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爾萬王國滅亡的那一夜,天空是暗紅色的。
貪婪的四王子殺父謀位,一夕成王。他早已預謀豪奪帝國,一念之間摧毀了帕拉依巴帝國與其多年維持的友好假象。
而帝國公爵阿泰爾.帕拉依巴親領的三千精銳,像是一把把燒紅的劍刃,輕易地切開由五千兵馬堆砌而成的防線。
最終——璀璨的森之國一夕滅亡。四王子的頭顱高掛在城牆上時,那雙充滿貪婪的眼依舊瞪視著虛無。其餘王族血脈也幾乎在劍光下凋零、或變賣為奴。唯獨剩下最不受寵的十七王子——伊思梅爾.西爾萬,美其名是亡國質子,卻被羈押進運送囚犯的鐵籠中帶往帝國。
「公爵殿下歸來啦!」、「不愧是帕拉依巴的戰神!」
鮮紅的帝國旗幟隨風飄揚,彩紙與花瓣從露台灑落,此起彼落的歡呼聲正填滿王城,連街邊最小的孩童都讚頌著帕拉依巴的戰神有多麼的勇猛。
可處於風暴中心的阿泰爾.帕拉依巴卻對這份狂熱視若無睹。
他依舊穿著那身屬於「黑曜騎士團」的碳黑色鎧甲,沉重的金屬反射著冰冷的光澤,又彷彿要將周遭的喧鬧悉數吸收。那頭如夜色般的短髮被風吹得微微凌亂,幾縷髮絲垂在額前,卻遮不住那張冷峻的面容。
他握著韁繩的手指關節又加深幾分,藍色的眼眸越過歡呼的人群,投向皇城頂端那座巍峨且冰冷的皇宮。
那雙眼像極了冰川下深不可測的幽暗——冷冽、銳利,且帶著一種看透生死的漠然。高大且壯碩的身形,即便只是靜靜地跨坐在戰馬上,那股渾然天成的威壓,也足以讓身旁的騎士感到窒息。
華美的宮殿內部,一切喧囂被厚重的大門隔絕在外,空氣中流動著令人不愉快的冷香。
皇帝端坐在高處,指尖漫不經心地敲擊著純金扶手,「咚、咚」的聲音在寂靜的殿堂內迴盪。他看著下方微微欠身的公爵,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
「姊姊的兒子果然沒讓朕失望,西爾萬的王族首級,朕收到了。」皇帝緩緩站起身,聲音帶著讓人毛骨悚然的親暱,「身為戰神,你是該有個像樣的家了。」
終於、終於。
阿泰爾站在酒紅的長毯上,藍色的眼眸微微垂下,遮住了那一抹稍縱即逝的戾氣。他縱橫沙場多年,等的就是這一刻——皇帝總算是甘願把皇女許配給他了。
只要能成為駙馬、只要能踏入這座腐朽皇宮的核心,那些深埋在心底凍土裡的血債,才有被親手掘出的那天。
「這是你應得的榮耀。」
那隻戴滿寶石戒指的手揮了揮,禮官隨即呈上一卷封著鮮紅火漆的婚書。阿泰爾的視線落在那卷婚書上。而那抹紅在他眼裡,卻像極了某個夜裡洗不淨的血。
「朕替你選了一位符合你身份的『夫人』。西爾萬的十七王子——伊思梅爾.西爾萬。朕想想,由你這位滅國者來親自『照顧』他,最適合不過了。」
阿泰爾的呼吸瞬間停滯,手比意識更快地扣住腰間那把劍柄。他原本設想的駙馬地位、原本該奪回的家族榮光,在此刻化為了一場全帝國最荒謬的笑話。
「陛下!」
他抬起臉,深藍的瞳色燃著怒火,聲音卻慣性地壓到極點,「我阿泰爾.帕拉依巴,是為帝國奉獻的臣子,不是處理廢物的雜役。」
「這是一場恩賜,阿泰爾。」皇帝瞇起眼,語氣瞬間轉冷,帶著帝王不容推拒的威壓,「還是說,你……想抗旨嗎?」
這實屬萬般羞辱,好歹帝國公爵身上流的也是尊貴的皇室血脈,為保血統純淨應該與皇女成親才對。
事已至此,這下全帝國的人民都會笑話他娶了一個「亡國男奴」。雖他是皇甥,可他身為臣子在先根本無法拒絕皇帝賜婚。
