住宅隨之倒下,伴隨部分護岸倒塌,煙塵揚起,火勢蔓延。
可那斷壁殘垣下,似乎正有人從碎磚中爬起,躲躲藏藏地行動,並在廢墟中掏挖,命令傷到的是誰,我摸不著頭緒。
剎那間,衝突爆發,哪方先起的頭,對遠方而言,並不重要,友方部隊看來佔據優勢,打的對面措手不及。
不過絕非壓倒性優勢,未受波及的另一側正悄然襲擊,窗口內冒出光點,放冷槍式的狩獵。
只是下一秒,便終結這般困境了,火力支援如雨滴般落入交戰區,砲擊了所有潛伏區,道路被撥開,樓房跌倒,石塊飛濺成為更致命的存在。
「我們開的火?」我轉頭,疑惑地向兵團問道。
「並不是長官,是其他陣地受不了壓力,紛紛投入戰鬥了。」隊員指向一旁,那裡果真有巨響和硝煙。
「看來,我們都踏上『歷史』這艘船。」心中如此默念,而接著向團隊大喊:「阿格羅彌萬歲,榮耀永存!」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EQXPuSQ7i
「阿格羅彌萬歲,榮耀永存!」所有人一同吼叫,掃除行動前低迷的士氣。
宛若喝下神藥,大夥激動起來,行為開始怪異,火砲組仍在輸出,速度卻已至瘋狂,他者眺望遠方,但時不時興奮的胡言亂語、肢體碰撞。
火燒越旺,他們越高興,源自本能的衝動,讓每個人陷入狂熱,既然阻擋無意義,那就散播喜悅吧。
幾輪砲轟後,民宅不復存在,道路凹凸、崎嶇,護岸坑坑疤疤,形同畸形山壁,好在交戰區離橋樑有段距離,不然一定斷裂。
塵埃散去,視野明朗之際,我看到人們緩慢集結,有秩序地過橋,不知我們救到多少,起碼我有做到,對,我拯救了他們。
我轉過身宣布勝利:「贏了!我們是勝利者。」
「喔喔喔!」小隊放聲狂嘯,大家感動到有點不正常,拋下手邊工作,進入狂歡。
沒人記得任務最初,現在只顧忌著情緒,連我也不意外,直至結尾才想起開頭。
然而眾人裡,卻有一個異常,怒氣被取代,眼裡充滿焦躁和恐懼。
彷彿觸動敏感肌,此刻我才明白,原來給他勇氣的不是人脈,而是更深層的威壓,逼懦夫冒充勇者。
我自己也知道,那股威壓,距離不遠了。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wvRmFwxK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