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萬不要乘往堅尼地城的137號死亡電車 - 第2話：《竟然沒有在總站停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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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覺總是說，是夜的德輔道中異常靜謐。

傾盆的雨把摩登建築溶化，我僅能目睹左側的匯豐銀行總行，灰黑外牆是城市的寫照。

行人路上是兩、三名狼狽撐傘的OL，也有一個中年西裝漢貼近銀行大門前避雨，他們都是秉承獅子山精神的勤奮香港人。

「叮叮、叮叮。」

電車駛動許久才到達中環，時間流動慢如凝固。是緣於鬱悶抑或等待？

凌晨的金融中心洗脫了喧鬧的日常，剩下「嘩啦」的雨鳴，偶爾是電車的響鬧。無數棟甲級商廈如電影鏡頭從兩旁掠過，偶爾竄出一輛半輛私家車。

向來享受坐「叮叮」的我，此際不怎麼感到舒服，只因芊琴不聲不吭地靠著窗，儘管玻璃並沒有展示什麼。

每逢芊琴安靜不語，我都會不自覺端詳著她。或許因為她絕少有心情低落的時候；或許因為她的及下巴短髮真的很配合她的活潑開朗；或許因為她的冷衫Size大了一個碼。

明明正值炎夏，她仍舊穿著冷衫上學，換轉是我一早中暑了。

我在意她，則絕非什麼或許。

日常開朗的芊琴總愛找話題聊……此刻她似乎被一個解不開的鬱結纏住……

我不禁回溯著今天發生的事情……數學課的飛機劉一如既往對欠交作業的文杰破口大罵，那跟芊琴沒有相干……歷史科老師Miss Ng生病，代課老師目睹譚海文被Happy Corner 30回合慶生，芊琴甚至置身食花生行列外……