隔幾日,公爵府邸的小禮堂內,陽光透過彩繪玻璃投射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碎成一片片詭譎的紅與藍。十七王子伊思梅爾穿著純白婚袍一人在神父面前發楞。
今天,他就為了這場可笑的婚禮,凌晨三點就被幾個僕役抓去整理,肚子空的像忘記放麵包的野餐籃。那些來裝扮的女僕動作可謂十分粗魯,他白皙的皮膚在拉扯下硬是多了好些指痕,如花瓣飄落般點綴在身。
「這……這張臉,竟然如此美麗……?」女僕不禁讚嘆道。
「還以為是哪個家族出身的……」另一名女子接著說,「可他……聽說本就是個王子不是嗎?」
她們不是沒發現少年容貌姣好。那中性的五官標緻不說,雙唇微紅,根本不需多少胭脂水粉就渾然天成,淺金色的柔順髮絲跟碧綠色的瞳孔簡直是一副鍍著金框的綠寶石飾品。
「天啊……」
浴池內的熱水讓少年身上的紋路變得更明顯,替他盥洗的女僕倒吸一口氣,手中的白毛巾「啪嗒」一聲掉進了水裡。
「這身體……怎麼就沒一塊好的呢?」
在白皙得近乎蒼白的皮膚上,縱橫交錯著淡褐色條紋、或像燙傷般留下的暗紅痂痕,甚至還有幾處因長期營養不良而顯現的青紫色淤塊。
可最令人心驚的,是藏在頭髮底下,那塊烙在額頭上的疤。
這讓女僕們反倒拿出十二分力氣,想將少年打扮得耀眼奪目。他的髮絲被細心編入銀質的髮鏈,更襯得那潭碧綠湖水深不見底的幽暗。她們甚至在他的眼角點上了一抹細微的薄紅,讓他那雙本就哀愁的眼眸,在低垂時更顯得勾人心魄。
接著她們為他穿上層疊繁複的絲緞婚袍,掐緊的腰線勾勒出少年單薄的身形,當他安靜地站在彩窗玻璃下時,那幕簡直美得令人惋惜,像極了一尊被禁錮在華服下的精緻人偶。
蒼老的祝詞在空曠禮堂迴盪:「……公爵阿泰爾.帕拉依巴,你是否願意……」
卻無人應答。
伊思梅爾看著腳邊的一小塊光影,心裡平靜得有些荒蕪。他想起西爾萬王宮燃起大火的那夜,想起那些被掛在城牆上的頭顱,再看看現在——這場全帝國都在看笑話的「缺席婚禮」。
「我願意。」
他輕聲開口,聲音細碎地消散在淡薄的空氣中。沒有掌聲,沒有祝福,只有皇室派來的禮官不耐煩的「嘖、嘖」聲。
阿泰爾公爵殿下去哪了呢?
其實,他毫不在意他的「妻子」在婚禮當天有多麼美麗,他跟十七王子甚至沒有見過半次面。畢竟對他而言,那只是皇帝隨手丟過來、用來閹割他政治前途的一枚棋子。
公爵府邸辦公室內,阿泰爾穿著平時的寬領上衫,將那份燙手的婚書狠狠拍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杯內的琥珀色應聲打翻,沾濕了右手邊的卷宗。
「該死的……他甚至還有奴隸證明!」
他離開堆滿公文的辦公桌走到窗邊,心裡恨不得當初沒殺掉那個奴隸,否則他今日也不必淪落為帝國史上最可悲的戰場殺神。
他繼續坐回桌前處理領地繁雜的事務,一整天連正眼都沒瞧過小禮堂那個方向。
「殿下……」老管家在門口小心翼翼地開口,「小禮堂那邊……神父已經在等了。西爾萬王子……不,夫人已經準備好了。」
「夫人?」阿泰爾冷笑一聲,氣急敗壞的咆嘯著,「聽好了,別讓他出現在我視線裡,隨便塞到馬廄偏房還是地窖,讓他自生自滅吧!」
不,還是乾脆在背棄信仰以前,先殺了那王子,也許阿泰爾還有機會踩進皇家的地板。
可他又想著,若讓這男奴真死了,那不就正好落實那皇帝老賊的計謀嗎?他不就是想要讓許配來的質子死在自己府上,剛好藉此興師問罪嗎?
