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雨聲直到黎明才漸漸收尾,整座台北市被洗刷出一種病態的、濕冷的青灰色。自從蘇幻雨將那張代表著 Sean 特權的門禁卡收進抽屜深處後,公寓裡的空氣就陷入了一種近乎死寂的僵局,沉重得讓人連呼吸都覺得費力。
蘇幻雨變得更加沉默,那種沉默不是冷戰,而是一種在極度疲憊後的自我封閉。她依舊每日準時為陳皓偉換藥、餵食、照護,但她不再試圖維持那種優雅且疏離的職場禮儀。在自己的私人空間裡,她徹底脫下了所有武裝,只穿著質地柔軟但略顯鬆垮的灰色居家服,一頭長髮隨意地用抓夾束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頸間,透出一種被生活與愧疚雙重消磨後的疲憊感。
而陳皓偉也變得異常安分。他不再像剛搬進來時那樣試圖用言語激怒她,也不再展現那種咄咄逼人的佔有欲。他只是安靜地待在客臥或客廳的角落,沉默地接受蘇幻雨所有略顯生疏且僵硬的照顧。那雙布滿血絲、深邃如潭的眼睛,總是在黑暗中或半明半暗的燈光下,無聲地追隨著她在屋內移動的身影,像是一頭被馴服、卻在暗處舔舐傷口的野獸。
這天傍晚,公寓內的氣氛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午後雷雨再次變得壓抑。窗外的悶雷聲隱約傳來,蘇幻雨放下手中的玻璃杯,看著沙發上的陳皓偉,眉心微微蹙起。
陳皓偉正坐在沙發一角,他的左肩依舊被沉重的石膏支架固定得死死的,整條左臂僵硬地橫在胸前。然而,他卻在費力地移動身體,那隻前臂纏著紗布、傷口剛結痂的右手,正顫抖著在平板電腦螢幕上滑動,試圖翻閱旗艦店擴建案的最後修正圖稿。每一次滑動,都能看見他右手臂的肌肉因為用力而微微抽動,那道長長的結痂處因為皮膚張力而發緊,但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痛,眼神專注得近乎偏執。
「傷口……還癢嗎?」蘇幻雨走到沙發旁,視線落在他那隻不肯休息的右手上。
聽見她的聲音,陳皓偉的手指在螢幕上頓了頓。他抬起頭看向她,這幾天他瘦了不少,原本就銳利的輪廓顯得更加深邃,透著一種病態的、讓人心驚的俊美感。
「癢,但能忍受。」陳皓偉聲音沙啞,視線掠過蘇幻雨的手指——那雙曾經只用來握鋼筆與紅酒杯的手,這幾天因為頻繁擰熱毛巾、洗滌被汗水浸濕的床單而顯得有些粗糙。那種因為照顧他而留下的痕跡,讓他感到一種隱秘的、扭曲的滿足。
蘇幻雨沒接話,她挽起袖子,準備進行例行的換藥。她坐在沙發邊緣,輕手輕腳地拆開他右手前臂的繃帶。隨著紗布一層層褪去,傷口已經結了厚厚的、暗紅色的痂,像一條猙獰的蜈蚣橫臥在他原本精悍的手臂上。這是他捨命救她的勛章,也是蘇幻雨這輩子都撕不掉的債務。
她低下頭,拿著醫藥棉沾了生理食鹽水,極其輕柔地擦拭傷口周圍。兩人之間的距離極近,近到蘇幻雨能感覺到陳皓偉滾燙的氣息正噴灑在她的髮頂,近到她能聽見他因為忍受藥水刺激而產生的、略顯急促的心跳聲。
「幻雨。」陳皓偉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試探某種禁忌的邊界。
「嗯。」她應了一聲,手上的動作沒停,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對待一個毫無生命跡象的建築模型。
「這幾天……Sean 沒過來了,連電話也沒打給妳。」
這句話像是一枚細小卻帶毒的針,精準地扎進了蘇幻雨心底最酸澀的位置。她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頭,目光冷得沒有起伏,直視著他的眼睛:「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陳皓偉,在那天晚上演完那場戲、逼他留下門禁卡離開後,你覺得他還會過來嗎?你覺得每個人都像你一樣,喜歡在別人的傷口上反覆拉扯嗎?」
「我只是想讓妳看清楚真相。」陳皓偉看著她,眼神裡閃過一抹複雜的暗芒,「三年的陪伴固然溫柔、體面,但那種感情太脆弱了。只要出現一點點超出他控制的混亂,只要妳表現出一點點對過去的動搖,他選擇的就是轉身離開,去維護他那高傲的自尊。而我,蘇幻雨,哪怕這隻手廢了,哪怕妳恨我入骨,我也會死死纏著妳,絕不放手。」
