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係的變質,往往不是發生在某一個驚天動地的瞬間,而是始於日常裡那些微小卻被過度放大的在意。
當兩人的簡訊從最初的一天一封,變成一天十幾封;當即時通上的對話從偶爾的問候,變成每天晚上固定報到的儀式。他們之間原本那層薄薄的、安全的網友界線,早就已經在無數個閃爍的藍色游標與手機震動中,被徹底溶解了。
一開始,他只是單純覺得這個女生很有趣。她的文字總是充滿活力,能輕易驅散他心底那些憤世嫉俗的陰霾。但漸漸地,他發現自己的情緒開始不由自主地被她牽動。他會因為等不到她的回覆而頻繁地按下手機的任意鍵,只為了讓螢幕亮起,確認自己沒有漏看任何一則簡訊;他會因為她隨口抱怨的一句「今天好累」,而在腦海中翻找出一萬種安慰的詞彙,最後卻又因為害怕顯得多管閒事,而默默刪減成一句克制的「早點休息」。
他越來越常在一邊掛著即時通,一邊盯著遊戲畫面,眼角餘光卻始終鎖定在螢幕右下角的好友名單上。只要看到她那個可愛的動畫頭像從灰色變成彩色,他的嘴角就會不自覺地上揚,原本煩躁的心情也會瞬間平靜下來。
但他同樣也變得容易患得患失。如果知道她那麼晚了還泡在網咖,或者跟朋友在外面逗留不回家,他的眉頭就會緊緊皺起。心裡那股無名火會猛烈地竄上來,甚至會在即時通上用近乎命令的語氣敲她:『不准那麼晚還在外面,快點給我回家!』
打出這種話的時候,他心裡其實很沒底。他很清楚,自己根本不是她的誰。他們沒有牽過手,沒有見過面,甚至連一句口頭上的承諾都沒有。他憑什麼去干涉她的生活?憑什麼用這種男朋友般的語氣管束她?但那種強烈的佔有慾和擔憂,就像是野草般在他心底瘋長,讓他根本無法克制。而她,似乎也默許了這種越界的關心,總是用帶著笑意的文字回覆他:『好啦好啦,管家公,我這就回家了。』
那種曖昧的拉扯,讓他在甜蜜與自我懷疑中不斷徘徊。
這種情感的失衡,在她生日與他生日的強烈對比下,達到了頂點。
在她生日的那天,他翻著手機的通訊錄,看著她的號碼猶豫了很久。那時的他,心裡已經有了一種說不清的怯懦。他不想表現得太在乎,不想讓這段關係顯得太過沉重,更害怕自己的付出最終只是一場自作多情的笑話。於是,在午夜十二點整,他只傳送了一封最簡單的簡訊。
『生日快樂。』
沒有多餘的表情符號,沒有長篇大論的祝福,只有這冷冰冰的四個字。按下發送鍵的那一刻,他甚至有些鄙視自己的懦弱。
然而,當他的生日到來時,他卻收到了一個來自遠方的厚重信封。那是她寄來的。
那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牛皮紙信封,上面貼著面額五元的郵票,郵戳上的日期顯示她在一週前就已經寄出了。他坐在書桌前,小心翼翼地沿著邊緣撕開信封,深怕弄壞了裡面的東西。倒出來的,是整整兩頁寫得密密麻麻的信紙,還有一張當時最流行的大頭貼。
信紙上是她娟秀圓潤的字體,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屬於她的真實痕跡,不再是螢幕上冷冰冰的新細明體,而是帶著墨水香氣的溫度。她在信裡寫滿了他們認識以來的點點滴滴,寫她第一次在無名小站看到他文章時的心疼,寫她每天等他簡訊時的期待,寫她對他未來的祝福。
那張大頭貼裡,她對著鏡頭笑得無比燦爛,旁邊還用螢光筆畫了幾個笨拙的愛心。
他拿著那兩頁信紙,眼眶無法克制地泛紅。他覺得自己糟透了。他不過是在她生日時發了一封敷衍的簡訊,她卻願意為一個素未謀面的網友做到這個地步。很難得有這樣的朋友會這樣做,他真的很感動。但伴隨著感動而來的,卻是更深沉的自卑。
他不懂,她為什麼要對他這麼好?
後來熟了之後,什麼都能聊。但她開始會頻繁地提起現實生活中的事情。
『今天我們班上的男同學又在起鬨了,超煩的。』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hRI3vDNKB
『那個誰今天竟然送我巧克力,我根本就不想收啊,還硬塞給我。』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d2ZJYQ8XR
『最近有個學長一直傳簡訊給我,你覺得我該怎麼辦?』
她在即時通上敲下這些字句。對她而言,或許這隱藏著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試探。她想知道,螢幕另一端的他,在看到這些話時會有什麼反應。她期待他能生氣,期待他能吃醋,期待他能霸道地叫她不要理那些男生。
但他完全沒有讀懂這份女孩的心思。
他盯著螢幕上那些關於「班上男生」、「學長」、「巧克力」的字眼,心裡就像是被硬生生塞進了一塊浸滿冷水的海綿,悶得發慌,沉得發痛。他開始在腦海中勾勒出那些男孩的模樣:他們年紀相仿,穿著同樣的校服,可以名正言順地幫她搬書,可以在下課時跟她一起去福利社,可以在她難過時遞上一張實體的衛生紙。
而他呢?他算什麼?