不行呀,不能放任皇帝賜予的「妻子」死去。
於是,在那個本該喝著交杯酒的夜晚,穿著最華美絲織品、美得令人窒息的伊思梅爾,就這樣在眾人的憐惜與恥笑中,被帶進了久未人居的小偏房。
他看著身上那些女僕留下的紅印開始轉青,心裡卑微地想著——至少這裡,比那個戰火紛飛的王宮要安靜多了。
他費力地解開背後那些繁瑣的珍珠扣,那件純白禮袍隨即像破碎的蟬翼般滑落,沾染了地上的灰塵。
他不再看它了,轉身換上一件舊棉布衣,將那頭盤起的的淺金色頭髮鬆開。
今晚,他也許能稍微睡一下。
春去夏來,公爵府裡的人幾乎都忘了那間偏房裡住著一位「公爵夫人」。
這個上午,伊思梅爾去打水時自嘲的笑了聲,想著這樣的日子也沒關係,反正黑麥麵包跟湯他也是吃過那麼多年,早就習慣那乾硬刮舌的口感了。
有個女僕看他身上的衣料鬆垮的不像樣,骨黏著張皮似的身形真是可憐,連公爵府中最低階的僕役都比他身上穿的要好太多。
於是她給了少年一套替換下的女僕服飾,深色裙襬起著毛邊,白色圍裙也因使用長久而有些破損跟污漬,但他還是穿的很開心。
「伊思,這疊盤子拿去洗了!」廚師長頭也不回地喊著。
「好的。」少年應了一聲。
每日清晨,露水未消,伊思梅爾穿著舊女僕裝,把淺金長髮塞進白色的工作帽裡就去工作了。
他常常跑到廚房裡幫忙剝豆子、擦拭銀器,甚至跟著其他僕役去後花園修剪枯枝,至少幫忙做些雜活的話,廚房的掌火還會分他一些大家吃剩的食物。對他而言,做點勞動比受人冷眼要踏實得多。
只要他不招搖,沒人會注意到他這個總是低頭幹活的小女僕。
那日的午後的陽光燥熱不安,公爵府的門口傳來陣陣馬蹄聲。
阿泰爾公爵今日心情極差。皇帝在早朝時又當眾提起了那場「美滿的婚事」,字裡行間全是嘲諷,不斷以長輩的口吻邀請他與「夫人」一同進宮。
他一路上掩飾不了怒火,還盯著自己的佩劍發愁,下馬車後也沒讓侍從跟隨。他直接走向母親生前最愛的後花園,想洗去自己一身的委屈與戾氣。
少年手裡拿著修枝剪,正跟著老園丁打理玫瑰,淡淡的香氣內參著些許笑意。
重靴踏在碎石路上發出「喀、喀」的聲音,帶著一種躁亂的節奏。
少年看見腳步聲的主人,嚇了一跳,本能地垂下頭,將身子縮得小小的,低聲道著府裡下人的通用問候:「見過……見過殿下。」
阿泰爾本想直接走過,卻在交錯的一瞬間停住了腳步。
空氣中飄散著冷冽的劍氣與玫瑰花香,還有幾絲……不屬於僕役的、極其淡雅的氣息。他低頭看向那個縮成一團的「女僕」,視線掃過對方那雙白得晃眼的手臂,最後停留在對方因緊張而劇烈顫動的指尖上。
「抬起頭來。」
伊思梅爾渾身一僵,不小心捏碎手中紅花。玫瑰花瓣瞬間散落一地,更濃烈的花香隨之溢出。他知道自己躲不過了,只能聽命一點一點地抬起臉來。
就在那一刻,藏在白色工作帽下的淺金色髮絲垂落了一縷,陽光灑進那雙如湖水般的碧綠瞳孔裡,流轉著美麗又破碎的光澤。
阿泰爾原本冷漠的眼神凝固了。他看過無數珍寶,卻從未見過如此純粹透亮的綠寶石。更重要的是,這雙眼睛——這雙代表西爾萬血脈的顏色,他曾在那些被他殺死的王子王女們看過幾次。