「那是因為你瘋了。」蘇幻雨冷笑一聲,猛地將藥膏抹在紗布上,力道大得讓陳皓偉疼得倒吸一口冷氣,額間瞬間滲出冷汗,「他選擇離開,是因為他懂得尊重我,他不想讓我為難。而你留下來,是因為你自私。你利用我的愧疚,把我困在這個名為『照顧』的枷鎖裡。陳皓偉,你這不是愛,是令人窒息的佔有。」
「如果這種佔有能讓妳不走,我一點也不在乎妳怎麼定義它。」陳皓偉看著她,那雙眼底竟有一種自毀式的決絕。他甚至希望這道傷口永遠不要好,這樣他就能理所當然地霸佔她的視線,霸佔她的公寓。
蘇幻雨感覺到一陣透心的寒意。她轉過身,正想去收拾散亂的醫藥箱,卻沒想到陳皓偉竟然不顧右手傷口的拉扯,猛地伸出手,那隻帶著結痂傷口的手死死地抓住了她的居家服衣角。
他的力道很大,大到蘇幻雨能看見他右手背上的青筋暴起,結痂的皮膚因為劇烈拉扯而微微發白,甚至隱約有血珠從痂皮縫隙中滲出。
「放手!陳皓偉,你右手不想要了嗎!」蘇幻雨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想要去掰開他的手指。
「幻雨,我們都回不去了,對吧?」他沒有放手,反而抓得更緊,聲音在沉悶的雷聲中顯得格外悽涼,「這幾天,我看著妳在這個家裡走動,看著妳幫我換衣、餵我吃飯……我有時候會產生一種錯覺,彷彿我們還在三年前。可是當我看見妳看我的眼神——那種只有責任、沒有愛意的眼神時,我才發現,我把最愛我的那個蘇幻雨,親手殺死了。」
蘇幻雨背對著他,眼眶裡打轉了許久的淚水終於砸了下來。她想大聲告訴他,那個蘇幻雨早在三年前那個雨夜就已經死了,死在那張被撕碎的設計稿裡。可現在,那份救命之恩卻沉沉地壓在她的舌尖,讓她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她恨這份動搖,更恨那個在幫他包紮時,心跳竟然還會漏掉一拍的自己。
就在這對峙的僵局幾乎要崩斷時,客廳的電話尖銳地響起。
蘇幻雨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猛地甩開他的手,衝向電話。電話是工地那邊傳來的緊急消息:旗艦店的擴建工程在最終驗收前夕出現了嚴重的結構滲水問題,承包商與監工吵成一團,希望能立刻請兩位負責人到場裁決。
這通電話,強行終結了室內那股令人窒息的曖昧與拉扯。
「準備一下,我送你過去。」蘇幻雨放下電話,背對著他擦掉眼角的淚痕,瞬間恢復了職業經理人的冷靜與果斷,「你現在的樣子不能開車,但工程出了問題,你作為主建築師必須在場。換好衣服,十分鐘後門口見。」
在去工地的車上,兩人並肩坐在後座。蘇幻雨轉頭看向窗外不斷倒退的台北街景,霓虹燈光在車窗上折射出斑駁的影。她看著玻璃倒影中,陳皓偉正沉默地用那隻帶傷的右手按著隱隱作痛的左肩,心中卻在想,這或許是她與陳皓偉最後一次以「夥伴」身分進行的合作了。等案子正式驗收,等他的傷口痊癒,她就真的該在那場結束的剪綵儀式後,做個徹頭徹尾的了斷。
而她並不知道,此時在工地的臨時辦公室裡,Sean 已經整理好了所有的交接文件。他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漸漸停歇的雨,眼神冷冽且清明。他並沒有真的像陳皓偉所說的那樣「轉身逃跑」,他只是在進行一場更為宏大且殘酷的心理博弈。他要給蘇幻雨空間,讓她在這段「同居」生活中,親眼看見陳皓偉那隱藏在脆弱下的偏執本性。
他遞交的那封調職申請,是他最後的賭注。他在等,等蘇幻雨在旗艦店落成的那一天,親口告訴他,她究竟是要留在這片充滿血跡與回憶的泥淖裡,還是要跟他一起,去向那個乾淨、體面且沒有陳皓偉的未來。
這場雨後的平靜,不過是更大風暴前的預兆。公寓裡的同居生活,正因為這一場工作上的危機,即將被拉扯到眾人的目光與現實的殘酷之下。
1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FkypVIJ9J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