他開始胡思亂想。他想,妳跟我說這些是什麼意思?是在暗示妳很有男人緣嗎?還是在跟我炫耀妳身邊有很多選擇,叫我這個網友要有自知之明,不能太接近妳?還是說,妳真的只是把我當成一個可以隨意傾訴、倒垃圾的「好姐妹」?
他的自卑感作祟到了極點。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躲在暗處的小丑,妄想著能擁有舞台中央的女主角。為了保護自己可憐的自尊心,他開始選擇武裝自己。
他的回覆變得異常敷衍。
『嗯。』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hVZb5zkZ1
『喔。』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31FtK21oO
『很好啊,滿受歡迎的嘛。』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r2ziY2KWM
『那也是妳的事,跟我說幹嘛?』
他在鍵盤上敲下這些冷酷的字眼,想像著螢幕那頭的她可能會有的失落,心裡卻有一種報復般的快感,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空虛。有時候他覺得她真的很難懂,對他那麼好,卻又總是要提起別人。他不確定她到底想要什麼,是純粹的友情,還是別的?如果是別的,為什麼不肯給他一個明確的答案?為什麼要一直用其他人來刺痛他?
這種互相猜忌與折磨,終於在一個深夜達到了臨界點。
那天晚上,即時通的對話框安靜了許久。過了午夜,她突然傳來了一段話。
『你記得我之前跟你說過的那個男生嗎?』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dHZABpfeP
『他今天……跟我告白了。』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qMsTDMzXQ
『你覺得,我該答應他嗎?』
這幾行字出現在螢幕上時,他的呼吸瞬間停滯了。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連血液都快要停止流動。
她試探性地問著,語氣裡其實藏著一絲他沒有察覺到的期待與哀求。只要他說一句「不要答應」,只要他說一句「我會吃醋」,她就會毫不猶豫地拒絕所有人。
但他沒有。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自卑、嫉妒、無力感在這一刻全數爆發。他想起了兩人的距離,想起了那些他根本無法參與的校園生活,想起了那些還沒著落、虛無縹緲的未來。他覺得自己就是一個隨時可以被拋棄的替代品。如果那些男生都在她身邊,如果他們能給她真實的擁抱與陪伴,那他這個連真實姓名都不常提起、只能隔著螢幕敲鍵盤的人,到底算什麼?
如果註定要失去,不如由他自己先推開。
他在對話框裡打了一長串字,又全部刪掉。反覆幾次後,他咬著牙,鬼使神差地敲下了那句讓他後悔了一輩子的話。
『其實……我們差三歲,差很多耶。』
訊息送出去了。
即時通的視窗陷入了死寂。沒有「正在輸入」的提示,沒有任何回應。一秒鐘、十秒鐘、一分鐘過去了。螢幕上的時間彷彿靜止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對話框才緩緩跳出一行字。
『三歲……算很多嗎?』
哪怕只是透過冷冰冰的文字,他都能感覺到那句話背後的顫抖,甚至能想像出她此刻紅著眼眶、快要哭出來的模樣。他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想要收回剛剛的話,想要告訴她那是騙她的。但他那該死的自尊心卻死死地按住了他的手。
既然已經當了壞人,就只能壞到底了。
『對啊,是不同世界的人吧。』他用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繼續敲打著鍵盤,彷彿這樣就能說服自己,『妳現在跟我說的那些校園生活、社團活動,過幾年妳就會覺得很無聊了。我們之間,隔著的不只是地理上的距離,還有這三年的代溝。我已經出社會經歷過很多事了,但妳還在學校裡。鬼才相信差三歲不差很多。』
他撒了謊。
鬼才相信三歲是多大的距離。二十幾歲和十幾歲差三歲,也許看起來有些差距;但如果是三十歲和二十七歲呢?八十歲和七十七歲呢?三歲根本就什麼都不是。
他只是怕。
他怕自己付出了全部的真心,最後卻發現自己不過是她青春歲月裡,一個因為無聊而結交的網友;他怕自己成了她感情世界裡的消遣,最後看著她牽著現實中別人的手,而他只能默默地在對話框裡敲下一句「祝妳幸福」。
所以,他選擇用這句最無懈可擊、卻也最傷人的藉口,狠狠地將她推開。
『……我懂了。』
這是那天晚上,她傳來的最後一句話。
看著那短短的三個字,他覺得自己的世界好像突然崩塌了一角。他沒有回覆,只是默默地將即時通的狀態改成了「離線」。
房間裡依然只有主機運轉的嗡嗡聲,但他卻覺得安靜得震耳欲聾。他盯著黑暗的電腦螢幕,倒影裡是自己那張寫滿了怯懦與後悔的臉。他知道,他親手把那個唯一會用心給他寫信、唯一會在乎他開不開心的女孩,徹底弄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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