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都迷蹤 Shadows of MistHaven - 【第四章】誣陷 (4)

「我該怎麼讓羅伊說實話呢？」

她小心翼翼地說，聲音帶著積壓已久的渴望，眼中盡是不安與無助。

樓梯的大理石材質在餘光下泛著微弱的冷光，宛如一條盤旋的銀蛇，快要捲走布蘭琪。

昏黃的街燈將他們的影子投映在光滑的地板上，空氣中瀰漫一種異國花香，風聲在樓梯間回蕩。

梅德琳輕笑，那笑容像是把鋒利的小刀，試圖輕巧地割開布蘭琪的疑惑。

「心虛的人是最容易有破綻的。」

布蘭琪微微皺著眉頭，眉眼垂下，仍不理解梅德琳的意思。

暮色的餘光勾勒出梅德琳的側臉，目光在陰影中閃爍著狡黠的光芒。

「心虛的人最容易有破綻，活人騙騙就算了，難道連死去的靈魂都能耍嗎？」

布蘭琪皺了皺眉，眼中的困惑更深。「我還是不明白。」

「羅伊不僅心虛，還害怕，他害怕什麼，妳有想過嗎？」

布蘭琪思考一會兒，又搖了搖頭，眼中透出些許遲疑：「他害怕⋯⋯嗯⋯⋯被發現撒謊？」

「不夠。」

她慢慢地走下兩階樓梯，與布蘭琪的視線平齊，那香氣更靠近，孤傲氣息的氣味，格拉斯晚香玉與苦橙葉的苦澀在風中纏繞著。

「他害怕的，應該還有更直接的東西，比如⋯⋯死去的吉娜。」

布蘭琪的呼吸頓時一滯，她下意識地向後退，她靠著冰冷的扶手，瞪大了眼。

「妳是說⋯⋯吉娜的鬼魂？」她的聲音顫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說出口的話，就是梅德琳所指。

果然，對方稍稍側頭，目光穿越夜色落在自己身上。

「妳要讓他開口，就要讓他相信，吉娜還在某處盯著他，逼他說出實話。」

「可是⋯⋯這樣真的有效嗎？」

「心虛的人會替妳完成剩下的部分。」

梅德琳微微一笑，語調中多了一份令人毛骨悚然的從容。

「黑暗中的腳步聲、耳邊突然響起的低語、他身後突然消失的影子⋯⋯只需要一點巧妙的安排，他的想像力就會幫妳補全所有細節。」

布蘭琪盯著她，神情從遲疑漸漸轉為若有所思。

「羅伊肆意撒下的謊，讓吉娜無法安息，也正是害妳姊姊變嫌疑犯。」

布蘭琪驚訝得看向她，那一刻她總覺得眼前的人不像是老師，但又說不出她的真實身份，她害怕但也崇拜。

無論如何，她都像是幫她開了一扇門，那一扇門不只是洗清姊姊的嫌疑，而是注入了一抹壓抑生活中，從來未曾有過的刺激感。

夜風拂過庭院，攜來幾片落葉，在兩人之間輕輕盤旋。

「妳還沒吃晚餐，我也還沒吃晚餐，我開車載妳出校門。」

布蘭琪尚未從梅德琳的話平靜，她的胸口微微顫抖，卻仍努力裝出一副平靜的模樣。

「這怎麼好意思？」

梅德琳輕輕笑了，像一陣柔和的風掠過緊繃的空氣，她目光柔和，帶著些許調侃。

「妳都餓哭了，還有什麼不好意思？」

布蘭琪的臉上還留著細碎的淚痕，那些淚痕像夜晚的露珠，在藍調時光中閃著微光。

她低著頭，視線仍然停留在石板地面，像是還在掙扎著該不該接受這份好意。

梅德琳慢慢地上樓，從樓梯的陰影中走出。

「別客氣了，今晚就當我請妳陪我吃晚餐。」

「可是⋯⋯」布蘭琪想說什麼，但那聲音還未出口就被梅德琳打斷。

「沒有可是。」她輕輕揚了揚手裡的車鑰匙，「妳不餓，我很餓，不要再拖拖拉拉了。」

布蘭琪愣了幾秒，那目光裡還藏著些許未退的濕潤，但不易察覺的溫度已悄悄浮現。「那⋯⋯謝謝妳。」

梅德琳輕笑了一聲，語氣輕快：「這才對嘛，走吧，先填飽肚子再說其他的事。」

她的步伐穩定，像是在領著布蘭琪離開某個漩渦，而布蘭琪垂著頭，默默跟上她的腳步，她的嘴角緩緩地上揚，像是黑暗中悄然綻放的一朵小花，那笑容很淡，臉上淚痕卻融入她的笑意，整個人從夜色中浮現出來。

