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火殞落之時 - 第十七章(一卷終章)-謝謝妳讓我看見妳

　　去死。

　　我抓著手上的鉛筆，用力地、一筆一畫地在空白頁面上塗抹，直到白紙被墨色吞噬，直到再也沒有空間能寫下任何一個字。「去死」──我不知道這句話是對誰的吶喊，或許只是為了壓抑心底那滿溢的厭惡。

　　行屍走肉般的日子，彷彿被黑暗一點一滴侵蝕。我不知道自己在過什麼樣的生活，直到那天，一個聲音輕輕靠近。

　　「因為妳很痛苦。」

　　「所以我來守護妳。」

　　她帶著一把傘，緩緩走到我面前。看著我滿身傷痕、蜷縮在泥濘中，她為我撐起了一把傘，擋住了無盡的風雨。

　　我抬起頭，與她對望。她輕輕一笑，眼中帶著溫柔──

　　那個人，是我。

．

　　「我是妳的守衛者，我叫曉昕柔。」她撐著傘走到我面前。

　　「妳太痛苦了……痛得讓人快死了。我不允許這樣的事再發生。所以我築起牆，把世界隔開，讓妳不必再那麼疼。我知道妳會怪我、會怨我，但我寧願讓妳恨我……也不想再看妳哭。」

　　回過神時，我已置身在一座巨大的透明牆後。我伸手觸碰，卻只感受到它冰冷堅硬的外殼。

　　「我會替妳擋下所有不高興的事物，這樣他們就再也無法傷害妳了。」

　　我站在牆後，看著外面的世界。

　　是那個善良的原住民同學過來了。她看了看我站在裡面，想要跟我打招呼，但我卻一動也不動。守衛者昕柔靠了過去，和她開始互動了，維持那樣子，表面上的情誼。不要……不要是她，她太善良了，我只是在利用她……

　　「沒關係，那我們再讓她不要靠近就好了！」

　　接著，我看到了芷雅──她站在牆後，看了看那座高牆，試著用手碰了那座牆。

　　喀──

　　牆上出現了一道明顯的裂痕。守衛者昕柔慌了，她看著我想要走出去，觸碰芷雅──

　　下一刻，芷雅卻消失在我眼前。

　　「看吧，沒有什麼朋友是『永遠』的，她也一樣。」守衛者昕柔說著。她修補了裂痕，加固了牆的防禦，彷彿要將我永遠鎖在這孤獨的堡壘中。

　　「妳不需要有朋友，他們只會傷害到妳。」

　　「妳不要相信他們任何一個人。」

　　「沒有人會真正留在妳身旁。」

　　「只有我最瞭解妳。」

　　守衛者昕柔的低語，日日夜夜在我耳邊迴響，像咒語般試圖催眠我，讓我接受這冰冷的「真相」。我想逃離她，我想摧毀她，但現實總是一再證明，她是對的。

　　我躲了起來，藏得越來越深，深到彷彿世界遺忘我也無所謂。

　　直到──

　　我聽見另一個聲音。

　　「沒有關係吧，那種事。」

　　「那又到底什麼時候，會讓妳覺得可以信任別人呢？沒有人會知道，無論我，還是妳自己。」

　　我看見昀彤站在牆外。她沒有觸碰那座牆，也沒有試圖打破它，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她的目光，讓我開始覺得，或許這個人……或許是她，我可以試著信任。

　　「不可以。」守衛者昕柔冷冷的告訴我。

　　「不要再把妳的心交出去了。」

　　「可是……」

　　「妳看，都是妳的錯，把筆記本給她看，還告訴她這麼沉重的事，讓她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那是因為，我認為如果是昀彤的話，她會理解……」

　　守衛者昕柔愣了，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不！」她猛地回神，聲音帶著一絲急切，「說到底，她也不過跟其他人一樣！」