她，到底為何鬱鬱不樂，為了什麼，為了誰？

大惑不解的我轉而打量其他乘客。

蒼白的燈光下，是一對年齡比我倆稍大的情侶、一名穿著浮誇的OL、一個白髮阿伯，以及……一個身穿白衣的中年女人。

她正坐在我倆正後方，欄杆後的二人座位，不動地注視著車頭。白衣既奪目又怪異……膚色蒼白，無神雙目讓人不欲久視。

電車車廂顫動不斷，金屬幼柱傳出輕微的碰撞聲。

嗯，這裏是現實，現實得令人厭倦。

港人的日常，就是日以繼夜的重複。正因如此，大家愛幻想著反常的事情，為乾枯日子注入水份，哪怕水份略高。

電車匍匐駛過恆生銀行總行，上層乘客都沒有下車，奇怪地沒有中途上車的人。德輔道中的行車線再沒車輛來往，再沒行人走過。

死靜的氛圍使我想起西港島的都市傳說。這一切，都是從鄰座的恐怖故事迷──James聽回來的。

聽聞港鐵曾興建林士站，然而建工途中曾發生命案，後來陸續傳出有白衣女子從該站月台墮下……

另外一個是高街鬼屋，那裏曾是精神病院，傳聞不少人路過建築時，聽到屋內傳出哭聲……

還有一個，傳聞某女生深夜歸返堅尼地城，卻在街巷中迷失，最後竟走到一所醫院，但該醫院在現實並不存在……

堅尼地城位處「四環九約」劃分中西環的第一約，堅尼地城的盡頭俗稱「西環尾」，為西環及港島市區的西面盡頭。位於繁華的終點，充斥著怪異秘密也並不難以想像──

「天翔。」

我從幻想瞬間抽離，凝視著身旁的芊琴。

「點解你咁鍾意搭電車上層第一排……」芊琴雙眸水汪汪的，左手再次掩著小嘴呼氣──是情緒波動的憑證。

我把「你都係想串我係電車男姐」這類惹人討厭的話啃在喉嚨。事實上，她並非第一次提出這疑問。

「係咪你都厭倦咗太快既節奏？」芊琴別過臉，我卻目睹那沾淚的冷衫。

她……哭了？

儘管我與女孩相熟，卻甚少目睹她淌淚，她遭遇到的事情想必嚴重……

「生命滿希望，前路由你創，聽日一定會好天㗎。」我試圖舒緩氣氛，她卻從未轉頭：「好窒息……明明已經好努力透氣……」

似乎是讀書壓力的關係。

我面向她，隨意安慰著：「今日唔得未聽日再嚟過囉，辦法總比困難──」

「你唔明……你點會明……」她臉朝窗子急促喘息，雨如淚灑往水手服。

我也自知，這些俗套的安慰說話，或許比粗口還要難聽。

中五了，尚有一年便要承受公開試洗禮。最諷刺的是，即使跨過這一關，下一步亦不知可前往哪一片風景。

尤其是芊琴，儘管她甚少談及自己，我也清楚她家境欠佳，家人對她成績期望很高。儘管她根本不享受讀書，儘管她想成為的，也並非於46樓辦公室打鍵盤的勞工。

步步擱下夢，步步走向人群，這就是路。

很窒息。

目睹芊琴楚楚可憐的樣子，一陣不忍直搗心頭。我情不自禁，將手搭在她肩頭上──

她敏感的輕推我，縮到窗邊。

「你想點……」沾淚的眼眸流露的絕非尷尬，而是被侮辱的哀傷。

我徹底愕然，意料不到她的如斯抗拒。

我跟她儘管並非情侶，卻算是深交吧？這對知己來說……不算太冒犯的身體接觸吧？既然她瞭解我為人，怎會忌諱到此程度？

「你咩都唔明白……」她的手遮蓋著被我碰過的肩膀，低下頭。

「我討厭你。」

按捺不住的雨，欲沖洗城市的鬱悶種種──它是自作多情。

女孩漸漸擱下繃緊的情緒，不久後便疲憊地昏睡過去。

情緒交疊的我，終究找不到適宜的說話。

或許，我真的不明白，連要明白什麼也不瞭解。

我以為，她是個樂觀堅強、絕少淌淚的女孩。

我以為，我倆的距離跟牽手只差些許。

自以為知道很多，怎麼卻無法涉足她那淌淚的世界？

這就是都市人的寂寞，孤獨地聚在一起。

想著想著，一陣倦意襲來，視線隨鬱悶而變得模糊……

「叮叮。」

我勉力睜開雙眸，看著窗外的景象……

糟了。

我本應在上環干諾道西站下車，而芊琴理應於之後的山市街才下車……

此際映入眼簾的是堅尼地城盡頭的吉席街，下個站便是堅尼地城總站，電車西行線的盡頭。

兩旁是密密麻麻的舊式單棟住宅，電車站牌置於前方的行人路。

我竟然睡過頭了……本應保持清醒，直到電車駛到山士街時叫醒芊琴。

真是太不爭氣了。

幸好總站跟山士街只相隔三個站，就算芊琴步行回家也不費很多時間，只是我的歸途較吃力就是了──

等等。

我往身旁一望，臉色隨惶恐變得蒼白。

橫凳只坐著我一人，芊琴並不在身旁。

我連忙掃視車廂，身後的5名乘客筆直地坐在啡色硬座上，他們正是那對情侶、OL、阿伯、白衣女人……

他們坐得筆直的面朝前方，對我的注視置之不理。

沒記錯，這些乘客是在初段上車的，而抵達堅尼地城總站前，電車駛經20多個分站。試問他們全都坐到總站，而中途沒有新乘客的機率，是多麼小？

嗯……或許是偶然中的偶然？或許只是我太敏感？

先不要管……芊琴到哪了？

一個可能性立時浮現：她自行下車了。

不，芊琴是個體貼的女生，她知悉我會在上環先下車，她怎會不叫醒我便下車呢？

但若果是我睡得不省人事，60分貝的Side Angle Side也叫我不醒呢？

我拿出Iphone5，開啓Whatsapp，與「芊琴」上一次的Whatsapp對話在昨天21:52，她此刻並不在線上。

疑惑往四肢蔓延，不知從何而來，也不打算離去。

電車向爹核士街總站駛動，車身如置於濃霧裏，能見度不過十米。吉席街的地產舖、洗衣店全都關門拉閘了，街上是一片異樣的冷清。

我苦笑著安撫自己：小事一樁，在總站下車後再找芊琴吧。

數秒後，違和感滲進每一滴血液。

電車駛近總站，不是應該剎車減速嗎？

廢話。

但是，此刻車速絲毫不減，彷彿目的地在很遠之處。

電車以一貫速度駛過堅尼地城總站，「爹核士街 Davis Street」的站牌從左側車窗掠過。

於任何情況下，西行線電車駛過總站後，會轉左到爹核士街兜一圈，經卑路乍街及加多近街回到泓都前的吉席街路軌，那就是東行線路段的起點。

因此，我們的電車越過總站後，必然隨著左拐軌道向左轉！

超脫常理的是，現在電車竟然繼續直駛，前方是兩條不見盡頭的鐵軌。

印象中，這條路軌是不可能存在的……

我如坐針氈地回頭察看其他乘客，他們對此理應都感到詫異吧？

不。

手心冒出的冷汗如雨，身後的畫面教人寒心不已。

5位乘客僵直的身軀坐在硬座上，沒有發出聲響，沒有朝我看來，指示不動的朝著車頭。

他們……就像……

異樣感佔據脆弱的思緒，我再次望向玻璃窗外的詭異，車廂的搖搖晃晃顯得微不足道。

駛過總站後，一片朦朧中只有兩條路軌，沒有建築物和人……

零度的恐懼滲進血液，脊背是洶湧的寒涼。

理性告訴我，眼前的地方不可能是堅尼地城，不可能是港島西。

這一切，怎可能發生。

芊琴的失蹤，無表情的乘客，不往堅尼地城的往堅尼地城尾班電車。

它在不存在的路軌緩緩行駛，目的地不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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