可那些人,並不是代表森之國的純淨翠綠,只是幾個愚昧又貪婪的小丑罷了。
「是你。」
他伸出帶著鹿皮手套的手,猛地扣住少年的下巴,力道大得讓那白皙的肌膚瞬間又泛起了紅印。
他瞇起雙眼,語氣危險而諷刺:「我的好『妻子』啊,原來你躲在這裡……玩這種卑賤的扮家家酒嗎?」
伊思梅爾看著那雙點著怒火的藍眼,玫瑰色的雙唇只能顫著啞口無言。這讓阿泰爾的力道又更加重,幾乎要捏碎他的下顎骨,「怎麼不說話了?剛才不是還跟園丁說笑的嗎?告訴我,你是誰?」
少年疼得眼眶泛淚,瞳孔不禁蒙上一層水霧。他猛然想起母親教他的生存法則——忘掉身分,才能活下去。於是他顫著身體,聲音細若雨絲:「小、小的……只是個打雜的女僕……」
「女僕?」阿泰爾冷笑一聲,又將少年拉近,躁亂的氣息逼得他喘不過氣。
「你竟然在這裡自稱『女僕』?是想諷刺我,還是想諷刺帕拉依巴帝國的法律?」
「不、我不是……王子……真的……」
「不是?」阿泰爾像聽到荒誕的笑話般低哼口氣,靠的更近。
——這雙眼睛,明明就是西爾萬王室那種卑賤卻又頑強的綠色。
他確實認出他來了。
可他突然對這假扮成女僕的亡國王子產生了那麼點興趣。他沒有拆穿,反而用冷笑湊近他的耳邊說:「既然你這麼喜歡當女僕,那以後就由你親自來服侍我。」
修長的指尖緩緩滑過少年的下顎,語氣低柔得令人毛骨悚然,「若有一點不順我的心,我就把那些幫你縫補這身破爛衣服的人,一個個吊死在花園的樹上。聽懂了嗎?」
伊思梅爾猛地點頭,阿泰爾這才哼的一聲放過那被捏紅的下顎。自己往府內走去。
當公爵的身影徹底消失後,少年才找回正常的呼吸頻率。他差點以為這個花園裡要多一些不是玫瑰的紅色了。心裡既是鬆了口氣,卻也擔憂著今後的生活到底該怎麼過呢?
不過既然公爵殿下都親自指派了,那他還待在花園裡可以嗎?他這才趕緊跟上阿泰爾的腳步,乖乖地待在他辦公室外候著。
第一天,阿泰爾因為工作壓根抽不過空來使役他的專屬女傭。老皇帝打算讓大皇女跟鄰國國王定親,旅途不算輕鬆,但皇帝欽點由他親自護送。
這實在極其可笑,一般來說這種護衛任務,即便對象貴為皇女,那麼由皇家騎士團長護送即可,偏偏這老賊皇帝堅持寶貝的長皇女非得分毫未損的送至鄰國,可想而知又是對帝國公爵的某種羞辱。
阿泰爾看著那份令狀,眼神暗沉下來。他突然想起門外那個縮著脖子、戰戰兢兢候著的小身影。
「進來。」
少年趕緊進辦公室,那身破舊的女僕裝在奢華的辦公室裡顯得格格不入。阿泰爾盯著那幾縷亂掉的淺金色髮絲,突然開口問:「身為西爾萬人,你的騎術如何?」
伊思梅爾愣了一下,隨即想起小時候為了躲避兄長們的欺負,他常偷溜進馬廄跟馬兒說話,也是自己學了些騎乘術。他誠實地點了點頭:「……會一點。」
阿泰爾哼的一聲笑出,覺得這下旅途之中應該不無趣了吧?畢竟會騎馬的女僕王子可不聞多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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