　　「可是她對我說了那些話……？」

　　「什麼？」

　　「讓我看見了妳。」

　　「我……」她退後了幾步，步伐顯得有些不穩。

　　「對，我是守護妳的存在，妳本不該注意到我。」她喃喃道，聲音顫抖，「我以為，我只是為妳築牆的人……可妳現在，說妳看見了我？」

　　她低下頭，手緊握著傘柄，像個迷路的小孩。

　　「我……是因為妳太痛了，我才必須這樣……妳知道的吧？」

　　我點了點頭。

　　「所以，我不恨妳。」我輕聲說。

　　她的肩膀顫了一下，抬起頭看我，那表情不是平常的冷峻──而是驚訝、茫然，還有一絲……想哭。

　　「我什麼時候可以從這裡出去呢？」我伸手觸碰著那面牆，卻觸碰不到她。

　　「不，妳不可以出來，外面太危險了，危險的事只要我來承擔就好了。」

　　「為什麼？」

　　「為什麼……」守衛者昕柔低下頭，垂下了眼。

　　「因為我愛著妳。」

　　這句話像一道雷，擊中我的心──

　　她的出現，她對外界的抗拒，她不讓我相信任何人……

　　原來，都是因為這份愛。

　　這份愛，卻因極端而扭曲。為了守護我，為了不讓我再次受傷，她將我與世界隔絕。一旦有人試圖靠近，我便本能地逃開。

　　「我太害怕你會再痛苦一次，所以寧願關起門來、什麼都不要了」

　　那不是別人說的，是她──那個我以為只想把我困住的她。

　　我沉默了一瞬，然後緩緩坐到了地上。

　　「我明白了。」

　　她抬頭瞥了我一眼，卻帶著一絲惶恐。

　　「──可以和我說說，妳是怎麼來的嗎？」

　　「……」

　　她彎下身子，也坐了下來。她沒有說話，只是從旁邊拿出一張張紙，還有課本與講義。

　　「在妳身陷絕望的時候，在妳一遍遍在紙上寫著『對不起』與『去死』的時候，我就出現了。」

　　我低頭看著那些熟悉又令人窒息的筆跡，明明知道那是自己寫的，心臟卻還是狠狠收緊了一下。

　　「如果要說我是如何注意到妳的，那便是當『那個人』從妳旁邊擦身而過，對妳視而不見的時候，妳內心的震懾與無助感，召喚了我。」

　　她低下頭，像是對那一刻的我感到心疼。

　　「所以我告訴自己，如果連她都不想看見妳，那我來。讓我來記得妳、保護妳、擋在妳與這個世界之間。」

　　說著，她深深吸了口氣，將手放在了那道牆壁上面，卻也觸及不到我。

　　「我只是想告訴妳，即使全世界都把妳拋棄了，我依舊會愛著妳。」

　　我凝視著她，淚水模糊了視線，順著臉頰滑落。我伸出手，掌心貼上那冰冷的牆，與她的手掌遙遙相對。牆面依舊堅硬，卻彷彿傳來一絲溫熱。

　　那一刻，我們沒有說話，但心卻已悄然交會。我知道她在想什麼，我也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也許不是現在──在未來的某一天，我能與她，與我自己，達成和解。

　　即使不是現在，也無妨。因為這種事，誰也不知道會在何時到來。

　　「謝謝妳，讓我看見了妳。」

　　她愣住了，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化為溫柔的笑意。

　　「那就夠了。」她低語，傘微微傾斜，露出一角天空。

　　那片天空，隱約透著光。

．

　　送昀彤回去的路上，我們沉默了一陣子。在到分別的路口時，她轉身過來看向我，看起來有什麼話想說的樣子。

　　「謝謝妳，願意聽我說這些。」

　　我率先打破沉默，這麼說了。昀彤愣了一下，隨即便笑了，搖了搖頭。

　　「我才該謝謝妳，願意讓我聽這些。」

　　「不，因為昀彤對我說了那些話，才終於讓我理解了很多事。」

　　「那真是太好了。」她笑了笑，「代表妳前進了很多呢。」

　　「對啊。」我點了點頭，「可能真的成長了不少。」

　　「寒假……還能再出來玩嗎？」

　　「可以喔，隨時都可以。」她停頓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麼，補了一句：「不過有時候得補習，可能不是真的『隨時』。」她笑著說

　　「嗯，改天再約！」

　　她朝我揮了揮手，便轉身離去了。雖然還是有點害怕，有些不安，在說出這些事以後，昀彤是怎麼看我的？但我想試著相信，她不會批評，也不會否定──因為她的眼神，是這樣告訴我的。

　　我也轉身離去，踏上回家的路途。沿途經過幾戶人家，圍牆外種著櫻花樹，枝頭上綴著幾朵零星綻放的小花苞，旁邊還有三色堇和幾株蒲公英隨風搖曳，靜靜地綻放著自己的美麗。

　　夕陽斜斜的照在人行道上，我看著我的影子，長髮的輪廓隨著步伐輕輕搖曳，我竟不禁覺得有些可愛。

　　好奇怪呀。

　　──這世界，原來可以這麼美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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