夜晚的愛丁堡街道，石板路在昏黃的街燈下泛著微光，隨處可見的古老建築映著月光，帶著一種古樸的沉靜。

梅德琳將車停在一家小餐館外，餐館的招牌是手繪的黑板，寫著「蘇格蘭傳統晚餐」，字體彎彎曲曲，帶點隨性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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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德琳的車子

「這地方安靜又不遠，而且我想你應該會喜歡這家的餐點。」

店內的空間不大，牆壁上掛著幾個老舊的鹿頭裝飾，木桌和長椅帶著歲月的痕跡，壁爐裡的火苗輕輕跳動，將暖意散布到每個角落。

布蘭琪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牆邊的一幅愛丁堡全景油畫上，畫中的城堡巍然矗立，彷彿凝望著這座城市的靈魂。

侍者走上前，穿著深色的圍裙，手裡拿著一本手寫菜單：「我們今天的特餐包括雞肉韭菜湯、慢燉紅酒醬羊膝肉，還有我很推薦哈吉斯（肉餡羊肚）配馬鈴薯泥與蘿蔔泥。甜點方面，還有新鮮出爐的巧克力司康。」

「來一份雞肉韭菜湯，兩份哈吉斯，兩份慢燉牛肩，再兩份煙燻鮭魚。」梅德琳停頓了一下，抬頭看向布蘭琪：「再來個甜點吧！奶油酥餅如何？還是要巧克力司康？」

布蘭琪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可以。」隨後又抿了抿唇，「這樣點下來⋯⋯有點貴，我們應該也吃不完。」

「放心，這裡不會貴到讓我破產。」她又笑著將菜單遞回給服務生。

「那就這樣，一份奶油酥餅，再來兩壺伯爵茶，謝謝。」

「謝謝妳，好久沒有人對我這樣好，也許根本沒有人對我這樣好過。」

她的聲音輕到幾乎被窗外的風吞沒，布蘭琪低著頭，肩膀微微向內縮著，像是在努力將自己縮小到不引人注意的程度。

那個動作看起來並不起眼，這畫面卻像一枚針，靜靜地刺在梅德琳心上的某個地方，讓她感到隱隱的不適。

那片暮色正逐漸籠罩整個街道，藍調的天光裡，幾盞早亮起的燈火透出溫暖的橙光。

梅德琳原本只是將布蘭琪看作一枚棋子，一個被她的話術與巧妙計劃引導的工具。布蘭琪的脆弱與無助在她眼中，不過是方便她操縱的契機——

她熟稔這種利用的藝術，甚至可以在布蘭琪看不出任何異樣的情況下輕鬆駕馭局勢。

「喝點熱茶吧！外面太冷了。」

梅德琳的喉嚨微微緊了一下，這種感覺讓她不自在，她刻意移開目光，將杯子推到布蘭琪面前，手指輕輕捏起桌邊的茶壺，為她倒上一杯熱茶，濃郁的伯爵茶香在兩人之間氤氳開來。

布蘭琪輕輕捧著茶杯，杯中升起的熱氣在她臉頰上繞出一層薄霧，她的目光落在梅德琳身上，帶著幾分遲疑和恍惚。

她沒有見過自己的媽媽。

從她有記憶以來，生活裡只有她、姊姊和父親三個人。

父親不善言辭，也不擅長表達情感，整個家總是安靜得像是一個無聲的殼。

她記得那些孤單的夜晚，她躺在小床上，望著房間角落的一盞昏黃燈光，心裡空蕩蕩的，彷彿缺失了一塊她永遠無法填補的東西。

她聽說，媽媽在她出生後不久就離開人世了。

沒有人告訴她離開的原因，也沒有人談論媽媽的一切，彷彿那是一個被刻意拋棄的秘密，有的時候，她從姊姊偶有對她怨恨的眼神，猜測這一切都和自己有關。

她曾經努力想像過，媽媽應該是什麼樣的人——

她會不會有溫暖的笑容？會不會輕輕摸著她的頭髮說「一切都會好起來」？

而現在，坐在她對面的梅德琳，讓她竟然生出了一絲奇異的感覺。

那份無聲的掌控力，那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以及對她的安撫——

不是那樣的柔軟，而是混合著精確又微妙的關懷，像是她一直想像過的母親，卻從未真正擁有過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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